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夜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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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孤寂的身影,立在石幾旁邊,拿起幾上酒壺,飲了一口,“這禦貢的桂花酒,倒比不上那日小貞楠木林中,你我共飲的桂花酒,似乎多了幾份繁縟之氣,少了香醇。”

不遠處漂來絲竹之聲,他皺著眉幽幽說道:“宮中的慶典開始了。”

“皇上不用參見後宮慶典麽?”

他搖搖頭,“我十幾歲離家,對皇家禮儀不是很熟悉,再者,後宮是女人的天下,我孤家寡人一個,這種慶典由我哥哥思王主持便好了,我寧願在田園山水間,逍遙自在。”

她笑一笑,仰望一輪明月,“我聽說,月中嫦娥仙子,最是害羞,是以中秋之夜,男子該是回避的。”

朱由崧挑眉道:“是麽?我倒是不曉得有這樣的事。”他訕訕一笑,“這麽多年,我好似總是太忙,於民間習俗不通,於皇室禮儀不曉,兩邊都沾不上,”

“你皇帝做的好似不開心嗎?”她臉上露出調皮的神色,拿肩頭撞了撞他,隨手拿起桌上的酒壺,朱由崧忙上前按住她手,將酒壺拿下來。

“這酒我可以喝,你看著便好,懷孕的女人是不能喝酒的,你愛錢的娘親沒教過你麽?”他眼裏笑笑的,露出久違的痞氣,葉江寧白了他一眼,“你正正經經說幾句話會死麽?”

朱由崧用指頭點著她,“我就知道你大家閨秀的樣子,全是裝的,”葉江寧挑著眉道:“彼此彼此,瞧你那樣子,看著就叫人討厭。”

朱由崧伸手摸了摸自己光潔的面頰,理了理鬢發,擡起袖子轉了個身,瞧著月影下自己修長魁梧的身體,皺著眉頭說道:“我長身玉立,俊美無雙,樣子實在是好看的不得了,你不知道當年我同父親一起回洛陽,街上的女人為了爭著瞧我,不知道擠掉了多少雙鞋子。”

“是嗎?”葉江寧撇了撇嘴,“她們都是在爭著瞧福王世子吧,你以為是在瞧你麽?”

朱由崧皺著鼻子,瞪了眼,突然自袖中抽出一柄玉骨折扇,身子翩然而起,素白的靴子點在石幾之上,若一只輕盈的蜻蜓,又似破浪的海鷗,沖向半空,一輪圓月成了他矯健身姿的背景幕布,他在月中翩然而舞,手中的折扇,時而打開,時而收縮,隨著他素白的衣衫,如墨的長發,騰挪跳躍在樹梢花間,恍若長風擊起千堆雪,蒼山皚皚,雪蓮盛開,扇子如銀杏葉片在星空中翻飛,如玉的男子,腳下步步生花,廣袖如匹練般飛揚,如仙般的身姿掠過菜圃,在茂密的修竹頂端舞扇,在層層的花樹間揮灑,清輝萬裏,都是他潔白的影子,夜風簌簌,都因他無暇的伸手而折腰。

夜空中騰出一聲清嘯,朗朗長空有人讚道:“以扇化劍,皇上好俊的劍法。”又一聲清嘯而起,素白的扇子旋轉著,如菩薩腳下的清蓮,帶著無限的慈悲,悠悠落在葉江寧面前,扇子微微顫著,扇面上全是一顆顆艷紅的紅豆。

吐氣如絲般輕淺的男子,不知何時站在她面前,而她,猶自呆呆沈浸在方才美景中。

前世他是不是佛祖指尖幻化出的一朵優曇花,在佛祖錯落一笑之時,零落凡塵。

“我遇見你,那麽遲,”

扇子陡然合起,滿扇面的紅豆紛紛揚揚落在她面前的地上,她忙伸出手,圓溜溜的豆子滑過她指縫,毫不依戀的直直墜地。

她緊緊合起手掌,感覺掌中有一顆硬物頂著自己掌心,於是淺淺出了口氣。

“當年,我若也在洛陽城中,必也爭著去瞧世子。”

