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再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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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藍的海水,映著一輪西沈的落日,雲層和海水混在一處,在太陽餘暉魔幻的手中,變幻出瑰無限麗的色彩,水天迷茫,船兒便在這迷迷茫茫的一片猩紅中飛速前進。

她斜倚在船舷旁,盯著海水看的久了,頭有些發暈,自啟程始,船從內河到海上,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天。

整整三天,三天,能做些什麽了?可以什麽也不做,恍若時間凝固,也足可以叫天下大亂,朝廷易主。

父母親晚飯吃的清淡,只是一些粥和水果,她滿腹心事,勉強吃了幾口水果,便再也咽不下去,母親看她晚飯吃的少,飯後一家子在艙頂閑聊,便命貼身侍女雨惠泡上茶來,上了一盤精致的點心,關心的說道:“你這幾日胃口不佳,我叫惠兒給你做了幾道小時愛吃的點心,你就著茶,再少用一點。”她笑著望向母親慈愛的雙目,不敢直視她老人家,半垂了頭說,“我在北地十年,沒怎麽坐船,大概有點暈船了。”說著,端起茶杯,淺淺抿了一口,吃了一口點心,江覺亭和江富立在船首,各自捧了茶,似乎在說著些什麽。

她眼鋒略轉,突然發現今夜船速突然放慢了,而且船上眾些家丁並沒有似往常一般聚在外艙休遣,而是盡數聚在內艙,底層數十名掌舵手,也好似換了熟手。

不由暗自心內一驚,輕輕問母親,“這條海路不安穩麽?娘親。”

葉彤丹鎮定自若,笑著說道:“咱家慣走海路,葉兒不必擔心,不會有事的。”她點點頭,站起身,眺望海面,又望了望父親立身處。

江覺亭回頭朝她招招手,她放下茶杯,走到父親身邊,江覺亭朝著濃霧重重中一指,說道:“自我們出了內河,就有幾艘船跟著我們,我想既然是內河出來的,定然不是海上的朋友,咱們這幾年海上生意做得有規有矩,大家也給面子,不知道這次是何來頭,孩子,你怕不怕?”葉江寧笑著說道:“爹爹你忘了,我可是跟著爺爺打過紅毛番的。”江覺亭哈哈大笑道:“爹爹怎麽把一節給忘了,你爺爺當年對你的表現讚賞有加,他老人家在信上說,你用家鄉話夾著紅毛番語,將那幫蠻子罵的一楞一楞的,好不痛快,好,我們父女就似當年你們爺孫般,共同作戰,看看這幫宵小是何來頭。”他話音剛落,濃霧中渺茫的船影子已現端倪,七艘大船快若游龍般,將江家這艘十帆快船圍於中央,緊接著,一聲清亮的聲音破空而來。

“世伯,幾日前在海上匆匆一晤,沒想著和世伯這麽有緣,又見面了。”

隨著這麽一聲,圍成一圈的七艘大船中,有一艘突進,迎向自家船頭,眾人這才看清,船頭站著一名白衫少年,五官明晰,生的甚是俊美,一臉的硬氣,眉宇間透著陰冷,微微上挑的嘴角,掛著淡淡的淺笑,他立在船頭,有拒人千裏的傲慢,又有種說不出來的儒雅恭敬,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同時出現在一個少年身上,不由讓她看的連連點頭,自己也算是閱了人的,然而如此出眾的少年確實少見。

白衣少年彎下身,恭恭敬敬的鞠了一躬,露出腰間佩戴的一長一短兩把倭刀,葉江寧心內登時一怔,向他身後看去,赫然站著一名身穿和服的東夷武士。

她沖口問道:“你是倭人?”

白衣少年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敢問尊駕是何人?”

江覺亭淡淡道,“原來是鄭賢侄又想老夫了,早知道是賢侄你,我早便叫人放慢了船速,省的賢侄你一路好追。”轉頭對女兒說道,“這位便是爹爹長跟你提起的鄭芝龍鄭伯父的公子,鄭森,真是英雄出少年啊!”葉江寧擡手抱腕,“久仰尊翁大名,在下葉江寧。”

白衣少年哈哈一笑,“葉公子倒是有趣,你不說久仰我之大名,卻說久仰我父大名,我的確沒我父名頭響亮,公子是個實誠人。”略頓了頓,說道,“不過你眼光差了點,我母親雖是倭人,但父親是漢人,所以我也是漢人。”

