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摸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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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安也住在了一票軒內,言說方便照顧她,她幽幽一笑,也不去理他,昨夜一晚奔波,整整睡了一日,黃昏掌燈時分,這才醒來,武安替她尋的幾名侍女家仆,早早便在門外候著,等她醒來,忙備了晚飯,她淺淺一笑,“我到應天,給叔叔添麻煩了。”

武安道:“大小姐說哪裏話,去年家主、夫人住的別院,今年年初家主吩咐賣掉了,只能委屈大小姐住在客棧中。”

她微微點點頭,“應天的生意,父親也不打算保留一些麽?”

“家主吩咐,只留下布莊,大小姐知道,應天雲錦,天下馳名,夫人舍不了這裏的成百繡娘,小姐要不明日去布坊瞧瞧。”葉江寧搖搖頭,“我身體不適,就不去了,應天的生意,占了我葉家三成家資,父親相信叔叔,就算時局怎樣變遷,叔叔必能渡過難關。”

武安紅著眼圈點頭,“是,大小姐,”微微一頓說道:“明日便是中秋,應天城裏會很熱鬧,小姐不妨上街走走,我從店裏再調幾名家仆過來,這些人都是青檸總號那邊過來的,很是可靠。”

葉江寧擡手從桌上拿起一封信,自腰間摘下一塊緋色的瑪瑙令牌,“武叔,煩你將這兩件東西交到朱雀大街一家叫江南的茶館,至於外出,到時再說吧。”

夜來月亮越來越圓了,天氣漸漸變涼,中秋真是到了,葉江寧站在窗前,棗紅的鏤空菱花窗欞,素色窗紗透出來一星星的月光,慢慢推開窗戶,縐紗的窗簾隨風飄動,晚風習習,帶著秋的味道,秋是這樣一個季節,不冷不熱的,令人心曠神怡,怪不得古來詠秋、悲秋、嘆秋的句子特別多。她輕輕閉上眼睛,於晚風中在窗前轉了轉身,看著自己日漸臃腫的腰身,隨著她心情變得愉悅,似乎隱隱有東西在腹中慢慢蠕動,她現在才知道原來自己真的在孕育一個小生命。

客棧下的芭蕉樹陰影裏,一身黑衣長披的男子,癡癡盯著窗戶邊上翩然轉動的身影,微不可聞的輕嘆口氣。

“皇上,夜深了,是否讓臣去敲門!”

朱由崧搖搖頭,將手上一只精美的盒子遞給身後人,“待到明日,你將這盒月餅交給她,再將禦膳房中秋大典所備的禦膳送她一份,江小姐有孕之身,讓她好好補補,她是我南朝恩人,”

身後之人答應了一聲。

“聖上,各地甄選的秀女已在大內接受完訓誡,太後的意思是趁著明日中秋月圓之際,替皇上選妃。”

朱由崧冷笑一聲道:“國難當頭,朕什麽時候下過詔,要替自己選妃的,將這些秀女盡數送回去,馬、阮之流,仗著自己有兵,打的什麽主意,以為朕不清楚麽?你身為禁衛統領,這些事該比朕還清楚。”

身後禁衛統領歸海榮宗點頭,“是,臣著錦衣衛盯著他們了,還有,皇上,思王殿下而今住在宮內,臣覺得似乎於理不合。”

他皺著眉頭,沈吟了半晌,“他是太後唯一的孩子,太後離了他,心痛病便會發作,就由著他去吧,他不過貪色好杯,無傷大雅,我大明只剩下這半壁江山,眼下不是立規矩的時候。”

歸海榮宗道:“可是皇上,那個身懷有孕的童波蘭。”

朱由崧勃然大怒,自袖中抽出兩截尺子,擡眼盯了窗戶上那個淡淡的身影,咬牙道:“朕乃一國之君,猶自有人賊贓,真是可惡之極,而今朕在她眼裏,成了什麽樣的人,”歸海榮宗附和道:“是,當初皇上在秋雲苑,日裏操心國事,哪有那閑工夫。”

朱由崧回眸瞪了他一眼,“你這話裏有話,是不是查到了什麽?”

“皇上聖明,童波蘭曾是江小姐侍婢,隨同小姐在秋雲苑一段時日,思王殿下當時閑來無事,喜歡同人玩笑,就連玲瓏姐姐也曾受他捉弄,昨日裏,我去牢中見她,她親口承認是來找思王殿下的,只是思王不願意見她,她才托了由頭,請見皇上。”

朱由崧煩躁的冷哼了一聲,“她不知道欺君是死罪麽?”

“平頭百姓,哪懂的那些。”

“這事是思王弄出來的,你去告訴他,自己的屁股自己擦,這種風流韻事,朕幫不了他。”

歸海榮宗試探著問道:“皇上好不容易出宮一次,江小姐還未休息,皇上何不上去見見她?”

朱由崧搖搖頭,“她已嫁做人婦,深夜造訪,對她名聲有損,而且,現今去見她,免不得尬尷。”

歸海榮宗小聲說道:“可是皇上,你這樣只是遠遠瞧著,又有什麽用了?”

朱由崧甩了袍袖,露出明黃的衣角,“朕的事,什麽時候輪到你置喙了。”

滿桌的禦膳,精美絕倫的刻花月餅,她卻沒有胃口,有胃口的那個人,無視歸海榮宗殺人般的眼神,在各種美食間肆虐掃蕩,塞滿美食的嘴,含糊不清的不斷說,“你也吃,吃呀,太好吃了,我從來不知道,天下會有這般好吃的東西。”一邊將盤中一半的食物分了給她。

喬音站在他身後,暗自在心裏嘆息,能讓多鐸主動分出一半食物的,估計除了他哥哥多爾袞,也便只有春姑娘了。

“你怎麽出來的?”