三更天的應天城外,芳草依依,走月的人們業已回家休息去了,只有幾名孤寂的天涯淪落客,流連在玩月橋下老張頭的露天酒肆中,不醉不休。

如果有人把酒當水喝,那麽他定然是醉的緊了,如果有人就算把酒當水來喝,還是醉不了,那麽他心情糟糕的程度,可以這樣來說,就算身死,心卻明白,還不如身心俱死。

老乞丐抱著一壇酒,身邊無數的銅錢,再多一點點,就快將他淹沒了,他一邊抱著酒,“咕咚咕咚”喝個不停,一邊擦著鼻涕痛哭失聲,一邊慢慢將銅錢撿來放入自己囊中。

“聖上,子畘對你不起呀,聖上,大明歷代聖祖對不起你啊,大明病入膏肓,無藥可醫,無藥可醫啊!”

“石子畘,你怎麽成這般了?你醉的不淺?”一聲清脆的聲音,一只素白的手按在他肩頭。

他歪著頭,揚起臉,醉眼朦朧的瞧,可惜面前亂發擋住了他本就不好的視力,他只得如實相告,“我瞧不清楚你,你誰呀?”

有人幫他把面前的頭發拿開,他面前出現了一張笑笑的臉,石子畘搖搖頭,大著舌頭說,“我,我不認識你。”

“你都曉得數著銅錢擱自己兜裏,怎生不認得我了?你仔細瞧瞧。”

石子畘揉揉眼睛,“啊”了一聲,噴了對方一臉臭氣,“葉姑娘啊,是你呀,葉姑娘,別來無恙乎?”葉江寧捂著臉,朝後退了退,她孕後對各種氣味特別敏感,石子畘這“啊”的一口氣,差點將她熏暈,石子畘“呵呵”傻笑著,倒頭便拜,無奈他酒喝得太多,雖然醉是醉不得,但身體卻不受控制,栽了個大跟頭,啃了一嘴的草。

葉江寧慘然一笑,柔聲說,“石子畘,你又是痛哭又是吃草的,誰惹著你了麽,還是你家銅錢被人偷了麽?”

石子畘登時又哭了起來,他指著自己襤褸不堪的衣衫,四根腳趾在外的破鞋,“我順江而行,經過江南大小城池,江南豪族一個個鼠目寸光,各鎮總兵擁兵自重,我費盡唇舌,卻是徒勞,”他仰天大吼道:“聖祖皇帝啊,你瞧瞧自己養的這幫豪族大吏,他們食我大明俸祿,一個個鄙陋自私,他們妄讀聖賢書,國難當頭,各自為政,”他轉過頭來,盯著她,咬牙切齒的說道:“尤其你家那個鐘嶸,最是可惡至極。”

葉江寧癟了癟嘴,“我家鐘嶸沒有你想的那麽壞,在一眾總督中,我只瞧見他帶兵平亂。”

身後傳來一聲輕笑,有人淡淡的說,“石子畘,你怎麽能詆毀我名聲?”

淡淡的月光下,鐘嶸一件黑色的披風上,灑滿金色的月光,臉上掛著笑,憂郁的目光盯著石子畘,眼角餘光掃了葉江寧一眼,偷偷停留在她凸起的肚子上。

石子畘側過身子,冷冷瞧著鐘嶸,“我說的是事實,你在江南擁兵自重,不奉皇上號令,便是不臣不忠。”

鐘嶸微微一笑,提高聲音,略含諷刺的說,“似你這般,把自己搞的跟乞丐差不多,一無所獲便是忠臣了麽?”

