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清水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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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氣死風燈下,景秋灼灼的目光淡淡掃著她清秀的面龐。

“我臉上有字麽?莫非你怪怨我,向小姐要了你,你就算怪怨,罵我兩句好了,這一路上就這麽瞧著,我這張臉都快被你瞧破了。”

“我是生怕一個不留神,出了什麽閃失,公孫、西陵、端木幾個老鬼不替我拔除蝕骨釘。”

她突然變了聲音,將臉上的面具取了下來,從袖中摸出一方鋪滿寒冰的玉匣,將面具放入其中,擡起頭來,展現出本來的面目。

南宮夷妖異的面上掛著嫵媚的笑,笑的那麽自以為是。

葉江寧吃驚的看著他,他這易容術才是天下無雙,不但面具做的神似,連表情、聲音、動作都模仿的惟妙惟肖。

“我天池養顏易容之術,本來是不傳外人的,冰絲面具保養覆雜,春主因何給了喻旭陽,而且還用血蠱替她除了臉上身上疤痕,春主又不是沒瞧見,她那人心術不正。”

葉江寧輕嘆口氣,“我答應過她,不能食言,倒是你,怎麽易容成景秋的模樣?”

南宮夷挑著眉哼了一聲,“景秋那丫頭天性純正,她師傅財迷心竅,讓她去送親,簡直是羊入虎口,我老人家慈悲,打發她去了個好地方。”

她笑笑的,“我好不容易要了景秋來,早知道是叔叔你,我便不瞎操那份心了,”

“連我們家春主都逃不過,更何況是那丫頭,深宅大院拘束無比,哪裏比得了咱們江湖人逍遙快活。”

葉江寧苦了苦臉,有些無耐的道:“叔叔是想讓我和你一起回天山麽?”

南宮夷嘿嘿笑著,“我歷任春主,可沒有那個似丫頭你一般不理春中事務的。”

葉江寧微微一笑,“咱們彼此彼此了,江南春部幾十年來,八行弟子由春主節制,你是春部長老,也該回玉池總壇做自己該做的事了,至於我,還有些私事沒有處理好,而且叔叔大致也知道,我這春主之位,實不至名不歸的,只是機緣巧合罷了。”

南宮夷一張老臉難得一見的紅了,嘟囔著說,“是,那我送春主回青檸後,馬上回天山。”

她望著他,搖搖頭,“你體內的蝕骨釘再不拔除,會影響你七十大關,到時你真氣散去收不回來,變成老頭子,可會被公孫姑姑取笑的,你盡快回去吧,我並沒打算回青檸,我要去應天。”

“應天?春主,雖然淮南不似北方雕弊,可還是有許多心懷叵測之人,春主在歷城,鐘嶸那小子。”

她打斷他,“馬上天亮了,南宮叔叔可否容我睡一會子。”

南宮夷瞧她面上淒苦無盡,只得閉嘴不言。

客棧外的天隱隱有了魚肚之色。

江南春四大長老年紀加起來足有四百來歲,都是離成仙不遠的老妖精,南宮夷聽說這一任春主雖然不懂武功,卻能謀善斷,春中事務竟比之羅莎曼珠在時,更加井井有條,而且她律下律己甚嚴,知道自己多說無益。

她孕後多眠懶動,南宮夷臨走前,替她找來趕車的老夫妻,一個天聾一個地啞,這一路之上安安靜靜的,將她起居生活照顧的無微不至。

行了十幾天,出了清河,夜來宿在永和客棧,她所住的房間,連帶著一個小小的亭子,位於整個客棧最後面,觀景位置卻是極佳,老夫妻專門借了主家廚房,燉了一鍋濃濃的鱸魚湯,配了幾樣精致的小菜,安置在小亭中的石幾上,夜來晚景無限,繁星如散落的珍珠,亭子邊上立了一塊雕刻精致的大理石石碑,上面的提詩卻是首迤邐的情詩,很少有人將這樣的詞如此鄭重的刻碑,立於顯眼的地方,想來透著幾分蹊蹺。

店主陪著笑臉,每年南宮夷必來他店裏住幾天,吃這河裏產的四腮鱸魚,他識的天聾地啞二人。瞧她盯著石碑看,道:“姑娘是紅衣。”他似乎對於紅衣後面的話很是躊躇,一霎間不知如何措辭,葉江寧瞧他為難的樣子,想起南宮夷搖著孔雀羽扇,吊著眼角冷淡的說,我老麽?誰敢說我老,我便掐死他。不由笑著道:“他是我叔叔,”略頓一頓問道:“店家這塊碑有什麽特別的麽?”

