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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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怕是全天下沒有一個城池似歷城一般,是紅色的。

自那日江中收到寶石鳳冠,已經有三天沒見著鐘嶸的面了,她在心底揣測,他八成是生氣了,事後她雖然想告訴他,那只是朋友之間的一種關心罷了,可是當時她興許真的太關心外露,而且在他面前,就那麽焦急的扯著他的衣袖,後來朱由崧被人救了上來,他那樣毅然決然的推開她的手,走了。

如今眼看著紅色的歷城隱隱在望,葉江寧心中無限忐忑,偏生那只紅嘴八哥偏要說情話,“小姐,愛你,愛蟲子。”“小姐,美貌,天仙,人人愛。”末了,它居然一板一眼的念起來,“娘子美若天上仙,只羨鴛鴦不羨仙。”

她一度懷疑這只八哥前世定是名風流浪子,因為欠下無數桃花債,所以,判官生了氣,不要來生再讓他為禍世間癡情女子,而罰他入畜牲道輪回,而那纏綿的語氣,卻是像足夜夜癡纏於枕邊的人,而如今他又在哪兒?

心裏煩悶著,突然發現這幾日居然是自己這一生中過的最清閑的日子,清閑的叫她惶恐著貪戀,她望著已經登岸而去的歐陽、翠竹,她們一直過這樣的日子,心裏是和自己一樣滿足歡喜,還是也有隱隱的不安,亂世眾生輾轉為生活而艱辛,她們這樣,是不是有些茍安?那些念頭一波又一波的沖擊著她,待到她恍然驚覺自己失神太久,卻發現二十艘快船之上的人都已登岸而去了,獨獨留下她這一艘船,留下她和雲清、雨惠。

“鐘大人這是什麽意思啊?要在自家門口拋棄咱家小姐麽?”雲清急的跺了跺腳,氣呼呼站起身來,轉頭沖著一臉淡然的雨惠,“姐姐,你馬上發信號,叫咱家的船過來,咱們回青檸。”雨惠笑一笑,“歷城受鐘大人轄制,外來的生意根本滲透不了,我們在歷城方圓千裏沒有分號。”

她話音剛落,不知從何處走來七八個婆子,年紀都在四十上下,一水穿著大紅的吉服,手中捧著沐浴梳妝的東西,進來拜倒,言說,要替新娘子沐浴梳妝更衣。雲清、雨惠還沒來得及說什麽,便被幾人連推帶搡的擠了出去。

溫暖香膩的水滑過她如玉的身體,婆子們讚著她的好皮膚,慢慢幫她穿上素潔的內衣,而後便是金針細作、鑲珠著金線的大紅禮服,她烏黑的頭發被盤成了高高的發髻,一頂黃金打造的鳳冠戴在了她頭上,壓得她有些頭暈。她不由皺了皺眉,其中一個婆子說道:“大人說,叫夫人忍一忍,馬上會過去的,人生結婚就這一次,千萬保持好心情。”

她恍然而悟,他說過要給她一個盛大的婚禮。

原來歷城並不是紅色的,而是被鋪天的喜氣染成了紅色,紅色的幔帳,紅色的花朵堆滿了城池的角角落落,全城人傾巢出動,因為城中的每一個人都知道,今天是江南總督大人娶妻的日子。

從城門口鋪出來的紅色地毯一直延伸到船下,她呆呆的盯著萬人簇擁中,一匹潔白如雪的馬上,一身大紅吉服的鐘嶸,他在紅色婚服的輝映下,顯得意氣風發,俊逸無雙,看熱鬧的老百姓和著鑼鼓震天的聲音,嬉笑著讚美這場盛大的婚禮。