石子畘似賭氣的孩子,撅著嘴轉過身,不去看他,“道不同不相為謀,我不同你說。”

鐘嶸倒是巴不得他轉身不瞧自己,他好借機轉向葉江寧。

“你身子怎樣了?我問過大夫,這個月份,孩兒大概會有胎動。”

葉江寧冷冷道:“你說什麽我聽不懂,哪有什麽孩兒,你一碗落子湯,早沒了。”

鐘嶸聽她嬌嗔著說氣話,忐忑的心登時放下半截,卻有些氣餒般,柔柔說道:“傻子,我當時怕你一氣之下真喝下去,端給你的是保胎藥,何況,你也沒喝啊。”

葉江寧不去理他,回身攙起石子畘,“石子畘,起來,跟我回去,皇上還等著你了。”

石子畘恍然大驚,掙開她手臂,“不,我不回去見皇上,我沒有完成自己的使命,怎麽有臉回去見皇上,我不回去。”葉江寧扶住搖搖欲墜的他,“夜來天涼,你這樣會生病的,也違背了你出世的初衷,”石子畘哈哈一笑,點頭說道:“是,葉姑娘說的極是,我怎麽能在這裏喝酒浪費光陰,”

他搖搖晃晃站起身,理了理滿頭亂發,葉江寧點點頭,“你這幅樣子,怎麽面見皇上,我著人將你送回客棧,你好好休息,換身衣服。”

回身雙掌互擊,自道旁樹叢從輕輕飄出幾條人影,幾人一經現身,卻又隱在暗處,“將石先生好生送回一票軒,”人影晃動,朦朧中好似鬼影般,風一般的架起石子畘,消失在月色中。

“這就是傳說中的鬼影殺手吧?”

“江湖事,你好似知道的不少?”

鐘嶸討好般笑笑,“和你有關的事,我素來上心。”

葉江寧望著他,瞧他面頰消瘦,漂亮的眼睛下一團青色,想是沒有好好休息之故,神色清淡,帶著郁郁寡歡的深沈,以前年輕紅潤的唇幹涸蒼白,帶著病後的憔悴,她心裏隱隱一動,要說的狠話到了嘴邊,卻變成自己都未察覺的擔憂問候,“你身子好些了麽?”

鐘嶸立在她五步開外,慢慢朝她挪著,點點頭,商量的語氣問道:“好多了,如今你身懷有孕,手頭的事,就不能緩一緩麽?”

“時局瞬息萬變,滿人性情殘暴無常,北川起在在他們手中,我怕他朝不保夕,”

“我聽說多鐸已經答應向南朝借兵,平定匪亂。”

葉江寧冷笑了,“平定匪亂之後了,朝中眾臣是不是想效仿南宋,偏安一隅,劃江而治,坐擁半壁江山,只把杭州做汴州。”

“想來朝廷是有此謀算。葉兒,北川起在的事,交給我去辦,我會想辦法將他救出來,你好好養著身子,可好?”

葉江寧垂下頭,不說話,鐘嶸柔聲說,“我想著你受了委屈,生我的氣,必然回了青檸,卻沒想你到了應天,葉兒,你氣也氣了,惱也惱了,我當年一時沖動,做了難以彌補的錯事,你就看在肚中孩兒的份上原諒我,好麽?你難道希望咱們的孩兒一出生,便沒有父親麽?”

葉江寧聽他如是說,尤其他說孩兒沒有父親,心裏登時抽抽的疼,淚水在眼裏打轉,默了半晌,輕聲道:“再過兩月,父親便會出海,父親說,東海的盡頭,有一個島國,島上居民稀少,資源豐富,政治開明,那裏的國王很希望有更多的人來島上定居,曾一再邀請父親出任國相,兩年前,父親已經答應了他,所以我們葉家準備舉家遷往那裏,開拓更大的海上商業貿易。”

一股寒氣自鐘嶸頭頂灌入,冷冷的直通腳底,他蒼白的面頰變成一片青灰,吶吶的說,“葉兒,你說什麽?葉兒,你說什麽?”

