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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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曲橋的明月,本是永城一道美景,有九曲托起一道虹,萬裏靜夜一明珠之美稱。今夜她便站在這九曲橋上,眺望原本麗景閣的所在地,這裏新建著一家規模頗大的客棧,卻再也聞不到那沁人心脾的桂花香,她聽人說閣中那顆桂花樹當時也被燒的烏黑,後來被人當柴禾砍走了,而今的這個地方,現已完全看不出來曾是永城最大的妓館。

“如果這裏曾經沒有死過那麽多可憐人,變成這樣也是好的吧。”葉江寧在心裏默默的說。

金朵朵已經在她的指點下,找到了位於水井旁的地窖,她身材小巧伶俐,一會兒的工夫便掏了兩壇酒上來,卻聽葉江寧嘆息,上次我來,拿走了一壇,這是最後兩壇了。

金朵朵無比高興的說,“我一打開石門,便聞到一股桂花香,這酒一定好喝的不得了。”她點點頭,從她手中接過兩壇酒,“這個自然,嬤嬤說,她這桂花酒是專門給這俗世中的女兒家釀的,聞著香,喝著甜膩,多喝幾口卻能醉死人,好似這紅塵孽緣,看似誘人,初時嘗到,甜膩無盡,實則醉死了人猶不自知。”金朵朵情竇未開,又巴巴的惦記著她懷中酒,也不去思量她話裏的意思,只是饞的兩只眼珠都快成綠的了。

二人乘著月色迅速離了客棧,一路沿江而行,今夜,她著了一身女兒裝,下身絳紅長裙,上面明湖藍衫,廣袖之上繡滿了艷麗的紅梅,細細蠻腰,束著綴了明珠的絲絳,織錦披肩,一頭長發,盤了個墮髻,簪了鑲著碧玉的一支玉蘭形金釵,迎著江風,連著身上衣裙隨風而舞,好似臨波的仙子,又似剛剛化作人形的妖精。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的樣子,二人來到一方老舊的棧橋,十多年前,嬤嬤就是在這裏將裹了白布的月影同著一壇桂花酒扔進了河裏,她將懷中的酒壇放至腳下,靜靜望著湍急的河水默默出神,連續數天的陰雨讓永城的天氣分外陰冷,這河水從北而來,似乎也帶著北邊的寒意,淩淩的吹的身上的毛孔打著寒顫。

月影,月影,她不知道她正真的名字,她記得那個膽怯的小女孩,長得太過美麗,水靈靈的大眼睛,長長的睫毛讓人有種想拔下來放在掌心仔細研究的沖動,小巧嫣紅的嘴,整天掛著懵懂的笑意,她來閣中時只不過十一二歲,跟了雲芳做她使喚丫頭,聽說,她是被人販子從堂嫂手中買來的,父母親人在北方被強人殺盡了,她喜歡纏著她聽她彈琵琶,喜歡聽她讀詩,賣力的巴結她,想叫她教她識字的,她將自己一月月的銅板積攢下來,一個個數的分明,而後交給她,說算是學費,她不收,她就急的大哭,聽說可以免費教她,又高興的笑起來,笑不一會,又發愁說,這不是占了姐姐便宜嗎?她那麽明艷的生命,那麽美好的女子,本應該在父母身邊撒嬌討喜,享受美好的容顏帶給她的嬌貴與呵護,卻在這最下作的青樓中幹著雜活,稍不小心,便會惹人斥責,這也倒罷了,日子還可以飄渺的過下去,可是那一日,偏生叫郭全海瞧見了她,嬤嬤知道這永城一霸的惡名,動了善心,以她年紀小,回絕了他,誰知人生的噩夢有時會是附骨之蛆,過了兩年,她才堪堪十四,郭全海托人又來,嬤嬤沒了托詞,只得叫幾個有經驗的姐姐教導了她一夜,誰知還是逃不脫毒手。她北去後,再也不敢去碰琵琶,她怕想起她,想起她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

朵朵從背後取出包袱,裏面是十來盞白色的荷花形紙燈,一一安置好蠟燭,她擡頭看著大小姐,今夜的葉江寧,除了盛裝,臉上也是精心修飾過的,她本就膚色白皙,施了淡粉,更是白皙若玉,黛眉朗目,眉眼間隱隱含著一縷煞氣,與身上濃烈的書卷之氣,堪堪行成對比,星光掩映下,卻又是風華絕代,看的金朵朵都有些癡了。

