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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殯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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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弘光皇帝朱由崧已經有三天沒有臨朝了,這對於從監國開始便很勤勉的他,實屬罕見確乃奇事,然而朝政卻沒有耽誤下來,該批得折子從此由內侍送到六部。後來內宮傳出消息,言說皇上重病在身,太醫院的禦醫會診了好幾次,都沒有一個肯定確切的病因,只不過四天光景,皇上全身浮腫,後來宮裏來了一名江湖郎中,言說蟾蜍口涎可以治皇上的病,所以思王號召宮裏內侍宮女齊心協力撲捉蟾蜍,希望救皇上一命,然而逮了近一個月的蟾蜍,皇上的病毫無起色,這一日,皇上招幾位近臣見駕,其中便有江南總督鐘嶸。

明黃色的龍床,躺著已不成模樣的皇帝,內侍們早已退出,只有一名少年將軍,眼含淚水挺立殿門外,鐘嶸曾見過他,是一代名將曹文詔之子,曹明秀,跪在殿前嚎啕痛哭的,是出川怪才石子畘,其餘應天內閣、六部重臣跪了一地,一個個神情迷茫,垂頭喪氣。

鐘嶸默默跪在床下,面無表情,“臣知道皇上擔心臣,臣這幾日即刻啟程,回江南。”

“要朕擔心操勞的,又何止你,朕很是欣慰,你沒有答應他們的條件,和外面跪著的這幫逆臣一起起事逼宮。”朱由崧撐著身坐起來,他面色浮腫到已看不出人形,五官盡數被臃腫的皮肉包裹,恍惚似一只飽滿的灌湯包,往日裏怡人的風采全無,而今的他,不過是名疾病纏身的病人。

“臣沒那個膽子,皇上是明君,怎會怕他們一般小人,只是皇上已國事為重,不忍大開殺戒而已,皇上自登基以來,各項政令簡明扼要,切中江南士農工商之要害,臣心悅誠服。”

他淒然一笑,“鐘嶸,朕沒你想的那麽強,朕而今是強弩之末,力所未及了,國事已經如此,朕不想談,朕想和你說些私事。”

鐘嶸跪下叩頭,“皇上請講。”

“朕瞧著你和她這些日子總是不快活,你們之間的事朕也知道一二,江姑娘是個好姑娘,朕放心不下她,她少時吃了許多苦,朕希望你好好待她,莫要辜負她對你情意一片。”

鐘嶸垂下頭,沈默了許久,淡淡說,“臣很感激皇上沒有按朝臣的意思,封她為長寧公主,將她送給多鐸,否則我們夫妻又得分離,內子能結識皇上,是她今生的造化。”

“這件事,尊夫人比我更清楚滿人的習俗,朕不是個公私不分的人,”他頓一頓,吃力的喘了口氣,“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朕對江姑娘,確實存了萬千心思,當初朕為了鍛造一把優良的尺子,跟著鐵匠學了好幾個月冶鐵,你們結婚時朕送她的鳳冠,是當年朕的皇祖母鄭貴妃的遺物,不知道有多少個日夜,朕只有強自壓下心裏將她據為己有的沖動,她那樣一個人,她要喜歡一個人,朕是一點法子也沒有的,只能眼睜睜的瞧著你把她搶走。”

“內子何德何能,能引得皇上如此情深不渝。”

朱由崧強撐著眼睛,望著他,陷入沈沈的回憶,“江姑娘在北川府,是一個神話,她聰明果敢,精於商道,如果不是她,北川家的生意只會拘於一域,邊陲的百姓連煮肉的鐵鍋都沒有,東邊的上好藥材也到不了北邊,更到不了南方,朕在北川家時,便已仰慕她,後來才知道,她居然是她······,薔薇的小主人,朕自小的冤家。”

