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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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輪殘月照的流雲水榭內外明澈,朱由崧臨窗而立,擡頭仰望天際,暗夜裏繁星點點,他想起了在北川府的四年光陰,想起了外景夫人別院的那一夜,那也是個春寒料峭的夜晚,星月交輝,他甚至能聽見幹枯的樹梢發芽的聲音,春意盎然的夜,他平生第一次被人“傷害”的如此疼,平生第一次覺得疼也可以如此甜蜜美好,心思恍惚間,月光下那截白嫩的粉頸成了他填飽空了幾十年的心,唯一可去之處,柔膩的肌膚在他唇齒間,鼻尖的清香帶著女子特有的味道,那是異性最原始的誘惑,然而本是準備留給她一個永遠的印記,可是一瞬時,他又心軟,他心軟了。

“好一個得禦九天!”

他轉過身來,瞧著擁著被子坐於幾旁的葉江寧,那幾上放著自己以前帶來的古琴,自她住在流雲榭,這裏的東西分毫未動,連她日常所用的筆墨紙硯,均是雲清、波蘭帶過來的,寫完的紙張好好收在一處,假如她有一天走了,她這個人,好似從未存在過一般,不留任何痕跡,他猛可間想起她在北川府的小院也是這般,他突然頓悟,她半生飄零,從來沒有一個家,沒有一處正真屬於自己的地方,她也從沒將任何地方當做家,她這樣一個總將自己當過客的人,又有誰能夠留的住她?

他壓下了心頭痛楚,眼裏便有了笑意。

“昨日我得了幾瓶上好的桂花酒,準備等你身體好些了一起品品,今晚夜色朦朧,正好一醉方休。”

葉江寧掀開被子,站起來,“好,正感覺好冷,喝點酒暖暖身子。”她話音剛落,有個憊懶的聲音淡淡的說,“正是豬人一個,俗氣無聊,酒是用來取暖的嗎?”隨著雲清、波蘭的尖叫聲,內閣門被推開,燭火闌珊中,一名保養甚好、眉目清俊的老婦,攜了一名不到四十,同樣保養甚佳的胖子立於門口,老婦人一頭金飾,萬字符的上好宮錦,留著長長的指甲,上面似乎還有蔻丹的痕跡,眉長眼俏,臉上的皺紋到底抵不住脂粉的遮蓋,看著還是很精神的,她身畔的胖子,一只白胖的手扶著她的胳膊,本身棱角分明的臉,卻因為發胖變的圓潤,叫人無端想起某個不該圓的東西,偏偏被撐成了圓形,大紅的宮服,腰間掛著各色飾品,臉色雖然和悅,卻有四分淩人之魄,六分皇家威儀。

如果不是事前知道朱由崧是福王,乍看之下,這胖子倒是符合民間對福王的描述。

二人立於內閣門口,卻不進來,老夫人略微躬了躬身,“殿下,你回來了!”朱由崧不由皺了皺眉,走至門口,恭敬說道:“是,今個事多了點,回來晚了,便沒去母妃那兒請安,母妃怎麽到流雲榭來了?”

原來是前福王妃鄒氏。

鄒氏笑著說,“你也太過小心,我聽說流雲榭住了位姑娘,日日想著該是江南那位閨秀,早想來看看的,偏生你又下了死令,不要人接近這裏。”那胖子瞟了一眼葉江寧,鼻子裏哼出了一聲,“原想著你幾十年不著家的,走南闖北見過大世面,沒想著這瞅女人的本事還不如你哥哥我。”鄒氏猛然將手臂從他手中拽出來,厲聲喝道:“剛過了幾天安穩日子,便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幸好當年王爺英明,沒立你這混賬貨做世子,否則,我們一家子還不得和王爺一樣死在亂軍棍下。”那胖子縮了頭,臉上一片潮紅,委委屈屈的說,“不就他能耐,救了我們一命麽?成天掛在嘴上,難道要我當哥哥的,把他供到龕上不成。”

鄒氏看他還嘴硬,不由怒火大作,揚手便要打,朱由崧上前一步,攔下她道,“母妃息怒,我這看女人的本領本就不如大哥,大哥說的是實話。”鄒氏狠狠瞪了一眼胖子,放下手,邁步進了內閣,走到葉江寧身邊,笑著拉起她的手,“我聽說你是前內閣學士江覺亭之女,心裏真真的喜歡,你可還記得我麽?”

