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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見閣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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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波蘭和雲清都是母親身邊的侍婢,她歸家之後,母親便將二人給了她,其實她對二人不是很了解,只是知道雲清姓張,父母遭了水災,雙雙亡故,波蘭姓童,家裏好似有位哥哥,至於在秋雲苑的那段日子,波蘭無故穿金戴銀,她也知道那不是她一個小小侍婢所能負擔的起的,想來是有人暗中贈了與她,她雖然也曾懷疑朱由崧不是輕浮之人,然而自來男子三妻四妾,尤其帝王之家,隨便瞧上哪個女子,也屬正常,所以臨走之時,征詢波蘭的意思,送她去了秋雲苑,沒想著這才幾個月,她已珠胎暗結。

“孩子多大了?”

“五個多月了。”波蘭剛說完,馬車突然顛了一下,她差一點摔到車廂上,葉江寧忙攙住她,將她小心扶著。

“謝謝大小姐。”

她一邊緊緊握著她的手,朝她道謝,一邊沖著車外憤怒的呵斥道:“兩個奴才不知道小心一點,顛了我腹中孩子你們擔待的起麽?”

葉江寧微微一愕,江家平日裏雖說規矩大,但從未有人用“奴才”二字呵斥過下人,她這是從哪裏學來的?她臉色微霽,有些陌生的盯著她。

慢慢道:“他二人上了年紀,一個聾一個啞的,你不要介意。”

波蘭嗔怪的說,“大小姐,咱家是江南首富,平日裏家仆無數,小姐何必找這樣兩個人來趕車。”

“我平日裏喜靜,二老生來殘疾,倒也熟悉地形,”

波蘭瞧她神色不悅,忙轉了話題問,“雲清那丫頭了?”

葉江寧笑一笑道,“我估摸著這會子雲清和雨惠一定趕往青檸了。”

波蘭嘰嘰喳喳的,一路說些大宅小院內的八卦趣聞,她聽得一個頭兩個大,只得敷衍著,一路上倒是沒了前幾日的清凈,好不容易到了漢口,老夫婦便棄車雇船,這樣在江上漂了幾日,吐的天昏地暗,波蘭包袱中收藏的酸梅被她吃了個精光,卻還是壓不住嘔吐,波蘭安慰她,等過了頭幾個月便好了,她弱弱微笑,“本是說好要找照顧你的,卻反而叫你照顧了我。”波蘭將她扶到榻上,“我本就是大小姐的侍女,照顧小姐天經地義。”她蠟黃著臉,用帕子捂著嘴,“你而今懷了皇嗣,身份尊貴,哪能似以前。”波蘭笑道:“若非小姐,我怎麽能認識殿下,若非小姐鼓勵我去尋找自己的幸福,波蘭也沒有而今這際遇。”葉江寧瞧著她微微凸起的腹部,終於問出了久藏心裏的疑慮,“殿下去了應天,怎麽能讓你流落民間?”

波蘭眼圈微紅,“是鄒王妃,我賤民小戶出身,王妃自是容我不下,”

“那麽殿下了?你有了他的骨肉,他難道沒替你周旋一二,你去找他,可有什麽信物麽?”

波蘭搖搖頭,“當時形勢緊迫,殿下急著回應天繼位,”她眼裏浮上了淚花,“大小姐,你會怪波蘭麽?在小姐眼裏,波蘭是不是攀龍附鳳,太功利了,而且,當初殿下中意的是大小姐。”

她拉著她纖細嬌嫩的手,“我早便說過,我和福王殿下,不,現在該稱聖上,當時只是普通朋友,而且,我也已經嫁為人婦。”

她小聲說道,“小姐,如果波蘭做了錯事,日後小姐會原諒我麽?”葉江寧笑道:“你一個小小孩子,能做什麽大錯事?人都有權利向往爭取幸福的生活,這無可厚非,好好養著身子,自古皇家母以子貴,日後會有無盡的榮華富貴等著你的。”波蘭破涕為笑,眼睛亮晶晶的,“真的麽?大小姐,”她點點頭,“但是我覺得,如若能直接見到皇上,讓他知道你懷了他的子嗣,會更好,”

她沈思了良久,隨即從隨身行囊內取出一個精美的盒子,打開來,是朱由崧當初送她的那把量情尺,她取出來遞給波蘭,“這把尺子,是當初福王殿下送給我的,你好生收著,等咱們上了岸,便到了四鎮地界,你去找當地縣令,讓他們送你入京,”

波蘭一怔道:“小姐不和我一起去麽?”

