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決絕

關燈
? “難道前輩有法子幫我度過糧荒?前輩若真有法子,便是我滬寧軍民的大恩人。”

他臉漲得分外通紅,激動的猛超前沖了幾步,一雙疲倦的眸子中,登時精光四射,滿含期待的死盯住眼前這個黑衣女子,撩起袍子便跪了下去。

黑衣女子挖了他一眼,目中流露出些許不屑,緩緩放下一條修長的腿,曲起另一條腿,一只幹瘦的胳膊肘靠在膝蓋上,凝著眉冷冷笑了笑,“我老人家最不喜歡的,就是你們這些讀書人,要麽正經的過了頭,要麽七扭八斜的不成樣子,我們江湖人,快意恩仇,高興了喝酒,不高興了便殺人,好不快活。”

鐘嶸瞧她岔開了話,心內愕然不解,嘴上自然而然的說道:“前輩此言差矣,若是這世人,高興了喝酒,不高興了便要殺人,那不成弱肉強食了,普通百姓的日子還怎麽過。”

黑衣女子面上寒霜四起,眉頭凝緊,“你這麽說,是暗指我老人家殘暴了?”

鐘嶸半張著嘴,磕了一個頭,喃喃的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心內暗暗道,你講的本來不對,動不動便要殺人之人,其性必戾。

黑衣女人目光如電,眸中鋒芒大勝,

“你這話說了一半藏了一半,是在心內腹誹我老人家嗎?”

她突然站起來,如鬼魅般來至他身前,右手輕輕放至他肩頭,鐘嶸只覺身上似背了一座大山,壓得他心胸俱裂,一絲氣都透不出來。他心內萬分不解,話說的好好的,這老人家為什麽突然發難,他痛苦的咬著下唇,鼓足力氣說,“前輩,城中形勢緊張,若是前輩有法子,請指條明路給晚輩,再處罰晚輩的失禮,晚輩知錯了??????,求前輩手下??????留情。”

黑衣女子睨了他一眼,哈哈一笑,將手從他肩上拿下來,緩緩步回榻旁,慢慢坐下來,“能屈能伸,怪不得你小子能在官場混的順風順水,一妻一妾一癡一顛的幾個傻人兒,眼巴巴的盯著你,不似林公子,寧折不彎。”

這“林公子”三字一出口,一縷蒼涼的悲戚浮在她面上,皓若凈空的眸子,含滿滿滿的哀傷,使她整個人看上去好似被整個世界遺忘,有一種被拋棄的悲涼。

靜夜沈沈,空氣好似凝住了般的壓抑。

“墓室中第一次遇見你,看你還有幾份氣魄,誰知讀了你的簡報,你個猴崽子太也叫人失望,姓鐘的,你身邊放著一個癡情的老婆,一個多情的幹娘,三更半夜的不去陪遠道而來的情人,跑這來為的是什麽?”

不待他答言,冷冷一笑,自言自語的道:“這又關我老人家什麽事。”隨即神色如常,淡淡道:“姓鐘的,你就這般遲鈍,沒發覺滬寧府衙的圍墻修的特別高厚麽?”

鐘嶸楞了楞,想了想說:“我初到府衙,也很是詫異滬寧府衙修的跟城墻一般,當時還想著,不知哪任滬寧府丞如此貪生怕死??????,”黑衣女子打斷他,淒然道:“自來天才總寂寞,你們這些俗人又怎麽懂。”

嘆了口氣,說道:“這滬寧城自建成已有六百年的歷史,城池被圍也不是什麽稀罕事,天啟年間,有次民變,滬寧被圍六月有餘,等到援兵到來,城中軍民餓死無數,府丞林明因此丟了官,後來他兒子科舉提名,也是宿命,他也被任命為滬寧府丞,那一年,江南大豐收,無數的稻米運進了滬寧城,幾個月後,滬寧高大雄壯的府衙圍墻便建了起來,然而好巧不巧的,京城巡檢司這一年路過滬寧,回去便參了這年輕的府丞一本,說他驕奢淫逸,把府衙的圍墻建的比皇宮大內還雄壯高大,皇帝震怒,說他上任不足一年,便開始替自己修房子,於是罷官充軍,可憐他一介文弱書生,不久便病死在充軍路上。”鐘嶸微微一震,“你說的可是天啟年間探花林若秋的事?”她點點頭,“我老人家說的正是他,我少時讀他的詩,覺得清麗雅致,好不怡人。”

