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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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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貴嘻嘻一笑道:“鐘大人,就算他高傑和李闖有仇,可你又怎能保證他一定會出兵救我們了?”鐘嶸挑著眉冷冷一笑,“這世上本就沒有什麽十拿九穩的事情,我不敢保證他會發兵。”他盯著趙貴,眸中淡漠清冷,反問道:“那麽趙將軍,怎麽能肯定他不會發兵了?”趙貴微微一笑,“這個,我的確不敢違逆大人的意思,不過眼下城中情形堪憂,大人口口聲聲替百姓們著想,敢問大人,城中缺衣少糧,將士們食不果腹,大人想要做忠臣、千古流芳,何必拉上我們一城人陪葬,我們幾個也是為全城百姓和將士們謀條出路。”鐘嶸雙手舉向天空,虛空抱了一下拳,“鐘某自食朝廷俸祿,確實想做個忠臣,但從沒想過要流芳百世,我所做的,不過是無愧天地良心,你所說的謀條出路,無非是出城投降,我守得住一方城,不叫無辜良民慘遭屠戮,是順天而動,他李闖若是真龍天子,上蒼一定會給我啟示,如若不是,也必助我守住滬寧。”他話音剛落,天上驟然響起一聲炸雷,艷陽高照的天,突然冷的似剛下完雪一般,緊接著人群中“哎呀”一聲,隨著眾人的抽氣聲,一顆頭咕嚕嚕滾至鐘嶸腳下,奇的是那頭顱似被石灰浸過,一絲血沒有,圍在周圍的兵士大叫道:“趙將軍,是趙將軍。”謝泰寧、孫吉昌離得他最近,轉頭看向身旁,這才發現不知什麽時候,趙貴的身體已倒在地上,沒了頭顱,那空空的肩膀之上,只有一個圓圓的缺口,露出白森森的骨頭和慘白的肉。幾人大駭下,紛紛朝後退去,他們身後的兵士們大聲叫嚷著,也隨著朝後退,片刻的工夫,本來擠得密密實實的圈子,豁然開闊,只剩下鐘嶸,一顆頭,一具無頭屍體。

孫吉昌大張著嘴,腿一軟,跌坐在地,擡頭仰望萬裏無雲的晴空,嘴角只是哆嗦,他向來迷信,嘴中不停的說,“死了,死了,怎麽會這樣,天意,天意。”有人大聲喊道,“天報了,天報了,趙將軍說了不該說的話,惹怒了上蒼,被天給收了。”鐘嶸似乎被怔在了當場,雙手仍舉在半空,良久才收回來,雙目定定盯著腳下的頭顱,終於吐出口氣,淡淡說道:“莫要胡說,這怕只是意外,好生斂收了屍身。”眾兵士沒有一個敢上來替他收屍,呼啦啦都跪在地上,渾身瑟縮著,一言不發,謝泰寧盯了一眼同樣跌坐在地,面色慘白的童慶豐,心思電轉,大聲說道:“大家都看到了,上天聽見了鐘大人的祈求,守城將士凡有異心者,天必誅之。”

一場兵變,便這樣消弭於無形。

昏黃的燈光下,鐘嶸那張瘦消的臉上滿是疲倦,嘴上的胡渣都有一寸來長了,臉上風塵滿滿,他有好些天沒有梳洗了,這對於素來最愛幹凈的他來說,是無法想象的,現在身上的寶藍衣衫也已經臟的能當廚房的抹布了,他卻沒有心思去換一件,手上的抄報、文牒堆成一座小山,他就在這山上不停的耕耘。

此刻,他閉著眼睛,心中想著是《孫子兵法》計篇一中的幾句,兵者,詭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遠,遠而示之近。利而誘之,亂而取之,實而備之,強而避之,怒而撓之,卑而驕之,佚而勞之,親而離之。攻其無備,出其不意。此兵家之勝,不可先傳也。夫未戰而妙算勝者,得算多也,未戰而妙算不勝者,得算少也。多算勝,少算不勝,而況無算乎?自己被圍城中已有三月之久,若是再無援軍,他要怎樣算,才能算無遺漏,守住這座孤城,今日的嘩變,只是一個開始,城中軍心民心已動,再加上皇帝駕崩的謠言,這滬寧城還能守得住嗎?