她呆呆的立在艙旁,癡癡的盯著不遠處鐘嶸擡起的笑臉,一條垂著無數珍珠流蘇的蓋頭掩住了她的眼睛,耳中聽得有個婆子說,“夫人,新婚之前,夫妻是不能見面的,你遮上蓋頭,等著大人抱你上花轎。”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呼吸漸漸近了,她聽見他柔柔的聲音小聲說,“你抓著我的衣服,否則我要是高興的過了頭,不小心跌一跤,將你拋到江中便不好了。”她嗯了一聲,隨即身子一輕,已經被那個溫暖的懷抱抱了起來,她聽見他壓抑著的笑,“葉兒,我的妻子,葉兒,你覺到了麽,我們又在結婚,可是還是和第一次一般叫人激動。”

她是覺到了,只不過是在迷迷茫茫中覺到的,這一天,她仿佛喝醉了酒一般,任由他牽著擺布,拜了天地,拜了他的父母,她還來不及透過漫紅的布瞧清楚他們的面,便已經被送出大廳,上了轎子,好似又走了老遠的路,終於她被安置到喜床之上,她低著頭,只能看見滿地的紅。

每一個通往新婚路上的新娘子都要經過一番無休止的勞累和等待,這番勞累和等待也許便是漫長婚姻的開始,可是又有多少對新人過的似婚禮那般熱鬧而喜氣,甚至於等來一個不醉的新郎,都是稀奇的。她恍然憶起在北川府親歷的兩場婚禮,新婚的娘子第二天都在抱怨新郎醉的跟死豬一般,叫她在那個陌生而漫長的夜惶恐的度過了,她想著,也許今夜的鐘嶸也必定是醉了的吧,這又不是他們第一個洞房花燭夜。

然而她並沒有等多久,新郎就來了,她的新郎也沒有醉,他挑下了她的蓋頭,就那麽笑笑的盯著她瞧,那眼中有癡迷有幾分癲狂。

他猛然俯下身子,一下子含住了她的雙唇,一邊吻著她,一邊摘下了她頭上的鳳冠,拋在一旁,順手放下了她一頭長發。

他終於喘著氣離開了她的唇,牽起她的手,戲謔般一笑,道:“再吻可就把持不住了,來,葉兒,我帶你去看我們的家。”

每一個陷於情網中的雄性,都有一個築巢給心愛伴侶的夢,愛,最終是要有歸屬的。

星夜下,一座富含田園風光的花園出現在她面前,大片大片的野花野草,點綴著幾座精致的亭臺樓榭,寧靜的湖泊上面放了一葉蘭舟,他們的新房處在一片碧樹叢中,修竹建成的二層樓閣,房檐四處掛滿了琉璃和水晶做成的風鈴,湖泊盡頭,有座小小的園中之園,種著全是玉蘭花樹,花樹掩映,有碧藤環繞的一架小小秋千,旁邊是一間小小的帶回廊的茅草書屋,上面有牌匾,名曰,蕤一居,旁邊對聯書,佳人一碧清秋夢,書生三生寄春情。

“我化了三年來建這個園子,真是上天垂憐,那日我在書房中寫了這樣一幅對子貼起來,上面的漿糊還未幹,有人來報,有你的訊息了,葉兒,你知道麽,我高興的扔了筆,星夜兼程的趕去北方。”

她目中蓄滿了淚,緊緊的抱住他,將自己嬌小的身子偎在他胸前,攀著他的脖子,踮起腳尖,忘情的吻向他。他在她唇邊喃喃的說,“日後我便在書房讀書,你在那兒蕩秋千,等我們一起慢看夕陽,緩緩一起變老,你說好不好?葉兒。”

第二日,他跟著鐘嶸去拜見公婆,公公鐘必同滿臉儒雅,她沒聽鐘嶸說過婆婆的名諱,卻瞧她一臉謙卑,二人都著了一身家常衣衫。

她捧了茶過去,兩位老人吃了放至一邊,公公點著頭言道:“榮兒在外候著,我有幾句話說給江姑娘聽,不,是葉兒聽。”鐘嶸楞了楞,躬身退了出去。

公公盯著她柔和的笑了笑,“我聽榮兒念叨你,念了許多年,今日終是見著你了,我知道我這兒子癡傻固執,他心裏若是有了一個人,那便是粉身碎骨也要癡纏不休,江小姐是大家閨秀,在我們家做妾,委屈了。”她忙跪下身來,“父親言重了,今生能跟著夫君,是我一生的榮耀。”