心裏神往,口中已喃喃而頌,“惆悵暗雲低,黃泉知何年?不見相思樹,空引杜鵑開。笙簫別離曲,凝噎點點淚。春風也添愁,相伴到晚秋。”

她本來冷淡的聲音,此刻卻充滿了感情,本是愁苦的詩,在她嘴中吟出來,卻好似二八年華懷春的少女,充滿著滿滿的仰慕,深情的吟給自己的心上人聽。

鐘嶸不覺心內明了,原來林若秋是這黑衣前輩的心上人。

“你只要打開圍墻表層,便可知裏面乾坤,只要軍心不散,老娘敢保守城三年無虞。”

鐘嶸激動的雙目通紅,撩起袍子下拜,“前輩上次派人去四鎮求助,這次又幫了晚輩這麽大的忙,前輩大恩,叫我如何來報?”

黑衣女子懶懶的道:“少在這裏跟我老人家套近乎,我老人家豈是你這毛頭小子使得動的,老娘不是說了,你我有些淵源麽,以後就知道了,這會子我老人家也乏了,你該知道的也知道了,還不給我滾蛋。”鐘嶸碰了一鼻子灰,忙忙退了出來。

太陽剛剛升起,謝泰寧召集一幫將士聚集到府衙門前,聽鐘嶸下令拆掉府墻,不由一個個心底腹誹,總督大人這八成是餓傻了吧,好好的城不守,到這裏來拆墻。

眾人雖是滿腹疑竇,但軍令如山,七手八腳的便拆起了圍墻,頃刻之間便拆掉了外皮,再拆下去,裏面卻怎麽也敲不動了,眾人伸手扒去表層浮土,仔細去看,居然是乳白的一片,眾人正楞楞的不知如何是好,鐘嶸吩咐燒來一鍋開水,慢慢淋在內墻之上,那乳白的東西經水一淋,頓時變軟,鐘嶸湊上去嗅了嗅,喜笑顏開,顫著手掰下來一塊,自己嘗了一口,而後遞給身後的謝泰寧。

“嘗嘗吧,看好不好吃。”

謝泰寧猶豫著接過,放在嘴中嘗了一口,登時叫了起來,“大人,是年糕,是年糕,這圍墻是用年糕砌成的。”

童慶豐、孫吉昌及其他幾名參將忙搶過去,也扒下幾塊嘗了嘗,不由得都叫了起來。

鐘嶸長舒了一口氣,閉著眼睛仰天長嘯了一聲,隨即回頭開玩笑的淡淡說道:“這日日吃年糕,雖說枯燥了點,但總歸餓不死了。”

全軍歡聲如雷,相視而笑。

鐘嶸默默出了口氣,不由心底黯然,林若秋真是天才,這年糕乃大米制成,剛蒸熟時其性特粘,冷卻後卻堅硬如鐵,實是砌墻的上佳之選,這方圍墻,實則屯著數萬擔大米。而朝廷愚昧,不經查實,便無端送了這年輕士子的命。可惜!可嘆!