店主這下子高了興,獻寶似的笑道:“姑娘從沒來過我們清河浦永和鎮麽?姑娘不知道這塊碑上的題詩,可是正德皇帝的禦筆了。”

葉江寧“哦”了一聲,大明一朝多少位帝王,書讀的多的真沒幾位,正德皇帝在朝在野口碑一般,但父親和傅紅意都對他讚許有加,而今燈下瞧這些字,圓潤中透著大氣,大氣中透著頑皮,頑皮中透著精靈,九成真是他禦筆,他是位頑皮的少年天子,有才魄,但正如他年輕的生命一般,還沒來得及淘洗盡棱角,變成一位真正的帝王,便已經到了盡頭。

“是不是傳說的游龍戲鳳的故事”

店主連連擺手道,“不是,當年正德皇帝他老人家游幸江南。”葉江寧打斷他,笑道:“這裏是清河浦,他不是游幸江南,而是來捉寧王的,可惜還沒等他來,寧王便被王陽明捉住,他老人家沒來得及施展才華,當真郁悶之極,到這裏來也在情理之中。”

店主拍手感動的幾乎要掉淚了,萬般感慨道:“鎮上的那些小癟三恁說我給自己臉上貼金,皇上他老人家是來過咱清河浦,可怎麽會到這麽偏僻的地方來,還是書生你分析的對,我祖上說,這裏當年還沒有現在這麽繁華,祖上一家在這一帶打魚,皇帝他老人家一個人投宿在祖上家裏,還要我祖上陪他一起出船打魚,回來後撕下自己的內袍,在燈下寫了這首詩做紀念,我祖上還說,他老人家不似外面說的那麽好色。”他將“好色”二字壓低聲音,竊竊而笑,“我祖上當年也是美貌的緊,但他老人家一直以禮相待,晚上害怕壞了我祖上名聲,竟然自己立在窗外,隔著窗戶和她說了一晚上的話。”

葉江寧點點頭,驀然想起而今南都弘光皇帝朱由崧,外界都傳說他是位不學無術的胖子,而其實他曾是關寧鐵騎中的一員,也曾拼殺在戰場,他以福王世子之尊,隱匿於北川府學習經商之道,為了替前線士兵籌集軍費,他投拖他人之名,委曲求全,他英俊非凡,重情重義,歷史,淹沒了多少真相,歷史,在有心人的筆下,變成了說教的工具,蠱惑人心的砝碼,千代萬代之後,原本的是是非非,經了人們的悠悠之口,怕是已經面目全非,就好如而今只剩下的這塊石碑上提的相思曲,八成會被杜撰成另一個游龍戲鳳,情便變成了欲,正德皇帝一時的純真之作,也成了他荒淫的佐證。

她嘆了口氣,魚湯已涼,夜深如墨染,本來很餓的胃,倒是被什麽東西填的滿滿的,只是嘴中泛酸水。

“敢問可是江總管?”

她一回頭,夜燈下,一名眉宇硬朗,膚色很是白皙的中年男人,後面跟著四名家仆模樣的人,正立於亭旁,他筆挺的閃緞外袍,漿洗的硬邦邦的,袖口衣襟都滾了萬字幅的花紋。

她默默的只是盯著他,不曉得回答是還是不是。

中年男人笑著,幾步趕到她近前,“我聽說江總管跟著北川三少來了江南,真是幸會、幸會。”

葉江寧低頭望了一眼桌上那條冷了的四腮鱸魚,它大張著一張嘴,明亮的眼珠盯著夜空,奶白色的魚湯好似它的宿眠地,翹起的尾巴,偏偏扭出一個快活的姿勢。

“將湯端下去熱熱吧,待會送到我房裏,我臨睡了喝,這麽好的魚湯不要浪費了。”

店主口中應著,哈腰向中年男子作揖,撤下桌上魚湯。

“我還記得江總管說過,吃魚最好是清燉,這樣不光可以保持魚的原汁原味,而且也讓它從那裏來回到那兒去。“

“我記得你了,你對北方的行情不是很了解,你以為北方人做生意只懂得以物換物,所以,五年前的那次鎮江茶會,因為你的無知和自負,將幾萬擔茶葉砸在自己手中,賤賣了好多錢,對,沒錯,我記起來了,你叫顧米成,”

顧米成白皙的面上有了夕陽的顏色,眼神冰冷到了極點,卻還是扯出了一絲笑意,“是,那次事後,我跟北方人做生意,總是懷著敬意的,我也很渴望再次見到江總管,討教討教做生意的秘訣。”

葉江寧笑了笑,笑的謙遜有禮,“這個可不敢當,我畢竟只是北川家的下人,那承得起顧大老板請教二字。”

顧米成四下望了望,“只江總管一人在此麽?北川三少了?我顧家在清河有幢山莊,明日想請二位到莊上坐坐,二位可否賞臉?”

葉江寧站起身,緊了緊身上衣衫,笑道,“顧老板太客氣了,三少不在此地,我有急事也要趕回去,就不叨擾顧老板了。”

顧米成上前一步攔著她,“我聽說三少攜了大筆資產來江南做生意,我是很有誠意想和三少做買賣的。”

“顧老板是淮南有名的大老板,顧老板的生意自然也是大手筆,我一個小小的賬房總管,和你在這裏說一兩句話,已經很知足了,至於其它的,顧老板什麽時候見著我家三少,和他談便好了,夜深了,顧老板還不休息麽?”

顧米成掩著嘴咳了幾聲,一雙眼睛上下翩然的盯著她,“很少有男子,長得似江總管般孱弱動人,江總管不是北方人吧。”

葉江寧的忍耐已到極點,她冷冷瞥了他幾眼,“夜深了,我趕了一天路,要回去休息了,顧老板請自便。”

顧米成身後一名家仆冷冷道:“我們老板要同你談談,你聽不懂人話麽?”

立在她身後的老夫妻張皇失措般吱吱呀呀叫著,卻還是抖著身子護在了她身前。

葉江寧淡淡一笑,“人話我自然是聽的懂得,可我方才分明聽了半天的鬼話,再加上你這一句屁話,我還能聽下去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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