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王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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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宅大院的日子,她是見慣了個中風味的,而今自己過起來,有幾分意興闌珊,好在,有他,有他,似乎一切都可以堅持。

這幾日,不知怎麽的早上吃的粥,一發的吐了出來,身體懨懨的,只是想睡覺,床上躺著又睡不著,只是懶洋洋的不願意動,鐘嶸聽說她午飯沒吃,官服都沒來及換,便來瞧她,略一搭脈,緊繃的面上霎時綻開喜氣,卻覆又請了歷城名醫於大夫來瞧,名醫方自診完脈,鐘嶸急著抓住他,問,“是不是喜脈?”於大夫拱手道喜,“大人說的不差,夫人懷孕了。”鐘嶸喜極而狂,也不理眾人在身旁,抱住葉江寧便是一頓狂親,於大夫羞得掩面而走,鐘嶸現今那裏又顧得了他。

午後便嚷的合宅盡知,鐘氏夫婦既喜又怒,呵斥鐘嶸,不過成親四五天,怎麽會有身孕,鐘嶸笑一笑,將自己和她在軍營中倉促成親的事說了,二老雖然不喜歡她,但究竟還是在乎自己的孫子,日裏便常常來看她,漸漸對知書達理、圓通世故的她,有了八分好感。

這一日,鐘嶸坐船去嘉城赴宴,要去四五天,她去主宅給二老和翠竹請過安,便準備早早休息,誰知睡下沒多久,雲清來報,大夫人來了,她拖著困倦的身子只得穿衣起身,吩咐雨惠備了茶點,便準備去迎大夫人翠竹,她還沒出房門,翠竹已疾步闖了進來,一下子跪至地上,雙目死死盯著她,眼中淚水汩汩而出。

她抓住她的衣角,顫著手,好似溺水的人好不容易抓住了一棵樹枝一般,將所有生的希望全寄托在它上面,“葉兒,你救救我吧,你救救我,否則,等哥哥回來,我死無葬身之地。”

葉江寧望著,渧不成聲的她,不由輕嘆了口氣,“姐姐,你何必如此,”

她吩咐雲清、雨惠退出房間,一手攙起她,“我知道姐姐恨我,如果換做我是你的話,我也必是恨你的。女人,對自己的愛情,總是大方不來,這一點,我想夫君必能明白,你這又是何苦。”

翠竹停住了哭泣,詫異的道:“你早就知道了。”

“能調動夫君身邊黑衣戍衛的,也只有姐姐你了。”

翠竹痛哭失聲的說,“自從知道哥哥找到了你,我便寢食難安,我當時不知道怎麽想的,便假傳哥哥的令,命黑衣戍衛去雲水射殺你,後來,那名戍衛沒有得手,害怕回來受哥哥責罰,便偷偷走了,我以為事兒就此結束了,誰知最近被哥哥查了出來,妹妹,我當時真的只是一時糊塗,”她說著又跪下來,抖著身子,愈發哭的肝腸寸斷,“葉兒,好妹妹,你救救我,我好害怕。”她拼命拉住她的手,苦苦哀求著。

她有些手足無措,搖頭說,“姐姐,哥哥他將你看做最親的人,怎麽會殺你,何況我不好好的。”翠竹使勁攥著她胳膊,恐懼的搖著頭,“你不了解哥哥,誰要動了他的東西,他一定會斬盡殺絕。”

葉江寧怔了怔,隨即笑著說道:“我都不介意了,他不會介意的,你們夫妻多少年的感情,姐姐,難道你就不懂他麽?他對歐陽尚且冒險營救,更何況姐姐,你快起來。”

翠竹抓著她的胳膊,眼睛發直,嘴中哆嗦著說道:“妹妹,你真是不了解哥哥,你知道哥哥那個妾氏,是怎麽死的麽?”

一股不祥之感緊緊攥住了她,她吶吶的說,“不是難產死的麽?”

翠竹搖搖頭,慘白著臉說,“哥哥自始至終就沒有碰過那個江頁眉,她哪裏會有孩子?是哥哥故意說自己不能人道,想借個種,替鐘家留後,我多少年沒有懷孕,頁眉便信以為真,她又是煙花女子本性,所以和人私通懷了孩子,哥哥便借幹娘之手除掉了她。”

葉江寧心裏發寒,全身如掉在冰窖之中,手腳不由自主的哆嗦,

“他為什麽要如此?”

