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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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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十七年,李自成進逼應天,崇禎皇帝深處危地,京城鼠患為災,滿洲人步步為營,進逼山海關,張獻忠入川,大肆屠殺士紳百姓。這一年是農歷甲申年,有相士評說,此乃大兇之年,有亡國之象。

連日的陰雨,使得秋雲苑流雲水榭格外的冷,環繞水榭的樹木繁茂的葉子雖說沒有雕零過,卻是顯出秋天般的蕭瑟,這江南的初春,猝不及防的叫人冷。

葉江寧擁著被子坐於桌旁,寧心靜氣的練字,窗臺上有鴿子咕咕叫的聲音,她恍若未聞般,懸腕提筆,上好的潔白宣紙上墨漬印了一重覆一重,只是看不清她寫的是個什麽字,她又蘸飽了墨汁,準備另換一張紙,突然感覺有團毛絨絨的東西蹭著她的後背,一回頭,薔薇那顆碩大的狗頭正自搭在她右肩膀之上,它半瞇著眼,哼哼卿卿的,伸了長長的舌頭便要來舔她,自打那日在水榭中一見,它對自己簡直就是一見如故,每每沒事便來陪她,叫她逗著自己玩兒,本來這是極好的事,然而江爺爺三番五次討要自己未果,便送來雲清、波蘭過來照顧飲食起居,順便帶來了小海,她只聽說貓狗是天敵,養不到一處,誰知這龜狗也是相互不大待見,它們第一次見面,便大打出手,薔薇用狗爪子想要掀翻小海撓它,研究研究方才還在的頭腳尾巴,這會子不知又跑到哪去了,小海在她身邊多少年,自己侍奉它比奴才的奴才還盡心,養的它自大驕橫,那裏容得別人一探自己嬌軀,瞅準了機會,長大嘴巴便咬了薔薇一口,雖然咬的薔薇嗚嗚只叫,自己卻也沒討到多少便宜,一嘴的狗毛招的它咳了半晌,是以,這仇便算是結下了。

幾個月來,它倆打了幾十架,薔薇終是怕了小海,每每在門廳外偷窺,只要瞧見小海不在大廳裏,便溜進來要吃要喝的,今日定是看見小海出外了,才偷偷跑來了。

葉江寧回身將它抱在懷中,從桌上盤子裏拿出事前準備好的果子貍肉脯,小聲說,“上次小海咬你的傷好了沒?”薔薇“汪汪”了兩聲,擡起一只爪子讓她瞧,傷口雖則不深,但隱隱卻還是蹭掉了一層毛的,她撫摸著它的爪子,“沒事了,我再給你搽一次藥就好的差不多了,我已經教訓過小海了,你就不要生它的氣了。”薔薇嗚嗚咽咽的,閉著眼睛趴在她腿上,好似一個撒嬌的孩子。

“你也是太粗心了,你沒發現只要你不靠近小海,小海是絕對不會理你的,偏生要去逗弄它,沒了自己吃虧,你狗媽媽沒教過你怎麽做狗麽,不會做狗倒也罷了,還一副臭脾氣,叫你向東,你偏要向南,要我怎麽說你好了,還有,上次叼給我的肉骨頭,上面的肉被你啃得的一毛不剩,你以為我是你麽?我喜歡吃肉,不喜歡吃骨頭,記得下次把肉留給我,骨頭留給自個。”薔薇的頭低的更低,一個勁的嗚咽。

小海從外面爬進來,身後留下一溜溜的水,遠遠望去,好似一口老大的黑鍋,它伸出頭,朝著桌前望了望,也慢慢爬過來,許是聞見了貍肉的味道,擡頭長大嘴,一副討要的樣兒,葉江寧剛想拿盤裏的肉餵給它,誰知薔薇突然伸過頭來,從盤中叼起一塊肉,自她腿上溜下來,餵給小海。

葉江寧終於知道人們為什麽把某些人稱為狗腿子了。

她正自樂不可支,突然有個聲音笑笑的說道:“葉玫,還和小時候一樣調皮啊。”

循著聲音望去,一名五十開外的老者,頭戴一頂淡青色的文生巾,眉眼疏淡,一把花白胡須,著了一件同色的修士服,白瘦突兀的手骨,拄著一柄九節碧玉竹竿,氣質如華,文采卓然,眸中殘星點點,有高傲,更多卻是精明。