謝泰寧就坐在他對面,城中嘩變,他作為總兵,脫不了責任,心中忐忑著,將盤中一碗雞湯推至鐘嶸面前,“我聽說大人每天只吃一餐,這樣下去怎麽能,小公爺臨行前,宣過皇上旨意,大人總江南,要是餓壞了,小人怎麽承擔的起。”他搖搖頭,輕嘆出口氣,“拿去給傷員吃吧,我還頂得住。”謝泰寧離座跪了下來,“今日的事,請大人責罰,若不是大人,趙貴這個奸賊早挑的三軍嘩變,大人英明,不但當場處決了這個惡賊,還安撫了民心,大人若是有個萬一,謝某一介武夫,斷然是守不住城的。”鐘嶸示意他起身,”這事怎麽能怪你了,如再有幾日援兵不到,嘩變是遲早的事。”他皺著眉頭,不由得又想起今日之事,自己的確吩咐親兵,讓手下戍衛趁機殺掉挑事的參將,自己再領歷城舊部平息內亂,可是沒想到趙貴是死了,死的卻是詭異非常,他百思不得其解,這亂軍中殺人倒不是難事,然而趙貴身上的血了?從西門回來後,馬上召集戍衛,誰知眾戍衛說,他們剛要動手,便看見趙貴的頭掉了下來,身子直直栽下去,他們也是萬分驚詫,從沒聽說過武林中有一門功夫,能在頃刻之間,不光取人首級,而且還將人血吸幹。

他猛可間想起了昨夜在水晶石室見著的那名武功奇高的女人,很顯然這個女人是友非敵,可是她為什麽要幫自己?

雞湯已經冷了,碗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浮油。

他擡起頭看了一眼些泰寧,“謝將軍,回去吧,我沒事。”謝泰寧看他執意不肯多食一丁點東西,不由覆嘆了口氣,起身告辭。

“鐘大人,天氣乍暖還寒,大人保重身體,早點休息,我去城中巡視一圈。”鐘嶸點點頭,“我今日被嚇得狠了,這會子腿還哆嗦,就不陪你一起去了,自己多加小心。”

雖說這幾日天氣漸暖,夜來還是冷的人腿發麻,心裏千頭萬緒,亂如線頭,腦子卻飛快運轉著,他判斷著今日得到的這個消息的真假,民軍真的打到京城,皇帝真的被逼自盡了麽?如果真是這樣,高傑會發兵麽?自己手下這三萬將士將何去何從?心裏再三掂量,得出的結論,依然是他心裏最不願意承認的那一個,京城怕是真的出了事,皇帝駕崩了。

一想到此處,他不由心驚肉跳,正自想的入神,門外親兵突然闖了進來,他大吃了一驚,心臟砰砰直跳,難道又有人嘩變不成?誰知那親兵卻是急急跪下道:“大人,你看誰來了?”

他心中一喜,隨後心便沈了下去,然而待到看清門外站著的兩人時,心裏雖說有些許的失望,更多的卻是欣慰。

門外站著的兩個人,均是一身布衣,流民裝束,是歐陽夏楠和結發妻子新翠竹。

他搶上來一步,沖著歐陽夏楠跪下道,“幹娘,你怎麽來了?這叫兒子怎麽擔待的起。”歐陽夏楠怔怔的望著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良久方道:“怎麽瘦成這般了?沒的看了叫人難受。”鐘嶸聽她語聲柔膩,哽咽還在口中,她一個世家千金,一路漂泊找來,一定吃了不少苦頭,他在鐘家多少年,這位貴婦人對自己的心思他是知道的,他也知道當初若不是歐陽夏楠,他不可能有而今的機遇,如此的成就,然則,自己對她除了感激外,還是感激。

轉頭看了眼跟在歐陽夏楠身後的翠竹,不由心內隱隱做疼,他兩自小青梅竹馬,翠竹十三歲時便由父母做主嫁給了他,他對她說不上喜歡還是不喜歡,年少時,只知道長大了便要娶妻生子傳宗接代,什麽樣的女人和他一輩子,他不在乎,只要那個人能孝順自己父母,替他操持家務即可。她嫁給他的第二天,他便受師命去了青檸,然而在青檸,他見到了江葉玫,也就是這一次見面,他知道了,原來可以終生廝守的那個人,絕對不只是傳宗接代,操持家務,那是心間一種莫名的期待和在乎,在乎她的笑,她的淚、她的愁、她的喜,雖是心的淪喪,卻得了一種愉悅。

於是他終是負了這個跟了自己二十幾年的女人,他也曾勸過他改嫁,那個上元節,他下定決心去找葉玫的上元節,他寫下了一紙休書,然而他沒有見著心上人,掉進了冰冷的河水中,三個月後,等他再一次回到家,翠竹披麻戴孝正在替自己照顧爹爹和二娘,整個人瘦成了皮包骨頭。現在,她神情憔悴的站在昏暗的燈下,那臉上還帶著幾道傷痕,他由不得愧疚萬分、心如刀絞。