鐘必同點點頭,“我聽榮兒說你聰慧過人,我沒有其它需要囑咐你或是教導你的,只是榮兒原配夫人翠竹,她是個苦命的孩子,榮兒雖然一直待她不薄,但是你知道······,她在我鐘家十幾年,又是我老友的女兒,我們全家很是對不起她,希望你能照應引導榮兒做好一個稱職的丈夫。”說完,他擡眼示意夫人扶起她,婆婆走過來,笑著攙起她,“翠竹到我們鐘家也沒生養,現在有了你,葉兒,榮兒年紀也不小了,你和翠竹辛苦一點,早日為我們鐘家傳宗接代。”

她紅著臉點頭答應。

鐘嶸看她紅了臉出來,略一沈吟,笑著問,“父母親是不是要你早日生孩子給他們抱?”她尷尬半天,終於點頭,鐘嶸笑的志得意滿,趁著沒人瞧,伸手在她肚子上摸了摸,慢吞吞的說道:“我都這麽努力了,該有動靜了呀。”葉江寧推開他,順腿踢了他一腳。

轉眼七月過去了,派往盛京的人飛鴿傳書,北川起在被關在盛京大牢,沒有生命危險,但是負責此事的豫親王不在,沒人敢理這事,父親已經知道她嫁給鐘嶸,接連發來四封書信,要她帶他去青檸見二老。

萬千事兒梗在她心中,原來這個世間這麽大,竟是容不下一個小小的他和她,她要怎樣救出北川起在,她要怎樣開口,讓他回青檸,若是他有鴻鵠之志,她又怎能讓他幫助輔佐弘光皇帝。她困惑著,本該開心的日子,反而只是強裝歡笑,而且,她覺得自己無論如何都融不進他們的家庭,在那裏,有翠竹,翠竹既是鐘家的媳婦,又是他們的女兒,她怎麽努力,公婆還是不喜歡她。她幾次請安,都被二老晾在一邊,他們嚴厲的擺出了一種態度,她只是鐘嶸的妾,是他們家的下人,而非兒媳。

歐陽回了嘉城,在鹹宜園帶發出了家,她同著鐘嶸去問候過幾次,鐘嶸不喜歡那裏的三秋桂子,十裏荷塘。

一個讓她無法回避的事實在歲月裏留走,她記起來朱由崧想替她銷去妓戶,她當時那麽不以為意,而如今她卻覺得萬箭紮心般的難受。

雲清憤怒的說,下人們私下裏傳出,她世家小姐的身份,掩藏著獲罪充妓。然而也好似一瞬間的事,所有的流言消失的無蹤無跡,連日裏漸漸熟悉的丫頭仆婦,一夜之間都變成陌生的了。

有一日晚上,她坐著蕩秋千,鐘嶸替她搖著,笑笑的說,“岳父岳母一定氣死了,都是這時局,否則我便先向二老提親,再娶你,而今到了青檸,非得挨棒子不可。”她回過頭笑一笑,沒有說話,她怕一開口,便會委屈的掉下淚來。

他從身後抱著她,嘆了口氣,“翠竹是我家童養媳,對咱們家而言,她是女兒,再怎麽,女兒是自家的,媳婦是別家的,若是實在沒法子討得爹娘歡心,就不要勉強了,”在她臉頰旁親了親,繼續說道:“皇上下旨,要我入閣輔政,過幾天我們一起啟程去應天。省的你日裏夜裏的瞎操心。”

她回頭抿著嘴笑,“我一定是十世修行的好人。”

鐘嶸不解,“什麽?”

“老天給了我天下女子最大的幸福。”

“是什麽?”

她回身格格的笑,“傻瓜,是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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