良久,隨著一聲長嘆,只聽她吩咐,“將河燈點燃吧。很多年前,有個比你大兩歲的姐姐被拋進了這河裏,她活著時,家裏人便死光了,無依無靠的,甚是可伶,我今天來祭拜她,希望她在荷花燈的指引下,早登極樂。”朵朵蹲下身子,將河燈一一點燃,推入水中,那些燈一個個悠悠蕩蕩的,一上一下慢慢漂向河中心去了,隨即她打開一壇酒,盡數註入河裏,此時正是交子時分,天地漆黑一片,唯有那河中幾星孤燈可見光明,河上風吹來異常的冷,竟是帶著幾分邪魅,金朵朵膽子山大,此時心內生出無端的哀傷,想著河裏的這個姐姐不知道能不能聽見大小姐的話,能不能懂小姐的思念。

葉江寧回身微微一笑,打開另一壇酒,索性席地坐於棧橋之上,“來,我們兩陪那河中的姐姐喝上一回酒,”朵朵雖然惦記著這桂花酒,但聽她說“河中姐姐”,不由抱起酒壇來,便喝了一大口,一邊讚著好喝,一邊溜眼瞧著河水,要是那姐姐能從河裏上來,和她們一起喝也是好的,雖然她也是怕鬼的,但是對於大小姐口中說的那個姐姐她卻絲毫不以為意,喝完將酒壇遞給葉江寧。

“大小姐,你讓阿爹找的那種像貓眼的晶石,都是為了今兒個咱們祭奠的這個姐姐嗎?”她笑一笑,“是,也不全是,我曾想著也許當初她的死,怕是別人無心之過,這世間的人性,是個很覆雜的東西,能不能守住底線,確是是個問題,我不知道什麽是好人什麽是壞人,但無端剝奪別人生的權利,他便一定是壞人,應該得到應有的懲罰。”她酒到嘴邊,說那“懲罰”二字時,眼裏獵獵的全是殺機,指節由於過於用勁,而便的煞白,嘴角那一絲冷笑凝在唇上。金朵朵心裏打了個突,她從未見過大小姐露出如此猙獰的表情,錯愕間,耳中突突聽見有人喚她以前的名字。

“葉玫!”

兩人一回頭,看見江邊站了一眾人,前首兩名打著燈籠的差役,中間披了紫色披風的,卻是鐘嶸,他身後緊跟著一名面容清秀、衣飾樸素的女子,恍恍看來,竟是有一面之緣,後面若幹帶刀侍從,都是一水的黑衣披風,顯得很是威嚴。葉江寧緩緩拉了金朵朵起來,走下棧橋,深施一禮,“民女見過鐘大人。”鐘嶸上前幾步,盯著她,張了張嘴,卻是說不出話來,楞楞的只是出神,還是後面那素衣女子走上來,微微笑著,扶起她,順勢拉了她的手,慢慢柔聲道,“聽得哥哥叼念了十來年,今個算是見著姑娘了,我是哥哥的原配夫人,新翠竹,”上下覆自打量她一番,“哥哥說你生的素雅,這樣裝點起來,也是個傾城絕世的美人兒。”她素來心思伶俐,然則聽了原配夫人幾個字,究竟心內震撼,這一刻卻不知說些什麽,頭腦中混混的,嘴中便有些絮絮的說道,“民女見過夫人,夫人萬福金安。”

新翠竹顯是微怔了怔,隨即又一笑道,“江姑娘你客氣了,我和哥哥自小青梅竹馬,一起長大,他也只當我是妹子的。”葉江寧不想和他們多做糾纏,道,“夫人誤會了,民女不姓江,民女姓葉,葉江寧,天色晚了,我們就回去了,今日不想打攪了大人夫人雅興,實在抱歉的緊。”言畢,饒身便走,金朵朵心裏惦記著沒喝完的那半壇桂花酒,忙奔回棧橋,拿回酒壇。

鐘嶸看了朵朵一眼,又看了葉江寧一眼,淡淡道,“好濃的桂花酒,十多年沒喝過了,你今個是來祭奠月影的吧。”