葉江寧浦一聽見他喊自己以前的名字,楞了楞,腦中飛速搜索,十幾年前那個不是很熟悉的名字跳入她的腦海,她久居北方,然而對於這個人的名字,她有著嶄新的記憶,因為他和父親一般,有一個通用的名字“閹黨”,這個人詩妙詞精,尤其寫的一手好曲子,頗富才名,卻因平生最會投機取巧,被世人所不恥。

他是阮大鋮。

葉江寧站起身,迎到廳口,躬身施禮,“少時記得叔叔和我父親在園中吟詩唱和,多少年未見,叔叔貴體康和。”

老者上前一步扶起她,嘆了口氣,細細打量她一番,“賢侄女比之少時更是麗質天成,有名門閨秀的氣度。”

葉江寧聽他刻意阿諛,不由淡淡而笑,冷冷道:“叔叔謬讚了,當年我父親獲罪流放,叔叔避居應天,父親一直感慨叔叔目光明銳,有範子之風,小侄當年在教坊時,也曾演習叔叔《燕子箋》,其間立意風采,為世人稱頌,當時小侄年幼,不懂欣賞,很是挨了許多鞭子了。”

阮大鋮和江覺亭素有交情,然則當年江覺亭發配安順場,從此便斷了聯系,阮大鋮作為當世名家,自是經常出入教坊之地,當年自己在應天便見過他幾次,當年他正當壯年,卻不比今時眼神好,瞧的自己是賢侄女,是以這幾聲叔叔叫的相當勉強,阮大鋮知她語氣中頗有嘲弄之意,他生來臉皮算不得太薄,又兼之對方是個女子,也便不以為意,只是說道:“賢侄女取笑了,老朽這點文采,比起令尊來,實是小巫見大巫,我一直居於祖堂山,幾十年裏沒出過門,不想覺亭兄已是一方巨賈,我算什麽範子之風,要說當世陶朱公非令尊莫屬。”葉江寧淡淡答道:“叔叔過譽了,我在此地,也不過是寄人籬下,就不請叔叔坐了,叔叔今日來找小侄,有話請直說。”

阮大鋮立於廳口,微微一笑,“賢侄可聽說外面的事了?”

葉江寧搖搖頭,“我這幾月來一直病著,再說我一介女流,閑來針指女紅都做不好的,更不用說其它。”

“李自成率領的闖軍已經威逼天子腳下,大明搖搖欲墜,怕是要變天了。”

葉江寧似乎微微一震,眸子緊緊盯著他,“叔叔也曾入朝為官,這皇上危難的消息,叔叔說來倒也輕松。只不過我又不關心政事,叔叔何必說與我聽,”阮大鋮哈哈一笑,“賢侄,當時你年幼,不知黨派之爭的厲害,當年皇帝聽信讒言,其實我和你爹爹只是冠了閹黨的名,實是被人迫害,半生潦倒,空有一身才學,卻不能一展抱負,造福百姓,千古流芳,我郁郁寡歡了半世,由己思人,想來覺亭兄亦當如是啊。”葉江寧笑道:“叔叔所言差矣,我聽說叔叔避居應天南庫司巷,人都言說,圓海別院,景色雅麗,游俠名士匯集,叔叔娶妾編曲,好不逍遙,怎麽能說自個郁悶了,相反,我父親流放安順場,一生飄搖,際遇不同,追求也異,叔叔的豪情壯志,只怕父親體會不來,再者,這亂世飄搖,叔叔怎麽知道太陽什麽時候落下去,那塊雲彩上會落雨了?”她說著這話,一只手撫弄著薔薇遞過來的的一顆蓬松松的狗頭,小海跟在它旁邊,大張著嘴,圓睜著雙眼,不知是沖著薔薇發威,還是對阮大鋮不滿。