糧食危機雖除,然而城中大小事務繁雜,府丞褚枕石自兵變那日被嚇之後,便稱病不出,於是他不但得總督軍務,還得處理民事,這樣忙了一天,晚上到了後衙,先去給歐陽夏楠請安。

後衙是塊清凈地,亮亮的月光,照的一園杏花殘瓣點點,毛茸茸的青果探出了頭,只剩的幾片殘瓣,零零落落的,有幾片落到了他肩頭、衣褶中,無端叫人想起幾句唐人的詞,頻葉軟,杏花明,畫船輕。雙浴鴛鴦出綠汀,棹歌聲。春水無風浪,春天半雨晴。紅粉相隨南浦晚,幾含情。

歐陽夏楠此刻正倚門而立,遠遠眺望著他進了閣廊,離得她越來越近,恰如這幾年,她和他一般。

面上帶著含春的笑,她伸出一只素手想要去撣他身上的花瓣,鐘嶸忙後退了幾步,俯身低頭請安,“幹娘,這裏還住的行麽?有什麽需要的盡管吩咐兒子。”

歐陽夏楠默然不語,那手停在半空,目中由於失望而集合的淚光,點點如珠,哽咽著,“你真個這般鐵石心腸,不知我一片苦心麽?”

鐘嶸靜靜立著,楞了良久,終於擡眼靜靜看著她,“那你要我作何?幹娘,你是叫兒子欺宗忘祖,和你亂倫麽?”

歐陽夏楠慢慢放下手,背靠著門,倒退了幾步,緩緩跌坐在地上,鐘嶸走到她近前,慢慢跪下來,“不是兒子不懂幹娘的心意,也不是我有恩不報,只是你我自初見,幹爹收我做兒子那一日起,便註定是母子,再無其它。”

歐陽夏楠淚眼婆娑,拼命搖著頭,口中絮絮說道:“不是的,你知道不是的,我只比你大兩歲,我們沒有血緣關系,我做不了你母親的,這亂世浮沈,為什麽你就不能,就不能明白我,”

鐘嶸淡淡一笑,“兒子怎麽不明白,幹娘捫心自問,我對你不好麽?若是幹娘想要再嫁,兒子一定竭盡全力,為幹娘物色良人,若是幹娘不想嫁,兒子一定孝順幹娘,照顧幹娘一生一世,兒子能做的全做了,就連你誅殺頁眉,兒子也沒責怪幹娘半個字。”

她突然擡起眼睛,慘然一笑道,“好,你既然這般待我好,這般孝順,我瞧那日你在樹下吹笛,那玉笛做的甚是精美,我想要。”

鐘嶸垂了眼臉,淡然拒絕,“這個我不能給你。”

“為什麽?”

鐘嶸默了半晌,深吸一口氣,“是別人送我的,我不能再送人。”

歐陽夏楠厲聲質問,“若水三千,我不過取一瓢飲,為什麽你???????”

鐘嶸苦淡淡而笑,“若水三千,我只能飲一口,”

他輕輕站起來,仰望繁星點點的夜空,“幹娘可還記得幹爹?幹爹最喜歡佛經,時常吟誦著這兩句,我願化身石橋,受五百年風吹,五百年日曬,五百年雨淋,惟願她從橋上走過,幹娘,幹爹替你做了那麽多,你因何不愛他,還時時處處傷他的心?”

歐陽夏楠擡頭仰視他,冷冷而笑,“他愛我麽?我怎麽不覺的,他左一房妾,右一房妾,娶了一個又一個,他就是這麽愛我的麽?”

“他是娶了一個又一個,可你們成親八年,他這幾房妾為什麽一無所出,沒給他生下任何孩子,這不是很不正常麽?”

歐陽夏楠冷冷道:“可能是他不中用吧,我不也沒生下孩子麽?”鐘嶸搖搖頭,嘴角無奈的抽了抽,“幹娘,幹爹當年患了絕癥,天天日日的盼你,盼著你能去看他,可是幹娘鐵石心腸,從未去探望過他,他在彌留之際,言說,希望有朝一日的清明節,你能想起他,他讓我將他安葬在石橋畔,等著看你。”

歐陽夏楠忽然悲從心起,這麽多年她不是不明白,而是太執著,此刻自己形單影只,心上人在眼前,卻冷若冰霜,據她於萬裏之外,好似當年她對鐘長晴一般,不由得淚如崩堤,口中反覆道:“我在石橋等著看你,等著看你??????。”