他盯著他,眼裏有難忍的憐惜與無奈,人生的際遇豈止一場夢,他閉著眼,淚水汩汩而下,繼續說,“她少時淪落青樓,對待任何事情,都是存了三份躊躇的,朕不知道她曾經受過怎樣的傷害,可是朕能感到她內心的警戒與恐懼,你要多體諒她,朕能說的,言盡於此,朕的事,你不要告訴她,朕想走的體面一點,不想這麽醜陋的自己被心愛的人瞧見。”

他隨即“吃吃”笑了,微微向後仰了身子,喉中發出咕咕的聲音,一絲暗黑的血自嘴角溢出,“朕自打出生,便是個錯誤,洛陽如花的美景,唐風古韻,掩不住朕的孤寂,朕······自小離家,為的只是不想成為父輩們一樣的,躺在祖宗功業,坐享其成,不思進取,可是,為什麽命運不肯眷顧朕,江山尚且如此,朕的人生······。”他絮絮的說,“當初在秋雲苑,如果不是母後善做主張,讓她誤會朕想借助她們葉家在江南的財勢,也許朕便不會覺得如此孤單寂寞,死時這般淒清,”他突然傻笑起來,笑的那麽難過,“你知道麽?這世上有一種圈套,是甜的,甜的讓你無法拒絕,讓你無法掙脫,無法逃跑,眼睜睜瞧著它將你一層層網駐·····,”

外面一陣噪雜的聲音,和著女人的哭泣聲,小太監慌慌張張跌進來,有些口吃的稟報,

“皇上,太後來了,太後從鏡湖回來了。”

朱由崧顫著手,淒然一笑,“朕的網來了,朕的母後,朕的母後······,朕沒有真正的母後。攔著她,朕不想見她。”

小太監慌忙跑出去,殿外撕心裂肺的哭聲,登時提高了幾倍,哭的震耳欲聾,

“八兒,你怎麽了,八兒,娘的孩兒啊,八兒,你見見母後。”

“朕······朕躲了多少年,最終還是躲不了命運捉弄,關寧鐵騎的弟兄們,朕來了······。”

來字還凝在他喉頭,他口中卻已沒了入的氣。

鐘嶸叩下頭去,眼角含淚,門外候著的小太監“噗通”倒地叩頭,大聲哭道:“皇上駕崩了。”

鄒太後第一個闖了進來,發瘋似的撲到床邊,一把摟住朱由崧尚存溫度的身子,喉管裏嗚嗚咽咽的,良久才哭出聲來,“八兒,你走了,你叫母後怎麽活?八兒,母後不該叫你回來,不該讓你做世子,是母後自私,是母後害了我兒,八兒,你是我自小養大的,母後錯了,八兒你睜開眼睛看看母後啊。”

鄒太後的傷心欲絕感染了一幹宮人,殿內外登時哭聲一片。

宮人想勸開太後,替皇上穿上龍袍入殮,鄒太後抱著他不放手,淚眼迷蒙中,眼角瞟見跪在地上的鐘嶸,她抖著手,目中露出苦大仇深的惡毒。

“聽說鐘總督娶了江南首富的女兒為妾,可有此事?”

鐘嶸聽她冷透的聲音,身子登時涼了半截,“啟稟太後,是,臣是娶了她為妻。”

鄒太後哈哈冷笑,“鐘大人,妻和妾是有很大區別的,哀家看過文牒,你鐘嶸的誥命夫人是新翠竹,那個孩子不過是個妾罷了。”

鐘嶸閉了閉眼睛,頭磕在大殿冷硬的地上,“是,謝太後對下臣關心,”

“八兒喜歡的人被別人娶走了,哀家這個做母親的,自然要操心,想來皇上對江丫頭的心思,你必是了解的。”

鐘嶸冷冷搖搖頭,“天威難測,下臣怎會知道。”

“你知道與否,現在都不重要了,皇上自第一任妻子美蘭郡主去世之後,再未娶妻,這麽多年他好不容易喜歡上一個女人,哀家想,你做臣子的,也不希望皇上在地下一個人孤單,鐘愛卿體諒一二,就讓你的妾氏江葉玫為皇上殉葬吧。”

