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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時苦3-情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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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巔的落霞是如此美麗,而現在這般死灰的顏色,卻著實醜陋的緊。”

鐘嶸挺拔的身體,立在微風中一動不動,良久,側過頭睨了新娘子一眼,伸出修長的手指抓住車轅,輕輕倚在其上,幽幽的說。

新娘子擡頭看了一眼天際,淡淡一笑,“等會子月上中天,清輝萬裏,也許自有氣象無限。”

“你倒說的妙,我瞧著遠處烏雲翻騰,好似要下雨的模樣,哪裏會有什麽月亮,沒有月亮,哪來的清輝萬裏。”

“還沒到那時候,大人是否過於武斷了。”

鐘嶸怔怔一笑,失神般盯住她,柔柔的目光罩著她,驀地,噪雜的心緒緩緩的,似激揚的瀑布落入九天下的銀河,脫去了暴躁,變得靜謐無聲。

“你腹中孩子的父親,是怎生一個人了?我很是好奇,你因何會有如此大的勇氣帶孕而嫁。”

新娘子淺笑,“他,很好。”

她水銀般的眸子,清澈見底,嘴角微挑,那個“好”字,浦一吐出,在嘴中婉轉著,帶著誘人的語氣,這一刻,她沙啞的嗓子,掩不住天生美好的嗓音,如雨天低吟的燕子銜著春泥。

“他既然那麽好,你因何要遠走他鄉,另擇良媒,別嫁他人?”

她微微笑了,淡淡的嘆出一口氣,

“他有不能娶我的理由,我有不能嫁他的苦衷。”

鐘嶸“哈哈”大笑,“好,說的好,”

他柔柔的眼神驟然變得冰冷,“你懷了他的孩子他知道麽?”

新娘子淒然一笑,微微搖搖頭。

鐘嶸望著她,一字一句的說,“這對他不公平,對你腹中的胎兒也不公平。”

新娘子冷冷的笑,“公平?有人無辜枉死?有人恃強淩弱,什麽叫公平?我沒覺得有什麽不公平的,相反,如果他知道了,才叫不公平。”

“我不懂小姐的意思。”

新娘子嘆了口氣,“相愛不易,相守太難,我不想給彼此造成負擔。”

鐘嶸冷冷凝視她,“你是覺得他不夠愛你麽?”

新娘子幽黯的目中射出閑閑的恬靜,如開在靜夜中的一株夜來香,蒼白的唇圈出一個好看的弧度,她在輕輕的笑,

“記得以前聽普陀山的師傅講經,有一個執念成魔的故事,說的是佛陀的一名俗家弟子薩基,愛上了時常來聽經的摩竭陀國的王子,她借著荼蘼花開的季節,向王子表白心跡,王子是位熱心善良的人,不想傷她的心,於是借口娶了鄰國的公主為妻,婉言拒絕了她的愛意,薩基心中有癡戀,登不了大自在,於是便墮入輪回,可是她不願意踏上奈何橋,也不願意飲下孟婆湯,便投身入忘川河中,受蝕骨的河水洗禮,帶著前生的記憶投胎再世為人,結果一世又一世,追了王子一千個輪回,王子還是沒有愛上她,後來佛陀憐憫她癡情,特意安排了一場美麗的邂逅,終於一千零一世,轉世的王子娶了她,她日日看著癡纏了千世的愛人,可是眼前的愛人卻哪裏知道她為他所受的苦楚,不久,王子愛上了別人,傷心哀絕之下,她用刀剜出自己的眼睛和心臟獻給佛陀,從此永墮地獄,再不輪回。”

夜空繁星點點,灑了一車的零輝。

新娘子沙啞悠遠的聲音,還在繼續講述她的故事,“有一年,我隨水泛游,在船頭遙遙瞧見他,立在船頭欣賞落日下的江景,我好激動好快樂,終於又可以見著他了,而他卻沈溺在美景中,始終沒有發現我,我立在船頭,一路跟著他的船,走了三天,他還是未發現我灼熱依戀的目光,我於是想,也許他對我的情,不過是相遇完美的空自留戀,不過是無法暢意的缺憾,不過是對往昔歲月的紀念罷了。”