“他臨走之前,請我好好照顧你,不要讓你受一點委屈,甚至請我娶了你,幹娘,幹爹或許沒有英俊的外表,也沒有過人的才華,可是他是個至情至性的人,至情至性到做了一輩子的傻事,卻沒有勇氣去表白自己的心跡。”他退後了一步,看著歐陽夏楠近乎癲狂的傻傻盯著自己,從袖中拿出一枚小小的鑰匙,“幹娘,我從來不知道你和翠竹會來滬寧,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守住滬寧,可請你放心,鐘嶸受鐘家大恩,就算拼死也會保你周全,等你出了滬寧,平安回到嘉城,請幹娘拿著這枚鑰匙,打開幹爹的書房,便可知幹爹當初對幹娘的心思。”他頓了頓,“人世間的無奈,莫過於落花有意而流水無情,幹爹說他禁錮了你,累的你日日憂傷,希望日後幹娘可以找到相互喜歡的人,共結連理。”

他長長嘆了口氣,“至於兒子,終歸是要負了你,對不起!”

歐陽夏楠哈哈大笑,“對不起,對不起什麽?對不起你不要我嗎?”

鐘嶸瞧她傷心欲絕,卻也不能再說些什麽,轉回身,走至新翠竹的房間。

他身邊這兩名女人,像一把大鎖,牢牢的將他鎖在命運的□□內,不死不休。

翠竹房裏的燈還亮著,暖暖的好似冬日裏的一團火,卻又好似灼人的日光,灼熱的令人觸碰不得。

他輕輕推開門,望著臥在桌上沈睡的翠竹,一顆心好似壓著重重的石頭,壓抑的他喘不過氣來。

新翠竹聽到門響,登時醒過來,笑著迎向他,“哥哥,你來了。”

鐘嶸點點頭,逃避著她的目光,“昨夜還睡得好麽?本是要來看你的,事太多了。”翠竹點點頭,“見到你就好了,我這顆心也算放到肚子裏了。”

他微微而笑,眼內泛酸,隱隱有了些淚意,壓制著心緒,安靜的說,“翠竹,我對不起你。”

新翠竹一楞,“哥哥怎麽這般說,你有什麽對不起我的?”

“你自十三便嫁給了我,新婚之夜,我便遠走他鄉,我對不起你,後來我回來了,卻敬你如賓,待你如妹,可是你不是我的賓客也不是我的妹妹,我沒有盡到一個做丈夫的責任,我對不起你,這些年,我公務繁忙,沒有替你打算,我擁有著你,卻沒有好好愛你,我對不起你。”

新翠竹眼中淚珠如織,淋淋漓漓的流了一臉,“哥哥,我??????。”

他搖了搖頭,“你知道麽?我聽人說,在迷途河畔,生著一種彼岸花,有花無葉,有葉無花,生生世世總是錯過,我和你近在咫尺,卻??????,”他有些說不下去了,眼裏的淚婆娑而下,猛然轉過頭,唏噓的說:“希望來生喝了孟婆湯,到你身邊做個下人,侍奉你一生一世,而這一世,我終是負了你。”

幾十年裏,他從未對她說過如此見外的話,今夜這話雖說的溫柔,卻透著一股決絕,她不由的聽得心裏翻江倒海,暗自揣度,發生了什麽不尋常的事。

一瞬間,她臉色變得極其慘白,強自鎮定的笑了笑,“哥哥,你想多了,我從未求過什麽,只要哥哥好,翠竹心裏便是高興的。”

鐘嶸淡淡一笑,“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我心裏煩的很,也很累了,你也早點睡吧,晚上還有些公務要處理,我走了。”

他轉身便奪門離去,不知怎麽,翠竹今夜就是不想和他分開,她趕上幾步去抓他的衣袖,誰知他走的又急又狠,她便抓了個空。

月滿西樓,人約黃昏,這樣的美景該是纏綿悱惻的,而如今,卻只有離人淚,這紅塵間的□□,沒有人看的懂,有時候執著反是一種禁錮,而身陷情網的人,卻不願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