葉江寧搖搖頭,“我有事要做,不能和你一起,日後的路很安全,你放心去找殿下。”

應天,有六朝古都,十朝都會之稱,大明開國便定都應天,後來永樂皇帝遷都京師,然而皇城、六部都被完整保持下來,也算是京師的陪都,應天襟江帶河,依山傍水,鐘山龍蟠,石頭虎踞,秀麗的江南在這裏,柔柔的展現著它的美麗,葉江寧有些神癡的瞧著這座古老的城市,她就似一名待字閨中的少女,羞澀嬌弱的需要人來保護。

王浚樓船下益州,金陵王氣黯然收。

千尋鐵鎖沈江底,一片降幡出石頭。

人世幾回傷事,山形依舊枕寒流。

今逢四海為家日,故壘蕭蕭蘆荻秋。

唐人的詩還在耳邊縈繞,她已悠悠的進了應天城門,十幾年前,她由刑部押送,同無數犯官後人,坐著囚籠來到應天都門教坊,那個地方而今想來,還是令人膽戰心驚的,難怪自己會想到如此淒涼的一首詩來。她幽幽的想,散而又聚的金陵王氣,是否會一飛震天,重振朝綱。

立於熙熙攘攘的應天街頭,她卻尋不出個答案來。

老夫妻二人早已在一票軒替她訂了天字號客房,安頓她住下後,便啟程告辭,她感念二人一路勞苦、盡心盡力,想將二人留在身邊,誰知老兩口搖著頭,指了指天,又指指地,葉江寧莞爾一笑,隨從行囊中拿出一錠黃金,“天大地大,二老保重。”老人家接過道謝,豎起大拇指誇讚她。

回到客房稍事休息,便起身尋到兵部衙門,兵部門人瞧她衣飾華貴,氣質卓然,出手闊綽,於是客氣滿滿,很快便打聽到兵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史可法今日並未在衙中,於是仍返回客棧,待到天色漸晚,寫了拜帖,打開房門剛想出去,卻瞧見一名錦衣胖子搓著手,徘徊在客房過道中,這天字號客房獨立成體,占據了一票軒風水最好的位置,在京師寸土寸金的地方可以一覽鐘山風雲,她所住的房間,處於頂樓,而且只此一間。

“你是來找我的麽?”

胖子笑了笑,有些尷尬的說道:“大小姐,我是金陵銀號的掌事,我叫武安,”

“你怎麽知道我住在這裏?”

武安搓著手道,“自大小姐離家,各地分行都接到家主飛鴿傳書,說是······,說是······。”他嘟囔著,偷眼瞟著她。

“父親這次是真生氣了?”

武安老實回答道:“家主怕是有些生氣了,”他從袖中掏出一封薄薄的紙件遞給她,她熟門熟路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寫著,如遇少東,立時綁來青檸總號。

她忍不住笑了,略一沈吟,思考了片刻,“武安,吉昌人氏,天啟二年秀才,你在應天銀號七年有餘,聽說當年你為了葉家重振旗鼓,買了自己的祖產。”

武安點點頭,“小姐說的極是,我和富叔都受過老家主大恩。”他還沒說完,葉江寧已經將手中的拜帖遞了給他,“武叔叔,我要去見兵部尚書史公,相信這件事你會替我辦好。”