這話的確說到阮大鋮的心結,他深知福王一脈在朝中被群臣所不恥,當年老福王母親鄭貴妃恃寵而驕,乃至動搖國本,替兒子爭奪皇位,眾臣群起而攻之,後來在老福王在封地橫征暴斂,多次激起民怨,可是依眼下形勢,依附福王一脈卻是不二之選,是以他輾轉打聽到福王幽居之地,遞書求見,然而沒見著福王本人,卻是前福王妃鄒氏和王府管家來接待了他,張口便要他作媒人提親葉江寧。他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卻被侍女帶到這個水榭,待到見著了正主,才知原來是故人之女,他內心明澈,自己正當紅時,也不過官居太常少卿,和江覺亭內閣學士不能同日而語,而且他們二人雖然同是依附閹黨,但江覺亭政績頗佳,東林、覆社中有許多摯友,他的威望自己望塵莫及,若是這位亂世王爺得到南玉盆各方面的支持,那麽亂世之中,當然可謀大事。

但是這個女人,繼承了他老爹的精明,一點面子也不給自個留,他也一時搞不清江家的小姐怎麽會在福王外宅,再加上這一狗一龜,虎視眈眈瞅著自己,好似下一秒,只要這丫頭朝它狗頭稍稍下重手示意一二,這頭好似獅子一般的大狗,便會撲過來,於是話不投機半句多,只得生生咽下沒說完的話,訕訕告辭。

打發走了阮大鋮,她久久立於窗前,此時正是仲春時節,天氣雖說有些回暖,正是仲春不知萬花艷,殘月微光罩空樓,她臉上淡漠如水,終是想明白了,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這阮大鋮雖是個投機之徒,有些話倒說的很有道理,父親一直郁郁寡歡,也許他老人家老驥伏櫪,壯志不泯。

終是嘆了一口氣,擡起雙手互擊了幾下,雲清、波蘭匆匆自內閣步了出來,她回首看了一眼二人,淡淡道:“你們去找玲瓏,說我想見殿下。”

波蘭快活的搶話道:“小姐不生殿下的氣了。”葉江寧瞅了她一眼,猛然驚覺,這幾月來自己專心練字,竟沒發現波蘭頭上多了許多珠花金釵,映著她一張白凈如玉的臉,修長娥眉,瑩瑩杏眼,裏面春光四溢,不由微微一笑,看向雲清問道:“波蘭這是怎麽了?一副思春小媳婦的樣兒?有心上人了麽?”波蘭臉上一紅,低頭叫了聲“小姐”,害羞般扭過身去。

雲清冷冷道:“我們做下人的,該有個做下人的樣兒,不要以為主家擡舉,就失了分寸,想要越俎代庖的。”波蘭似被蜂蟄了般,急聲叫道,“雲清,你說什麽?”葉江寧駭然而驚,冷冷道:“我在這裏還沒死了,輪得到你們在這裏鬥嘴麽,難道要我請出葉家的規矩不成?”兩人看她發了怒,忙自跪倒在地,垂著頭,一聲不吭。

她靜靜站了良久,才緩了緩心緒,擡步走到二人身邊,“福王殿下年少英朗,任何女子見了他難免心動,這個我能理解。”隨即吩咐二人去找玲瓏。不大會兒,雲清回來覆命,說是殿下有事外出了,晚上回來。

她坐於桌旁,打發雲清在外守候,將波蘭招至身邊,波蘭滿面羞愧,隱隱垂淚的說,“我知道殿下對小姐一往情深,只是波蘭癡心妄想罷了,小姐要打要罵,波蘭絕不怨恨小姐半句。”

她輕輕搖搖頭,“這個世上,要是因為喜歡某個男子便要挨打受罵,這樣的主人不要也罷,你有什麽樣的心思,我管不著,福王殿下對你有心還是無心,我也管不了,只是你是我身邊的人,我是希望咱們一日在別人家,便一日想著自家規矩,不可越禮,至於你的小女兒心思,你可以找個適當的機會告訴殿下,如果殿下應允,我自會稟告父親,收你做女兒,送你豐厚的嫁妝,不叫福王府的人小瞧了你。”波蘭“噗通”一聲跪下來,哭道:“小姐誤會了,我沒想著跟了殿下,只是日日看見殿下對小姐百般呵護,心生羨慕,我自小家窮,只和哥哥相依為命,從沒見過有殿下這般出眾的男子,卻不想掩飾的不好,被小姐瞧透,波蘭該死,小姐打死波蘭吧。”葉江寧扶起她,“如花似玉的女孩兒,又是二八年華,說什麽死不死的。”隨即嘆口氣,“我身世飄零,早便看破女兒□□,我對殿下只有友情,絕無其它,你若能成為福王妃,我們葉家也要沾你的光的,只是一入侯門深似海,皇家的媳婦可不好當,但是愛上一個人,是很好的事,能有緣和所愛的人相結連理,是上天的恩賜,希望你能好好把握自己的幸福。”波蘭吶吶道,“可是殿下愛的是小姐你?”葉江寧淡淡苦笑,“我和殿下間的事,你不明白。有時候明明看著艷麗的外表,卻不曉得裏面究竟是什麽樣兒。”