鐘嶸“吃吃”慘笑了幾聲,“原來你是這麽想他的,原來,那日綠棚小舟中的人竟然是你。”

錯過,曾經的錯過,現在追來,也是一場錯過。

“這個世界最可悲的,是被一種感覺欺騙,你感覺他愛你,為你做了所有的事,其實不過是他自己內心欲念在作祟罷了。”

她冷冷的眸子盯著他,“山川滿目淚沾衣,榮華富貴能幾時?鐘大人,假如你沒有這一世的榮華,你會如何抉擇自己的姻緣和命運?”

鐘嶸癡癡望著她,兩片幹涸的嘴唇哆嗦的似雨中的稚葉,“我如果還是永城的窮書生鐘榮,我該如何抉擇自己的婚姻和命運······”

他反覆叨念著這幾句話,一個個血淋淋的場面如閃電般映在腦海中,歇斯底裏的哭喊掙紮聲,重疊成一聲重重的嘆息,葉兒,也只不過是他抗爭命運的一個砝碼,只要贏得了她,自己的成功才會完美,有她的見證,這才錦上添花,這才繁花似錦。

“如果我還是當年的我,我會怎樣,是了,我會怎樣?”

他仰頭哈哈長笑,最後笑的氣噎神凝,跌坐在車下,一雙手卻緊緊的攥住新娘子拖在腳下的裙裾,頭緩緩的靠在她腳邊,他累了,他被自己給拖累了,累的再也直不起身子,他累了,只想找到一方可以倚靠的地方好好睡一覺。

眼角有大顆的淚珠滑落,濃濃的劍眉舒展,他緩緩閉上萬分疲倦的眸子。

夜空中,最後一芒星辰在他垂下的眼臉下消失,他喃喃自語著,“葉兒,為什麽?為什麽叫我看清自己這麽齷齪殘忍?你知道麽?我不怕天下人覺得我卑賤殘忍,除了你,除了你。為什麽?葉兒,為什麽啊?”

他這句話好似在問自己也好似在問她,好似在責怪也好似在愧疚,好似在坦白也好似在質疑,好似釋懷了又好似充滿了恐懼。

良久,新娘子哆哆嗦嗦的慢慢從座位上滑下身來,輕輕附身上前,她暗暗的影子整個罩在他蜷縮著的上半身,他蒼白的手,因為太過用力,指節泛著青白,他抓著裙尾的姿勢,恍若一個固執的小孩,睡夢中猶自抱住自己心愛的布偶,生恐被人奪了去般,緊緊的籠在心口,他伏在她腳邊的半張臉頰,蒼白而憔悴,長長的睫毛之上,還掛著一星淚滴,頰上的淚痕未幹,勾勒出一條蜿蜒的小徑,一直蔓延到顎下。

他就那麽趴在車轅上,卑微的像一名被判了死刑的囚徒,匍匐在刑場,等待最後的淩遲。

淚滴一點一滴打在他鬢角花白的發上,滿腔的哽咽滯在心頭,新娘子撕去面上的蠶絲面具,僵硬的面上有秋天風起掃掉落葉的蒼涼,她伸出手托起他沈睡的頭,將她摟在自己溫暖的懷中。

胸口劇烈的起伏著,她再也忍受不了內心巨大的悲痛,痛哭出聲,那撕心裂肺的悲鳴回蕩在星空下的曠野中,驚起了一隊隊的戍衛,驚起了心如止水的出家人,驚起了被俗世侵染的整個紅塵。

俗世紅塵,有多少悲懵不平的愛,有多少磨不掉的恨,有多少看不見的因,有多少註定了的果,渺小的我們,在命運的股掌中,被翻雲覆雨,被無情作弄,卻又奈何,奈何。

“葉兒,別哭了,我輸了,我放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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