葉江寧微微發楞,心內暗道,瞧你老人家說的,我該記得你嗎?

看到葉江寧一副迷茫的表情,笑道,“十幾年前,元宵節宮中賞月,姑娘小小年紀便大放異彩,我兒富八趴在我肩頭,小聲說,長大了一定要娶你的,當時這話被太後聽了去,當場便要賜婚的,但是因為殿下顧忌你父親依附閹黨,後來便不了了之了,誰知這姻緣一事,早在那三生石上刻好的,這便叫做千裏姻緣一線牽。”葉江寧嘿嘿傻笑,心內黯然,那時她年幼,又兼之洋洋得意於太後誇讚自己有上官婉兒之風,哪曾留意皇宮裏多如牛毛的藩王子嗣,不覺面現尷尬,嘴中喃喃道,“娘娘太看得起民女了,我是戴罪之身,又曾淪落青樓,配不上殿下。”

鄒氏畢竟是大家閨秀,雖聽她說淪落青樓,不由自主松開了拉著她的手,臉上卻是鎮靜如常,她身後的胖子不由大聲“啊”了一下,張口便說,“哎呀,這可真是配不上我這弟弟,我這弟弟是個怪胎,幾十年人蹤不見,就守著一條狗過日子,你見過沒,就那薔薇,說不定他還是童子身了,哎呀呀,這正妃你是撈不到了,做個房中人吧。”

“大哥!”

“由思!”

兩人同時喝出口,朱由崧面色慘白,“葉姑娘雖說曾淪落風塵,只是在青樓裏做個樂師,你不要侮辱她清白。”鄒氏覆又拉了她手,嘆息道:“皇上痛恨閹黨,處罰的有些過了,連累了孩子你,你可知道,八兒養的那條獅子狗,原本便是你的。哎,英雄不問出處,只要你們兩個兩情相悅,我們做長輩的也無可厚非。”再也不看她一眼,松了她手,回頭招呼胖子,“由思今天話也說的夠多了,跟我回了吧,夜色也晚了,八兒也早點歇了。”說完,扶了兒子的手,頭也不回的去了。

“你為什麽非得說自己出身青樓,你是不計較往昔,還是根本不在乎我這個人。”

她淡淡一笑,“我是不希望給殿下添不必要的麻煩,我向殿下保證過,會說服父親在財力上支持殿下,就一定會做到,江南豪士名流雲集,聲望上蓋過我父的比比皆是,以殿下人品相貌······。”

“你說夠了麽?”他冷冷打斷她。

“我被薔薇花刺紮了後,雖說在大人調停下,和那小女孩兒講和,她也吹了好聽的曲子給我賠罪,奈何我這人素來記仇,便打發人在路上偷了她的獅子狗,誰知這狗兒雖小,性子倒和那小丫頭一樣執拗,偷來第二天,它便同我絕食,我本是打算將它打死已洩心頭之恨的,卻感嘆它的忠心,於是千方百計誘惑它,終於皇天不負有心人,它接納了我。”他自嘲般笑笑,“我很懷念和你一起劃水的那個晚上,可惜,桂花酒是喝不到了,我大哥吃喝玩樂無一不精,尤其擅釀桂花酒,他聽到你將酒作為暖身之用,我估摸著,這會子一定守在酒窖門口,誓死捍衛他的寶貝了。”

“我生來便是個俗人,俗的一塌糊塗。”

他回過臉盯著她,殘燭映在他臉上,清晰的眉鋒,直插鬢角,朗星般的眸子,黑澈灼人,這樣一張臉,這樣一身氣魄,遨游山水間,定有山人引為神人,引得洛陽女兒爭想看。

他淒然一笑,“我倒是希望你真是個俗人。”

葉江寧躺在珍寶中行小院裏榕樹下的那張搖椅中,江爺爺坐在旁邊的小桌旁,他已經陪在她身邊七八個時辰了,也就是說自她回來,他便一直不眨眼的跟著她,跟的她無語論天地,雲清和波蘭垂手侍立在側,她懷裏抱著小海,薔薇很不滿的耷拉著腦袋,依偎在椅邊,她記起兩日前辭別朱由崧的情形,他牽著薔薇,將它推給自己,依依不舍的說,“狗歸原主,原諒我讓你們分離了這麽多年。”薔薇口中嗚嗚咽咽,屁股一個勁的後退,她看著它,摸了摸它那顆蓬松的狗頭,“它跟了你十幾年,早便習慣了,你養著吧,算我送你了。”他搖搖頭,“今日一別,這樣幽靜的日子怕是不會再有,我日後命運如何,無法預知,照顧不好它的。”她搖搖頭,“你就不要勉強它了,你看它一副舍不得你的樣子。”誰知等她走出幾裏地,這家夥又追了來。

她終於熬不過江爺爺,說道,“爺爺,我聽你的話再也不亂惹是非了,你就讓雲清、波蘭扶你回去休息吧!”