翠竹看了她一眼,低聲說道:“還能為什麽?因為他找到你,自然那個代替品便成了多餘,而且她一個煙花女子,怎麽配當總督夫人。”

葉江寧慘然一笑道:“我不也曾是一名煙花女子。”

“那不一樣,妹妹在館中時,哥哥時時處處留意,並沒有讓你被其他男人所汙,而且,很多年前,哥哥已替你銷了妓戶,還,還。”她似乎忘乎所以而說漏了嘴,不由神色大驚,忙自捂住了自己的嘴。

葉江寧回頭盯著她,目中已是一片清明,心裏卻是苦透了,她剛剛懷孕,翠竹便趁著鐘嶸不在,星夜來找她,她必是瞧著公婆待她日好,自己慢慢在鐘家站穩了腳,而且,母已子貴,她為之付出了多少年心血的一切,被她這個外來者給占了,她怎麽甘心,可是她又怎麽知道自己的苦,這些都是自己不願意看到的,她甚至想過,乘著自己懷孕,慢慢勸鐘嶸納了她,不是她大方,而是同為女子,又愛著同一個男人,即便為了他,又何必生生難為對方,可是,她已經隱約感覺到,翠竹手中握著的這張牌,必是叫自己無法承受的一張王牌。

她輕輕坐下來,慘然一笑,“你今夜來找我,大概是要說些什麽的?新夫人,有什麽你就直說吧。”

新翠竹停住了哭啼,慘白的臉沒有一絲血色,“葉姑娘冰雪聰明,難怪十年過去,哥哥還是對你念念不忘,我以前覺得,你一個小小丫頭,哥哥一時看著新鮮,日子長了沒了想頭,自然便淡了,誰知姑娘居然獲罪到了我們家鄉,永城麗景閣,真是孽緣,我那時又想著,哥哥必是同情你可憐你,誰知他居然為了你,違背藝門門規,賣文經商,千方百計賄賂巴結閣中管事,只為不讓你接客,後來,你誤會他,離開了麗景閣,我好高興,覺得自己終於可以有出頭之日了,可是他還是那樣固執,固執的以為可以找到你,為此,他苦苦找了你十年,這樣一個男人,即便他不愛我,我也覺得愛他是值得的,”她笑了一笑,語鋒一轉道:“但是他為姑娘你,做了許多傷天害理的事,你可知道?”

“是什麽?”

“你在他心裏冰清玉潔,所以他不會讓人知道你曾經被充入教坊,做過□□,於是便有了應天教坊一夜遭血洗,永城麗景閣,和姑娘一起的姐妹,盡數被殺死燒光,為的也不過是讓姑娘以後清白做人而已。甚至於你的恩師傅紅意,在世人面前從不肯承認你是他的弟子,卻也被他脅迫,將你的名字刻在自己的弟子錄裏,結果,沒過幾天,他老人家便中風癱瘓在床。”

“你說什麽?”

葉江寧只覺眼前天旋地轉,,她後面說了些什麽,她兩耳嗡嗡一個字也沒聽見,她摸索著站起身,淡淡的說,“姐姐手中的這張王牌果然是狠得緊。”她只覺外面奇寒而心中卻火烤般炙熱,口一張,一口血噴了出來。

雲清、雨惠闖進房內,搶到她身邊,雲清瞧見她衣服、地上的血,嚇得尖叫,“小姐怎麽又吐血了?”雨惠扶著她軟軟的身子,渾身發顫,忙自從袖中摸出一丸藥來,掰開她唇,灌了下去,瞪著雙目狠狠盯著翠竹,“你對我家小姐說了什麽?我告訴你,如果我家小姐有個萬一,我要你陪葬。”翠竹顫著聲,呆呆的說,“她要有個萬一,我必是陪葬的,那又怎樣?”