葉江寧看他一點小事居然也據理力爭,志氣不小,不由笑著說,“鄭公子氣度非凡,但我看你腰佩倭刀,身伴倭人,一時想差了,請公子不要介意。”鄭森眼泛銳光,笑著沖她點了點頭,轉向江覺亭說道,“我這次南下,本是求見南定大儒傅紅意請教學問的,誰知傅老爺子病了不見客,昨個得到父親傳書,要我邀請世伯到臺陽一聚,不知世伯有無閑暇,可否隨我等去臺陽。”

江覺亭摸了摸頭,轉頭沖著身後的江富說,“富叔,鄭芝龍請我等去臺陽見他,你說我們去得去不得?”江富擡步走向前,一雙渾濁的眼睛看著鄭森,說道,“我們倒是很想去看看芝龍,只是我覺得他一定不願意見到我。”

鄭森聽他話裏有話,凝神細看這位老者,確信自己並不認識,不由有些吃不準,於是問道:“晚輩年幼,不知老人家這話是什麽意思?你是我父親故交不成?”江富哈哈一笑,“我一生為奴,那有福份成為海蛟龍的故交,當年在東瀛,曾有二十八英雄拜盟,推舉我家主人為盟主,我也曾見過你母親田川貞子幾面,也和鄭一官同生共死,不過後來家主得了惡疾,英年早逝,我如喪家之犬惶惶不可終日,哎,想一想,都是舊的再也提不起來的事了。”

鄭森聽他叫出母親名諱,又聽他說起父親以前的名字,不由暗自吃了一驚,這些成年往事他曾聽父親舊部嘮叨過,知道父親當年跟著漳州人顧思齊一起闖天下,曾經去到東瀛,結識母親,後來卻不想被德川家族欺詐,於是糾結二十八兄弟密謀造反,結果事情敗露,遭人追殺,於是倉皇逃到海上,來到臺陽,在盟主顧思齊帶領下,安定家業,這也是才父親一世家業的轉折點。不過自小聽人說那顧思齊由於好飲暴食,結果得了風寒,一命歸西,英年早逝,可是他隱約聽人說,當年是父親暗中下毒,殺死了顧思齊,自己做了盟主。

想到這一節,他心內更加沒底,不由向身後看去,誰知沒等他身邊人給他任何訊息,便聽見江富又說道,“田川精一,你個小人兒也長這麽大了。”

田川精一上前一步施禮,笑一笑,操著不很純正的漢語說,“原來是仇管家呀,我家主子找了你多少年,沒想著在這裏見著你了,我家主子可是想你的緊啊。”江富哈哈大笑,聲音異常尖利,狠狠的說道,“他是想我死想的緊吧。”田川精一臉色微變,說,“仇管家,二十年前的事是個誤會,你不聽我們主人說清楚就跑了,這誤會就大了。”江富嘿嘿一笑,“我覺得也是個誤會,不過現在在晚輩們面前提起來,少年人兒也不一定愛聽,就這麽著吧,你回頭問問你家主子,若是還希望見到我這把老骨頭,我一定去拜望他,若是不想見到,就算了吧。”

江覺亭聽他說完,笑著對鄭森說道,“賢侄,你還是把我船底下你那一幫好手叫上來吧,你是不知道呀,我小時候跟著家父出海,有次遭了一夥海匪暗算,把我們船底鑿穿了幾個大窟窿,我泡在海裏十幾天,鹹鹹的海水可是泡掉我一身皮,等到被人撈起來,簡直成了鹹魚幹。”他沖著江富眨巴眼睛,笑的似頑童般,說道,“江叔是知道的,我小時候長得那叫一個漂亮,結果這一泡,把本該長成青檸第一美男子的我,生生泡成了討老婆難。所以,我生平最怕人來破壞我的船,生恐一個不小心,再被泡成鹹魚幹,於是想了許多辦法。”

鄭森微微一震,隨即看向田川精一,皺著眉頭喝道:“表舅也太不知輕重,這樣做,豈是大丈夫所為,還不將人喚上來。”田川精一忙垂了頭,低頭後退。

便在這時,江富突然雙掌猛擊,登時只聽“嘎嘎”數聲響,船兩側翻上來一排木板,鄭森再去瞧這艘快船,只見一瞬間,已變成了一艘純鐵打造的戰船,船上一個個黑洞洞的炮口,在落日紅光下,閃著陰森血光。想來就是有人在船底鑿上一天,也不定能將這鐵船鑿穿,不由面色大囧。