江爺爺愁苦的臉上馬上綻出笑紋,精神抖擻的說,“你保證,君子一言,駟馬難追。”繼而又搖搖頭,“不,大小姐又不是君子,你另起個誓。”她苦著臉想了想,“我若不聽你的話,叫我變成小海,給人燉了吃,行了吧?”江富笑一笑,站起身來,突然說,“我也是為你好,過幾天,老爺和夫人要來永城了。”她一下從椅子中坐起來,“我不是說不要驚動爹娘的麽?”江富忙忙說道,“不是我們說的,聽說是老爺的故人相邀他來永城一見,老爺也不放心你幾個月不著家,所以決定來瞧瞧。”

夜色,如墨,這中行小院不比秋雲苑陰冷,卻也覺不到暖意。

前院的燈都熄了,後院中只有屋角的一盞八角琉璃燈發出慘淡的光芒,院子四周叮咚的流水聲,是這寂靜的夜唯一可聞的聲音。

葉江寧冷冷打量著眼前直立無聲的三個人,金朵朵、齊少為、曹明秀。平日裏溫和恬靜的一張臉上布滿了寒氣。

“我問你們話了,各地的線報我都見著了,為什麽獨獨少了兩淮的,”

幾人默不作聲。

葉江寧突然站起身,雙手虛空拍了幾下,突然院中人影晃動,現出八名藍衣人,幾人一經現身,呈三角狀排列,齊齊跪下低聲道,“屬下江南春部八行弟子給春主請安。”她揮手示意他們站起來,冷冷問道,“兩淮發生什麽事了麽?”為首一人答道,“回春主的話,兩淮被民軍將領丁源部所占,閔浙總督鐘嶸被困滬寧。”

她緩緩坐下來,淡淡道:“江南秋部在兩淮,可有戰況消息?”為首之人答道,“江北四鎮駐有重兵,但鐘嶸無權節制江北兵權,江南兵力有限,他只帶著歷城舊部不足一萬,匯同借來的兩萬兵丁,總共三萬人而今已被圍困三月有餘,鐘總督嘔心竭力,依屬下看,若無大軍後援,當撐不過一個月。”他話音剛落,葉江寧心頭突突直跳,身子不由自主的微微發顫,她雙手緊緊抓住椅子扶手,慢慢冷冷道:“春中事務,依然暫由秋部公孫姑姑代理,你們退了吧!”幾人躬身應道:“謹遵春主令。”人影晃動,院中似起了一陣風,眾人再看時,八人蹤影全無。

三人雖說驚訝,然而都是沈默,曹明秀卻終是沒忍住,上前一步,冷聲質問道:“江小姐,不,葉姑娘,如果我沒看錯聽錯,這些人可是江南春的殺手,小姐不過二十幾的年紀,江南春在武林道中銷聲匿跡將近四十年,傳聞說其嗜殺成性,出手不留任何活口,朝廷派重兵才將其鎮壓,怎麽可能死灰覆燃,尊姑娘為春主。”

她笑一笑,“我機緣巧合,做了江南春的春主是不爭的事實,至於你說的朝廷鎮壓,日久年深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江南春在我麾下,並沒做什麽壞事,這便夠了。”齊少為忙上前,拉著她的手說,“姐姐,你就別生氣了,其實,是鐘大人求了殿下,將你困在秋雲苑養傷的,我爹爹那個老東西看護不好我娘,差點害了她老人家,你對我們娘兩來說,是大恩人,如果有人對你不利,我南灣小爺第一個饒他不過,不過這次鐘大人都說為你好了,是以,我們才不敢說的。”

她笑一笑,“他倒挺會高估自己,他被困,被圍,又幹我什麽事。”

這話浦一出口,心頭熱血翻滾,再也把持不住,嗓子內一片腥甜,一口鮮血沖口而出,吐在她匆匆擡起的衣袖之上,,頭一歪,整個人栽倒在地。那血紅的瘆人,連少為的衣袖上都是她噴出的鮮紅血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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