便在此時,雲清高聲說道:“福王殿下,小姐在裏面等候多時了。”門被推開,朱由崧著了一件銀白色的袍子,腰束白玉鑲嵌的同色玉帶,雖則滿面愁雲,到底貴氣天成,俊雅無雙。葉江寧斜眼看著波蘭呆呆望著他的眼神,心底寒意頓生,不由嘆了口氣,“波蘭,你出去吧,我和殿下有正事要談。”

朱由崧看她臉色陰晴不明,自顧自笑著,自身後拿出一個小竹籠子,遞給她,“上次聽你說,小時候抓松鼠被咬了小拇指,我今個路過一片紅松林,看見一只小家夥,在樹顛偷吃松果,於是順手便把它捉了來,給你做伴。”葉江寧擡頭沖著他一笑,這一笑,雖然百媚千嬌,卻是笑的他心裏堪堪打了個突,她這笑裏有疏遠、有落寞、更多的卻是冷漠,以前她對自己雖說不熱情,但起碼還是有好感的,先而今這眼神裏卻有那麽多的心緒,她今日這是怎麽了?

葉江寧瞧著他手裏的籠子,輕輕一笑,“它在樹林裏逍遙自在,閑來偷吃幾枚松果,朝起喝幾口露水,偏生叫人關在籠子裏,有什麽意思了。”朱由崧將籠子放至桌上,輕輕說道:“我邀你住在秋雲苑,實在有不得已的苦衷,我??????。”葉江寧打斷他的話,盯著他的眼睛問道:“殿下覺得當今聖上聖德如何?”朱由崧呆了一呆,不明白她為什麽突然問這樣一個問題,默了良久道,“皇上剛愎自用,但是勤勉愛國,也算是位好皇帝,可惜,大明國本已動,他也是回天乏術,如若當年是我父王即位,縱然我父王不賢,大明社稷也不過如此。”她站起身,“我聽說殿下當年曾上書皇帝,陳述治河之道,所述甚是精辟。”他點點頭,“可惜,只是博得皇兄一笑,得了些賞賜罷了。”

她笑一笑,“你精通為商之道,又在關寧鐵騎中日久歷練,還是身份最為尊貴的福王殿下,如若效仿先祖,要在這風雨飄搖的政局裏有所作為,也是不無可能。”她頓了一頓,清亮的眸子盯著他,說道:“我江氏一族獲罪流放,後來我父親找人打點,逃出安順場,輾轉來到老家青檸定居創業,雖在南邊有一席之地,然而卻只能隱姓埋名,只求殿下事成之日,免去我父親之罪。”

朱由崧淡淡說,“你說什麽?我怎麽聽不明白?”

“有我父親南方財力支持,殿下大業好比赤壁之東風。”

朱由崧怔怔的盯了她許久,撫弄竹籠的手顫了幾顫,想要將手從籠子上拿開,手臂抖動,卻是不能,他心內滿滿全是怔忪,籠子在他手邊微微抖著,終於“哢嚓”一聲,碎了,裏面毛絨絨的小家夥,“吱”的一聲跳出來,逃到桌下去了。“原來,你這樣想我,你覺得我將你囚禁在此,是為了得到你父親財力支持。”

葉江寧笑笑,“我怎麽想,其實一點不重要,話說白了,殿下不過是個落魄的王孫公子,在江南士林眼裏,不過爾耳,我江家也不過是有錢而已,若是我們兩家聯手,起碼在江南,殿下會如魚得水。”

“葉大小姐這是以富甲天下南玉盆的女兒之身份,跟我談條件嗎?”他冷冷的問。

“我父親雖是閹黨,但曾是內閣學士,門生滿天下,殿下若得我父相助,得禦九天,我這筆生意殿下穩賺不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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