“你們這又是何必?”幽幽的說出了這一句,他覺的自己要落淚了,迅速站起身,走到窗前默默看著黑夜發呆。

“哥哥,你不要生氣,我們······。”新翠竹的話還未說完,卻看他背對著她們擺了擺手,強忍著眼裏的淚,冷冷吩咐親兵,“她們一路奔波,帶她們去歇息。”二女知道他難過,順從的跟隨親兵走了。

在窗前立了良久,他想起了那座詭異的小院,小院正廳下的水晶墓室以及那墓室中艷紅艷紅的彼岸花。

花開無葉生葉無花,生生輪回不相見,世世離別永相錯。

這麽多年來,他也曾想到妥協退卻,想要忘記,然而,每次這個念頭冒出來,那個身影便會攔著他,心底的欲念便在她如水的眸子中,消失的一幹二凈,天底下所有的事都可以將就,都可以湊合,唯獨這個情字。

他披了件披風,悄悄出了府衙,沒走幾步,便來到了那方精致的小院,自打知道這院子地下有座墓室,戍衛們便不願意住在這裏,紛紛搬去其它地方了,是以這院裏清凈冷冰的真是座墳墓一般,從那天開始,他卻愛上了這裏的安靜,月光下,白白的屋宇,透著一股莫名的哀傷,他輕輕推開門,誰知門一打開,居然聞到了一股濃烈的香氣,他想起來這院子還帶著一方小花園,定然是仲春的暖風催發了哪種花朵。

十幾天沒來,這春居然不聲不響的來到了普通人家,而天天坐鎮的府衙,卻叫人感覺不來春的意味。

來到大廳,默默站了一會,慢慢上到二樓,書房的門大開著,想來那天眾人走的匆忙,並不曾關照門窗,他步進來,輕輕坐到那方棋盤近前,撚了枚棋子,借著月光自己和自己下起棋來,他在藝門二十名弟子中,棋藝最是出眾,記得當初和葉玫下棋,一向自視極高的她第一局便敗在自己手下,她下棋從未輸過,登時怔的半晌沒回過神來,隨即怒火大勝,居然掀翻了棋盤,他暗自懊惱自己少年心性,讓她一讓又有何妨,何苦惹得她不高興,害的他陪著小心,整整哄了她七天,還答應她自此不能再贏她,方才作罷,他記得當時她喜滋滋、恬不知恥的說,只要你不贏我,我還是天下第一。

一想到她,他心裏軟軟的,再也起不了殺伐之心,於是丟了棋子。

過了許久,他才站起來,想著也該是回府衙休息了。

剛走了幾步,突然發現隱隱有燈光自旁邊的臥房傳來,他心內想著,不知是哪個流民還是兵士摸到了這裏,本是準備不理的,卻鬼使神差的起了好奇之心,來到臥房門口,透著珠簾朝內看了一眼。

房中貴妃榻上,盤腿坐著一名黑衣女子,燈光輝映下,顯得異常美艷,正是那日石室中遇見的黑衣女子。他一時楞住,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正自猶豫間,聽到女子冷漠的聲音說道:“進來吧,我一個老人家,不怕別人說三道四,你也不要想歪了,我做你曾奶奶都綽綽有餘。”

鐘嶸笑了一聲,推開門進來,深施一禮,“前輩那日替鐘某解圍,鐘某不知如何感激前輩。”

黑衣女子依舊閉著眼睛,輕輕一笑道:“也不是什麽打緊的事,這幾年正好手癢,那丫頭又不叫我們殺人,那天看見那麽一個討厭的猴崽子,不殺了他簡直對不起自己。”鐘嶸雖然好奇那這沒頭沒腦的話,但也不好打探,只得說:“大恩不言謝,但是眼下城中局勢不明,前輩武功卓絕,又何必留在這座孤城,不如早點離去。”

黑衣女子睜開眼睛,兩道冷冷的光罩住他,“你對守住這座城池沒有一點信心麽?”

鐘嶸慘然一笑,“不是沒有信心,然而天下哪有絕對的事情,眼下城中缺糧,民軍放出的消息對我們很不利,一旦城破,前輩雖然武功蓋世,然而雙拳難敵四手,我······。”黑衣女子笑了笑,“你最大的麻煩的確是缺糧,在我老人家看來其實這根本不是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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