葉江寧怔怔盯著他,目中柔光似水。

他慘然笑了笑,短短片刻時間,心中早已轉個無數個彎,突然厲聲說道:“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雖是江家獨女,可而今是我鐘嶸的夫人,女訓三綱五常,你師傅傅紅意沒教過你麽,妻以夫綱,岳父大人怕是沒權利要你和他同往。”

“鐘嶸,你可知道當年我忤逆父母,我母親遭了什麽樣的罪麽?”她眼裏的柔光漸漸變成固執,發狠似的淡淡說,“夫君,是你記錯了,我不是你的夫人,我只是你的妾氏,自古妾不過上等丫頭而已,可以隨意去留、買賣,乃至送人,主人若是高興, 便是妻,如若不高興,便是婢,主家夫人一時不高興了,打死了拖出去扔了也是合乎禮法的,”

鐘嶸身子顫了顫,“葉兒,你是我明媒正娶,八擡花轎娶進門的,你就是我鐘嶸的夫人。”

葉江寧冷冷道:“當年在青樓,見過多少負心薄幸的男男女女,情愛不過如露水一般,隨著年華逝去,紅顏不在,愛又會在哪裏?”她盯著他,“我若是將自己的命運交到你手中,你能許我一世幸福忠貞麽?”

鐘嶸上前一步抓住她雙肩,“我能,葉兒,我能,這麽多年,我已經證明給你看了?”

葉江寧哈哈大笑“你能?你拿什麽能保證?拿你方才說給我聽的三綱五常麽?”

鐘嶸楞了楞,身上一陣發寒,“我······我······,我一時氣急說了錯話,葉兒,你原諒我。”

“我要是不原諒你了?”

鐘嶸激動的說,“我知道你出身商賈之家,我在歷城的生意,你可以接手,至於江南春,你願意做就做,我手下許多江湖人,我並不排斥江湖中人,葉兒,只要你願意留在我身邊,你想做什麽,我都由著你做,我不會限制你。”

葉江寧閉上眼睛,重重點了點頭,如水的眸子清亮似冰,光潔如清波。

“父親說,他希望他的乘龍快婿,可以和他一起,舉家南遷。”

鐘嶸抓著她雙肩的手,微微顫抖著,掌中熾熱的溫度慢慢涼下來,雙手無力的自她雙臂滑下來,停在她雙腕之間,猶自不死心的牢牢握住她手腕,搖搖頭,“葉兒,你要體諒我,你知道而今國難當頭,我身為江南總督,不能置國民朝廷不顧,葉兒,你知道,我不能,我有我的抱負,我不能舍下效忠我的幾十萬部眾,一走了之,”

葉江寧笑著,面上淚珠滾滾而下,她踮起腳尖在他唇上淺淺一吻,抓住他的手,將它放在自己肚子上,讓他感受自己肚中蠕動著的生命。

“我知道你有苦衷,我難道就沒有麽?我答應過爹娘不會叫他們再傷心。”

鐘嶸緊緊摟著她,瘋狂的吻著她濡濕的面頰,吻著她滾燙的淚水,“葉兒,求你,求你,不要離開我,求你,我求求你······?”

葉江寧呵呵笑了幾聲,輕輕在他耳畔說道:“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

情人的淚還在掌中,而那個魂牽夢繞的人卻已不再。

南小奚搖著輪椅,慢慢自酒旗下出來。

“葉兒走了嗎?談的如何?她願意同你回去麽。”

鐘嶸淡淡說,“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

南小奚笑了,“這麽說,要恭喜師弟了,她終於想通,原諒你了。”

鐘嶸轉身,想笑一笑,卻沒有笑出來,他死灰一樣的眼睛裏,閃動著瘋狂的執念,那張冷到極點的臉,扭曲成一團,動了動幹涸的唇,突然自唇角湧出一滴滴血來,艷紅艷紅的,好似滾滾而出的一顆顆紅豆。

“你不知道這句話的後半句麽?”

南小奚臉上變色,輕聲說道:“不如相忘於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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