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美人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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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的大街,寂寥而安靜,秋初的應天城,沒有因京師的淪落、北方如荼的戰事和紛紛揭竿而起的義軍而感垂喪,華燈如星,點點燈火人家,照著這座繁華的城市。

咿咿呀呀的曲子,隱隱約約的隨風不時漂來幾句,唱的居然還是那首千古名曲,她暗暗嘆息,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驀然覺得好生諷刺。

“武叔,你去替我打一壺烈酒,買一包七成熟的醬牛肉來,”

武安令馬夫停住馬車,答應著去了,不一會便拿了東西來。

天下的監獄,似乎都是大同小異的,多鐸的牢房雖然也稱之為牢房,卻是特殊布置過的,不過獄卒們顯然很不待見他,他那座精心布置的牢房臟亂不堪,他頭枕著一堆亂糟糟的衣服,身體呈大字型,鋥亮的腦門上布著幾道血痕,想來是他想保持自己月亮頭的發式,卻沒人幫他剃頭,於是他自己動手豐衣足食,不想卻剃破了腦門,一輪月光照在他面上,他正打著山響的呼嚕,睡的美美的,在夢中,也許他夢見了美麗的覺兒察河,又或許他夢見了他美麗的母妃阿巴亥。

她冷冷盯了他半晌,擡腳伸入柵欄內,沖著他四仰八叉的胳膊踢了兩腳,多鐸正睡得香,猛然受了驚,一下子醒了,彈身跳起,心頭不由地火氣,跳起來罵道:“那個狗奴才,居然敢踹你家爺,找死麽?”

他一邊撲棱著頭,一邊揉著惺忪的眼睛,這才看清面前的葉江寧,他呆了一呆,突然猛擊了自己兩個耳光,繼而疼的一個勁的抽嘴,卻十分歡喜的道:“原來是真的,不是我在做夢,葉姑娘,是你啊,你來看我?”他細長的眉眼彎彎,幾步趕到牢門前,上下打量著她。

葉江寧冷冷一笑,“是我,王爺近來可好?”將牛肉和酒遞給他。

多鐸一爍不爍的盯著她,接過酒肉重重嗅了嗅,頭靠在柵欄上,用手抓了幾片牛肉,丟進嘴中道:“好倒是不見的好,不過應天氣候好,日日睡的香也吃的好,”他“嘻嘻”一笑,說道:“我喜歡吃高粱米飯,山林裏跑的野山豬,你明日來,帶給我一些。”他大口大口嚼著肉,仰脖喝了一口烈酒。

“我曾在東北住過一段時日,知道你們滿人的習俗,我帶給你牛肉,是想叫你嘗嘗我們南人的牛肉可還好吃?”

他哈哈大笑,“這牛肉是好吃!不過怎麽和科爾沁人一般,煮的半生不熟的,不過,我們半夜一起喝酒吃肉的,是不是也有什麽典故了。”

“我不知道有什麽典故,我來,只是想和你談談,我們漢人最重禮儀,你遠道而來,我們一定會以禮相待,無酒不成宴,無肉不成席,有酒有肉,我們是否可以好好的談一談了。”

他笑了,放下手中的酒肉,“我這幾日,和人談的夠多的了,不過和一個美麗的女子談談,我倒是樂意的很,你說吧,什麽事?”

“你不要和我裝糊塗,我和你要談的是什麽,你該很清楚。”

多鐸突然垮下了臉,不高興的問,“你為什麽這麽不喜歡我?”

“我沒有什麽立場喜歡你,也沒什麽立場不喜歡你。”

他笑一笑,扯開自己的上衣,在他肩胛鎖骨之處,有兩處觸目驚心的傷口,由於沒有得到適當的護理,傷口已經發炎發黑,散發著牢裏特有的味道。

“你這傷口是被人穿了琵琶骨?”她心頭一寒,臉色蒼白。

“如果我不是一時頭腦發熱,自不量力去找你,我也不會遭了姓鐘的毒手,你們漢人不喜歡我們滿人,這我理解,我們和你們打了多少年仗,你們死了不少人,可你們也不想想,我們也死了不少人。”

葉江寧道:“你們素來在白山黑水之間,像海東青一般過的逍遙自在,卻因何要入關,荼毒侵略我族?”

隔著一層柵欄,他望著她吃吃的笑了,“姑娘,你對大明不了解,對我們好似也不大了解,好了,我們不說這些了,”他吊著眼角,覆自飲了口酒,“你惦記的人,就在我王府中,你放心,皇太極一死,我大清朝政多半由我哥哥多爾袞把持,沒我的命令,沒人敢對他怎樣。”

“北川家的資產並沒有北川起鳴想象的那麽多,至於西北商道,我想你們滿人大概對做生意沒多大興趣。”

他諷刺般一笑,“對,我們寧願搶奪,那樣更簡單。要打贏戰爭,必須有大量的錢財,北川起在在我們眼裏,可是一尊活財神,”他饒有興趣的瞧著她說,“姑娘是北川家總管,聽說精通生財之道,如果我大清能得姑娘這般的人才相助,何愁國力不強。”

“你很會想麽?”