“不想在裏面呆了,便出來了。”

“這南朝的監獄,對你到好似兒戲一般。”

她回過頭來,冷冷吩咐身後家仆,“咱們的待客之道夠客氣的了,將桌上食物撤了,否則,一會子我吃什麽?”

眾仆從呼啦一聲上來便搶去許多菜肴,多鐸忙自搶了一塊月餅,嗔怪的說,“你怎麽那麽小氣,等你到了盛京,我獵頭熊給你吃。”

“自古只有熊包才吃熊。”

多鐸嚼著月餅,呆呆怒道:“瞎說,在我們大清,只有最最勇敢的巴圖魯才能獵到熊的,”他伸著油晃晃的手,隨意在衣服上蹭了蹭,惹的周遭的人,一片惡寒。

“我不想見到這個人,將他請出去。”

葉江寧用手捂著嘴,差點吐出來。

歸海榮宗晚上回宮覆命,朱由崧問起白日情形,他只有如實稟報,朱由崧扔下朱紅禦筆,微微冷笑,“朕鐘愛的女子,被人搶了去,朕千挑萬選送去的美食,被人吃了個光,朕這個皇帝,窩囊至此,大概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歸海榮宗嚇得大氣不敢出,心中隱隱覺得這事好似跟窩囊並不沾邊。

應天城裏的中秋分外熱鬧,城中百姓會結伴走月,葉江寧臨窗瞧著街上熙熙攘攘的、穿紅著綠的人群,本來也想外出的心漸漸冷了,方自關上了窗戶,門上傳來“篤篤”的敲門聲,打開門,卻是歸海榮宗。

“歸海大人,有事?”

歸海榮宗那日在江中扮成漁夫,替朱由崧送過禮,他當時一身輕身功夫,引得眾人齊聲喝彩,葉江寧也算半個江湖人,是以對他印象深刻

“深夜打擾姑娘,實在抱歉的緊,今日中秋,皇上本欲出宮的,但這樣的日子,人多眼雜的,我想著還是請姑娘入宮一趟比較好。”

葉江寧盯著他笑一笑,沈思半晌,終於點頭道:“好。”

一頂深色驕子等在外面,她猶豫著,還是坐了上去,很漫長的路,兜兜轉轉的,終於在聞見了一縷縷桂花的香氣時,轎子停下來,轎簾打開,月光下,兩排宮人,十步一名,手提荷花形的宮燈,立於雨花石鋪就的小徑,小徑一路蜿蜒,通向很大的一片園子。

“江小姐,皇上就在園中。我在園外等小姐。”

她點點頭,一路順著宮燈指引,穿過雕花拱門,便看見一輪金黃的圓月之下,好大一片園子,各色花樹林立,池塘回廊,亭臺樓榭,透著皇家風範。

“小姐,好久不見。”一身雲錦的美貌宮人,搶上前行禮,借著燈光,她瞧出來,是秋雲苑的玲瓏。

“玲瓏,好久不見。”伸手拉她起來。

“皇上在菜園那邊,請小姐隨我來。”

穿過了一片竹林,遠遠便瞧見籬笆圍成的一方菜園,菜園盡頭有間小小茅屋,屋前石幾旁,迎風立著一名素色衣衫、書生模樣的人,清輝照耀下,俊美無雙,正是弘光皇帝朱由崧。

葉江寧搶上一步,俯身拜倒磕頭,“民婦葉江寧拜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由崧淒然一笑,“平身吧,你對我這麽客氣,我倒是無所適從了。”

他不稱自己為朕,而是我,柔柔的聲音,溫和的眼神,無法壓抑的傳遞著濃濃的思念,唇角彎彎,他微微一笑。

葉江寧站起身,這才瞧見石幾上擺放葡萄、石榴、柿子、梨子、香藕、熟菱、芋頭、栗子等果蔬,中間盤中是一只桂花鴨及幾盤小巧的月餅。

“皇上大赦天下,替很多閹黨中人平反,我這裏代父親向皇上謝恩。”言畢,又要下拜。朱由崧上前攙住她,“你難道一定要這樣麽,不過是我當初答應你的事,而今兌現承諾而已。”

她不著痕跡的推開他,笑道:“皇上日理萬機、金口玉言。”

“你是和鐘嶸一起來的麽?為什麽不和他一起住在總督府?”

她微一愕,眼神透出意外,卻早被朱由崧瞧在眼裏,

“你似乎不知道他也來了應天,”眼睛沖著她腰部掃了一眼,她今夜雖然穿了一件文士氅,卻還是遮不住她發福的腰身。

“我住不慣那樣的大宅。”

朱由崧點點頭,突然說:“應天府有摸秋的習俗,你到菜園中摸摸看,是生男孩還是女孩,我想著生個女兒多好,可以繞在膝頭,盡得天倫,若是男孩子,未免太過調皮,弄的家裏雞飛狗跳的,不招爹娘待見。”

葉江寧微微笑了,並不拂他的好意,慢慢走進園中,無奈今夜月光太亮,菜園裏的蔬菜瞧的一清二楚,她只得閉著眼睛,隨便摸了摸,卻摸到一個圓圓的東西,還沒等她睜眼,便聽朱由崧輕輕的說,

“你摸到的是南瓜,據說,摸到南瓜的,會生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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