武安順從的答著是,接過拜帖,這才醒悟自己所來的目的,一擡頭,少東已經下了樓梯,他素來為人溫和本分,一時楞楞的不知如何是好。

東閣大學士史可法的府邸,安靜、古板、憋氣。

史公頭上纏著布帶,因為傷風通紅的鼻子,襯著他蒼白的臉頰,他似乎病的不輕。

“史大人憂國憂民,萬不得已,是不會放下國事在家休息的,晚輩冒昧來訪,造次了。”

史可法盯著面前的素衣書生,有幾份迷茫,“我好似並不識的你。”

她點點頭,“是,大人不識的我。”

他目光灼灼的看著她,“你深夜來訪,目的何在?”

“我想見見愛新覺羅多鐸。”

史可法似乎怔了怔,擦鼻涕的手微微顫了顫,“你一介庶民,怎會知道如此隱秘之事,你可知道妄議朝政,可是要殺頭的。”

葉江寧微微躬身,“丁源大軍和鐘大人在滬寧交戰之時,我恰好在城中替鐘大人籌糧,是以知道。”

史可法板了臉,厲聲喝問,“你究竟是什麽人?”

葉江寧擡起頭來,沈沈望了史可法一眼道:“我是犯臣江覺亭之女,北方首富北川家的總管,葉江寧。”

史可法臉上現出無比吃驚的表情,良久才嘆口氣道:“你父親當年監理戶部,頗有才幹,不似現在這幫宵小,只想著虧空國庫,中飽私囊。”言畢,無限淒涼的望向敞開的廳門外黝黑的夜。

“當年你父親獲罪流放,聽說已經離世了,你說自己是北川家總管,這和那個韃子有什麽關系麽?”

“北川家三少東,北川起在被多鐸抓了,我想和他談一談,”

“你和多鐸有交情?”

葉江寧心內微微一楞,馬上笑道:“沒有,我幾乎不認識他。”

史可法臉上露出失望的表情,嘆了口氣說道,“此人性情古怪,野蠻難訓,很是不好溝通啊,若是你能和他說上話,也是好事。”

葉江寧想起他當日給鐘嶸的書信,信上明言,聯賊抗虜,滿清和大明打了多少年,朝中眾臣,尤其似他這般東林黨出身,縱是朝廷中有議和之士,他該對多鐸持憎厭態度,可瞧他今日話裏的語氣,卻似乎對多鐸充滿了期待。

她試探著問道:“大人,草民不明白大人的意思?”

史可法望著她,痛聲道:“李自成這個奸賊,逼死聖上,毀了我大明社稷,我恨不能食其肉、飲其血,才解心頭之恨,可是眼下朝廷兵力財力有限,我們想借外族兵力平定內賊。”

葉江寧吃了一驚,“聯虜平寇,大人,這是皇上的想法還是朝廷眾臣的意思。”

“這是”

他慘然一笑,“這是沒辦法的辦法,攘外必先安內,內賊不除,外患難平,這些韃子入關,也不過搶些金銀牛羊,掠些百姓,那些人野蠻未開化,成不了氣候。”

葉江寧微微一笑道:“我聽說李自成進逼皇城之時,曾和先皇談判,索銀百萬,官封西北,還有意平定東北,建功立業,以草民拙見,,當初他並沒有稱帝之心,只是想撈個王罷了,再者,李闖曾在大明任職,對皇家多少還是有些感情的,不似外族。”史可法冷哼了一聲,“那只是他的借口,結果還不是他逼死先皇,做了皇帝。我以前想著可以收服民軍為我所用,現在看來是自己太天真了,”

“大人,鐘大人幾月前不是勸降丁源數萬大軍麽?”

史可法搖搖頭,長嘆道:“人心難測,內賊難防,當今聖上四道禦批令箭,也招不來他,這亂世之中,忠臣難得呀。”他略微一頓,點點頭道:“丫頭頗有令尊之風,倒有幾份見識,你拿我手諭到兵部獄中,興許這女孩子家的話,他倒可以聽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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