“我真是那麽想的,北川家南遷自然是不想為我所用,至於姑娘你······?”

葉江寧淡淡道:“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我是大明子民,自然不希望北川家的資產被外族所用,至於我一介女子,沒有那麽大的抱負,”

“好,很好,那如果我今夜獅子大開口,葉姑娘會怎樣抉擇?”

“一人之命之於一朝之運,我想,三少主不是貪生怕死之人,如果讓他抉擇,他一定會舍己報國。”

多鐸笑的很詭異,“那姑娘今夜豈非白來了。”

她淡淡一笑,“我想愛新覺羅是皇族,皇族自有皇族風範,不會太過貪婪。”

多鐸哈哈大笑,“葉姑娘,我們蠻夷之族的皇室,在你們漢人眼裏,大抵也是野蠻難馴的,哪有什麽皇族風範,姑娘巧舌如簧,一定有法子說服我,說不得到時候我便不忍拂了佳人之意。”

“我是商人,不是說客,這巧舌如簧實在擔不起,”

他笑笑,“說說你的價錢吧?”

她盯著他,“二十萬兩白銀。”

多鐸搖了搖頭,“還得再加一個條件?”

葉江寧微微一笑,“什麽條件?”

多鐸仰望著牢頂,輕聲說道:“我十三歲便成婚,娶的是我親舅舅阿布泰之女,為此皇太極大發雷霆,我雖執意娶了我這位表姐,其實我對她沒多少愛意,事隔不久,我又娶了又黑又醜又胖的科爾沁大妃之女,再後來娶了索諾穆之女,乍一看來,人都說我多鐸桀驁不馴,可連自己娶什麽樣的老婆,我自己都無法決定,所以有一天我向薩滿巫師許願,希望在我有生之年,能娶心愛的人做我真正的福晉。”

葉江寧笑了笑,“王爺,你不會要告訴我,你這另加的條件,是要我替你尋找你所鐘愛的人吧?”

“是不是覺得很難,是不是覺得我在故意為難你?”

葉江寧不說話,只是冷冷盯著他,一副秀才遇見兵的神情。

多鐸瞧著她,嘴角掛上兩抹莫名的笑,嘆息著說,“自古英雄,最難消受的是美人恩。”

什麽是愛?愛就是籠罩在晨霧裏的一顆星,你看不清楚它,它也看不清楚你,就這樣朦朧著,朦朧著。

葉江寧出了兵部大獄,還沒來得及呼吸上一口外面的新鮮空氣,便瞧見了故人,喬音,喬先生。

“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沒想著在這裏能遇見先生?”

喬音訕訕一笑,“春姑娘來了應天?那麽鐘大人了?”葉江寧笑著說道:“我夫君自然在該在的地方,你是來見多鐸的麽?”

“是,他是我主子,”

他停下來,似乎等著她說話,她卻只是瞟了他一眼,擡步便走。

喬音趕上來,攔著她,“春姑娘方才是去見我家主人了麽?”

她點一點頭。

“姑娘是為北川起在的事麽?其實姑娘何須掛心這點小事,知道北川三少與春姑娘頗有交情,王爺早下了死令,北川三少是我們王府中最尊貴的客人。”

她微微一笑,“是麽?我倒不知道你家主子待我這般好?”

“姑娘不知道,當年姑娘救的人,正是我家主子豫親王多鐸,我家主子對姑娘??????。”

葉江寧繞過他,冷冷的說道:“你最好不要讓應天城裏的百姓知道,你稱一個滿人為主子,至於別人對我有什麽心思,我懶得知道,”

喬音忙又攔住她,“春姑娘,你不是想救北川三少麽?只有我家主子順利回到盛京,公子才有活路。”

“我到牢中見過你家主子,他雖然在獄中,但南朝哪敢得罪大清的王爺,他們還想著借你們大清的兵力來平定內亂了?”

她淒然慘笑,“古人說,與虎謀皮,我們南朝居然可憐到要請強盜來自家掃灰的地步,你們王爺還在矜持什麽?”她厭惡的盯了一眼喬音,冷冷說道:“當年我救你家主人,是一念之仁,也是看在你流落他鄉,不忍你遭難。”

“我知道,姑娘當年不光救了我家主子,而且還救了我,春姑娘的恩情,喬音沒齒難忘。”

她微微一笑,“誠如我夫君說的,施恩者存乎一心,要是貪圖回報,那還有什麽意思。”

武安適時走上來,躬身道:“大小姐,天快亮了,你一夜沒休息,身子怎麽受的了,我們回去吧。”

她點點頭,扶了武安的胳膊,淺淺笑著,“我真是覺得很累,武叔,我們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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