只聽葉江寧氣若游絲的說,“一定保住我腹中的胎兒。”

鐘府的人都說,二夫人身子嬌貴,受孕後便病的不輕,鐘大人更是請了名醫,替夫人把脈診治,開了藥,日日守著,監督著喝了一碗又一碗。

葉園,陰雨,早上雨惠起卦,得之為豐卦,宜出行。

鐘嶸捧起她素白的臉龐,“這麽多的藥吃下去,怎麽好似泥牛入海,你瞧,你這臉色還是如此蒼白。”

他皺著眉頭盯了一眼書案上她昨日寫的字和文章,隨意拿起一篇來,嘴角隱著一絲絲笑,“我的字太剛硬了些,而你的字卻柔美,難得你臨的倒有八分像了。”她笑一笑,將頭偎在他肩胛處,這幾日,她只覺自己舉手投足之間,便會有藥味散出來,仿佛自己便是一碗熬了許久的藥。

“夫君你生的俊雅,為什麽字會如此剛硬不羈,草書更是筆走蛇飛,叫人琢磨不透,我臨了許久,也不過空得其表。”將她抱著懷中,他隨手又撚起一張紙來,這回卻皺了眉頭,“臨字不過是養性,寫書難免費神,以後日子還長,夫人高見闊論可否待以後再寫?”她笑一笑,“不過是閑來回顧總結經商之道罷了。”

他想了想,問道:“江家數代經商,依葉兒看,商道最重什麽?”

葉江寧微微一笑,“柔。”

“你說的是水之道麽?以柔克剛。”

她搖搖頭,“為商之人,臉皮厚,性子綿柔,能屈能伸,才能永立不敗之地,爺爺曾說,商道,好如細雨春風,潤萬物於無形,。”

“不是說商場如戰場麽?商人之間難免彼此傾軋。”

“人人爾虞我詐,互相傾軋,不免人人自危,為商者,性必貪,取之反面,則是商道不二法門,誠信。”她笑了笑,“我在西京時,西京府丞之胞弟在南市開了家綢緞莊,北川家新開的綢緞莊便在他家對面,他仗著自己權勢強買強賣,別人都不敢去我們店裏買東西,當時生意很是蕭條,大家都建議關了南市布店,當時我向家主進言,入門是客,必先奉茶,一問三答,事事為謙。結果不出兩個月,大家偷著來我店買布,人之初,性本善,人不是生來欺軟怕硬,而是同情包容比自己更弱的人,所以兵家才有示弱之說,對於暴戾者,雖一時頗於淫威,終不是長久之計,譬如北齊高氏之亡。”

鐘嶸笑道:“皇上與其請我入閣,還不如請我家夫人做宰輔。”

葉江寧卻嚴肅的搖搖頭,“商之道,不同於王道,王者,取天下財兵已驅策,帝王之術,講究殺伐決斷,好比是火,也只有身逢盛世太平,才可言商,否則,爹爹也不會將生意盡數回縮,轉移海上,爹爹說,出了東海,行船一月,有一個很美麗的地方,那裏民風淳樸,很適合經商。”

鐘嶸聽她說完,楞了良久,“那你是希望我避世還是入世?”

“男兒大丈夫,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鐘嶸突然將她緊緊抱在懷中,“那你了?葉兒?”

她嘆一口氣,“自古忠孝不能兩全,我不希望我們江家參與這場未知的洪流,但是我情願和哥哥在一起。”

他突然輕輕推開她的身子,緊緊盯著她的眼睛,激動的問,“真的麽?葉兒,你。”她點點頭,從懷中掏出一張羊皮紙和一張薄薄的鮫布,“這張羊皮紙上畫的是我江家在閩西發現的金礦圖,一張是少為昨日飛鴿傳書,上面是晉地鐵礦圖,亂世之中,有錢有兵器,無論哥哥想要成為忠臣良將還是亂世梟雄,總是如虎添翼的,”

她接著淡淡的說,“我本是答應皇上,說服我爹爹入朝輔佐他,但是我爹爹無意朝政,聽說哥哥府中有一兩朝元老,若是哥哥不願意入南朝,可否將此人送給皇上。”

鐘嶸微微一驚,繼而莞爾一笑,“看來石子畘這廝還是瞧準了我的缺點,嘿嘿。”他笑了幾聲,默然道:“兵不在廣,將不在多,大明實則人才輩出,皇上若能得一二人重用之,必然中興,我聽說他勤於政事,日夜操勞,只可惜內外掣肘太多。要圖定而北上,史公聯賊而抗虜之計,是良策,只不過,只不過”

到底只不過什麽,只不過他終究沒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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