然則這鄭森向來聰穎大氣,應變神速,笑了笑,轉頭沖著江覺亭說道,“小侄律下不嚴,讓世伯見笑了,其實我此次南來本是求學國子監,既然事已至此,我修書給父親說明情由,再到青檸相請世伯。”江覺亭搖搖頭,說道,“我知道你父親一向做的是東瀛生意,也和番人打過幾場硬仗,我江家的海圖,不過是老黃歷了,如果芝龍兄想要西去的航線,應該知道一個叫湯若望的日耳曼傳教士,此人精通歷法算術星象,他手裏有張全海圖,比起我家的海圖,精細程度叫人嘆為觀止,再說了,圖是死的,人是活的,海上季風變化無常,沒有上好的向導,只憑一副圖,早晚得餵魚。”鄭森點點頭,內心深以為是,於是深施一禮,“世伯不愧為入閣之士,見過大世面,其胸襟常人難及,小侄佩服。”江覺亭笑一笑,“往事已矣,我知道芝龍兄一向保家衛國,叫紅毛番子知道我大明泱泱大國,天威難犯,很是佩服的緊,賢侄剛才說倒拜見南定大儒,我知道他好幾年不收徒弟了,不過江浙名儒錢謙益,胸襟見識也是不輸其他當世名流,賢侄想要學術精進,不妨求教於他,也是好的。”

鄭森大喜過望,一疊聲道謝。

葉江寧突然說道:“父親,我也一向仰慕錢謙益大名,但聽說此人為老不尊,娶了秦淮八艷之一柳如是為妾,當時險些被人用石頭砸死了。”江覺亭揚手做勢要打,卻垂了手笑一笑,說道,“牧齋其人頗有才幹,曾官至禮部侍郎,卻遭溫體仁、周延儒二人排擠,宦海沈浮,郁郁不得志,然則其人學識淵博,尤以詩歌冠絕當世,其詩清綺和狀。他也博通古史,著有《□□實錄辯證》,又善藏書,我聽說他的絳雲樓古本孤本雲集,又兼收四家藏書,平生能入其門做弟子,實是大造化,你一個小孩子家家,年紀輕輕的,看人看事不能如此片面偏頗,有失我江門風範,那柳如是,也是一奇女子,雖淪落風塵,也是惹人敬佩的。”

她縮了縮脖子,面上紅潮一片,嘟嘟囔囔的說道:“爹爹如此說,孩兒也是好奇的緊,很想去蘇杭紅豆山莊瞧瞧這一對奇人,爹爹可能應允?”江夫人聽她如此說,一把將她摟到懷中,厲聲說道:“你這孩子,眼下時局這麽亂,少為留在永城,朵朵回了雲水,明秀也回秋雲苑去了,幾個能幹的都不在你身邊,家裏的書難道不夠你讀的麽?”她垂了頭,道:“母親,孩兒早便長大了,四處長長見識也是好的。”

對面船上鄭森聽到一家人對話,不由說道:“世伯若是放心,可叫令郎跟隨我一起,我們一同去訪錢世伯。”

江覺亭幽幽一嘆,“多謝公子美意。”繼而說道:“孩子長大了,總要有自己的事,就讓你身邊的惠兒、我身邊的江榮跟著他,去蘇杭吧。”說畢,將夫人扯回自己身畔,眼中卻是老淚縱橫,擡手擦了擦眼角,說,“老了老了,這見風便流淚,你便看在我和你娘老邁的份上,好好保重自己。”江夫人偎在丈夫懷中,呆呆的,半晌才哭出聲來,葉江寧聽到母親哭聲,心如刀絞,當時便要出聲說,自己不去了,回青檸好好陪爹娘,誰知父親卻抹著母親的眼淚說道:“你這樣,孩子還怎麽有出息,慈母多敗兒,她是要繼承我江家家業的,這點事都處理不來,以後我們真老了,去靠哪個?”江富忙說,“老爺,我陪了肖·····少爺去吧。”江覺亭瞄了一眼對面大船,笑一笑說道:“你年紀大了,回青檸養老吧,鄭賢侄會照顧好葉兒的,我看人向來不會有錯,他是個好孩子。”

鄭森忙抱拳道:“請世伯放心。”心內卻暗自狐疑,看這少年,年紀也不比自己小,怎麽恁的如此被父母嬌慣,想想自己東瀛出生,六歲以前根本沒見過父親,更不用說被父疼愛,不由內心感慨萬千。

江夫人還要堅持,突見女兒臉色慘白,回憶起這些天來,她心事重重,不由疑心大起,那淚珠子如斷了線般,滾了下來,江覺亭將她抱在懷中,淒然輕聲說道:“自己的女兒,你還不了解,咱們留住了她的人,留不住她的心,你就讓她去吧,她在北地多少年,也是經過大風大浪的,可以照顧好自己。”葉江寧跪在父母身畔,說道:“爹娘放心,女兒見過錢公,最多三個月,便會回到青檸,幫父親料理生意。”夫婦二人扶起她,江覺亭勉強笑著說道,“去吧,爹娘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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