鐘嶸面色驟然變得蒼白如雪,他抖了抖嘴唇,猛然擡起頭,盯著鄒太後,一字一句的說,“臣下也希望為皇上盡忠,可是下臣妾氏葉江寧而今有孕在身,讓一個孕婦替皇上殉葬,怕是於理不合,也有傷皇家風水。”

鄒太後笑一笑,那笑裏充滿了陰森,“哀家以為鐘愛卿會聞弦音而知雅意,鐘愛卿是我大明良臣,前途無量,自古妾氏不過是男人一件光鮮的外衣而已,沒了一件,再買一件也就是了。至於你說的有孕在身,皇家不會那麽絕情,再過三月,你鐘家的骨肉也便生下來了,那時殉葬地下,長伴皇上,也是你們鐘家的榮耀,天家的恩賜,鐘愛卿,你說,哀家說的可對?”

鐘嶸俯身地上,一言不發,鄒太後笑了笑,摸了摸兒子漸漸冰冷的臉頰,”你不吭聲,哀家便當你是答應了,回去好好準備準備吧,今日便將江氏送進宮來,替皇上守靈。”

弘光皇帝朱由崧,在做了五個月皇帝之後,在奉賢殿駕崩,為了穩定朝綱,遵從他的遺願,朝中秘不發喪,由思王代替他,繼續成為弘光皇帝,由太後議定,他的靈柩,三月之後,葬入孝陵懿文太子衣冠冢中。

葉江寧坐於鏡前,望著鏡子中愈發圓潤的自己,輕舒了一口氣,隨著肚子日益增大,她的生活越來越不便,日常能處理的事情也越發的少,她決定低一回頭,去總督府見鐘嶸,向他要回雲清、雨惠。

門開了,鏡中出現了喬音的臉。

她這間天字號的客房,和全天下所有的客房一樣,是開放的。

“父親說看人是一種本事也是一種修行,我當初道行淺,居然沒看出來,喬先生不是流落異鄉的孤客,任人欺淩,卻原來是千年下凡的狐貍精。”

喬音手中提了一個朱紅的食盒,笑的雖然有些疲倦,卻是傾心一笑,樂然自若,“狐精下凡,多數是為了報恩的,”

葉江寧轉過身來,盯著他,“你家主子了?”

“主子有急事,未來得及跟姑娘道別,心裏很不是滋味,昨日收到主子書信,知道南朝反悔,生了很大的氣,”他將食盒放至桌上,“我家鄉的雞皮酸筍湯很適合孕婦食用,我還做了一些家鄉的小菜拿給姑娘吃。”

“你這下凡的千年狐精既然是來報恩的,那麽,你的恩人可是我?”

“是。”

她目光灼灼的問他,“那你如實告訴我,多鐸存的什麽心思,他就算手裏捏著北川起在,江南葉家憑他敲一回竹杠,可是,我一個有夫之婦,身懷六甲,他要我何用?”

喬音定定盯著她如玉的面頰,“這個世界美好的東西,總是惹人遐想,而人性的貪婪,總想將美好的東西據為己有,姑娘要怪,只怪自己太好。”

葉江寧潸然一笑,“就因為我是北川府的總管,南玉盆的女兒?”

“主子說,最難消受美人恩,春姑娘不了解我家主子,主子沒有那麽多的心思,他是條真正的漢子,值得姑娘珍惜。”

“他不知道我嫁人了麽?”

“姑娘放心,滿人不在乎那些。”他頓一頓,“主子讓我告訴姑娘,姑娘派去豫王府的人,不小心死了幾個,不過剩下的,看在姑娘面上,並未受苦,主子希望我盡快帶姑娘回盛京,我想今晚是個好日子,利於出行,姑娘不是也很想見到起在公子麽?”

葉江寧笑了,“我在應天還有事,暫時走不開。”

“今夜不走,姑娘有大難。”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窗外傳來急劇的鳥叫,喬音皺著眉頭,“我該走了,我的話請姑娘放在心上,盡快收拾好行裝,晚上有人來接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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