葉江寧恍若未聞,帶了朵朵,已走出了十幾步。

“攔下她!” 他冷冷喝了一聲。

聽到他的命令,他身後數十名侍衛上前橫刀便要阻攔,金朵朵輕叱一聲,纖手一按腰間,一條柳枝般的軟劍已拔在手中,單手微微向前一遞,將攔她的兩人手中刀鞘格了出去,眾些侍衛都是一驚,卻聽葉江寧道,“朵朵,民不與官鬥,收了。”金朵朵瞪了一雙大眼睛,撅著嘴冷哼了一聲,將軟劍收回腰間,側著頭傲然道,“今日誰要敢動我們大小姐一根手指頭,我明個一定將他全身上下戳十幾個窟窿。”

此時,鐘嶸已走至她近前,穩穩的聲音說,“我有話要問你。”

葉江寧笑一笑,“大人請問。”

“這裏風大,你又大病初愈,前面有家江南的茶館,我們去那裏。”隨即吩咐身後隨從,“送夫人回府。”幾名侍衛有些猶豫,眼睛盯著金朵朵,其中的戍衛長終於忍不住說,“大人,這個女娃子身手了得,還是,”他語氣冷淡,透著不容置疑,“我的話,你沒聽明白嗎?”幾人再不敢多說,護著新翠竹,匆匆走了。

這家叫江南的茶館上下兩層,依舊亮著燈,店內卻空無一人,金朵朵熟稔的找到茶壺,替兩人斟上茶,便上樓去了。

鐘嶸道:“我這才留了心,你不管走到哪裏,哪裏就會有家江南的茶館。”

葉江寧盯著他,一言不發。

“十多年沒見,你真不是當初那個小女孩了,你長大了。”

她搖著頭,“不是長大了,我今年都快二十六了,很老的一個年齡了。”他道:“女兒家抱怨自己老,大概是想嫁人了。”她笑一笑,“就行你有素女,我就不能有自己的生活,有個良人可伴終老。”

他卻沒接她的話,問,“怎麽想著化了妝的?我知道你生的並不差,何必急著裝扮自個?還記得在麗景閣的時候,我們一次嘔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氣,是因了什麽?”

她一呆,隨即冷冷道:“忘了。”

“我說過,沒有我的同意,你不許化妝,你的美麗只能叫我一人瞧的,記得那一次,因了你塗了一點水粉,我生了很大的氣。”

鐘嶸走到她近前,擡手就想摸去她的臉上的脂粉,她後退一步,側頭避過,“鐘大人,請自重,這裏不是麗景閣,我也早就從良了,你要是春心發作,不遠河上就有花船。”

他聽了她話,眼中騰騰竄起兩把火苗,身子劇烈的抖了抖,一個步子上前,便將她狠狠抵在墻壁上,她看他氣的滿面通紅,眼珠似浸了血一般,心裏著實也害了怕,側頭想去喊朵朵,卻早被他識破,按在她肩上的手,瞬間便掐住了她脖子,他眼中滿是絕望哀愁,十年的隱忍相思,一下子全撞在心頭,一絲水澤浮上眼球,咬著牙說,“江葉玫,你當初為什麽要離開我,我說過我的無可奈何,可我有沒有說過我會放棄你,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你這十年可有想過我找過我,你知道我這十年是怎麽過的麽,你只看見我有夫人,可知事實上我孑然一身,尋你等你等了十年,你要嫁人,好,張世澤比我要好千倍萬倍,良禽擇木而棲,我無怨無悔,可是你怎麽能把我對你的情看做是欲,你怎麽能?”他眼中淚珠終於滾下來,沿著白凈的面頰一直落到腮旁,他這眼裏的男兒淚,就好似三春薄霧裏的一絲晨光,黑夜中的一盞領路燈,瞬間便以四兩撥千斤之勢,將她心外的硬殼擊了個粉碎,那淚便直直落到她心裏。

她一時理虧,嘟著嘴,“我”了幾聲,終是垂下頭去,一副小女兒家做錯事的表情,鐘嶸再也不忍生她的氣,嘆息著,將她抱到懷中,她想要掙紮,然而自己的身體似乎對他早已熟稔和依賴,竟是不聽她的話,紋絲未動。他居高臨下看她服軟的樣子,將她臉擡起來,她眼睛裏波光如水,不知再想些什麽,面上表情傻傻的,亦如第一次,他記憶中最最銘心刻骨的第一次,懷中這個身體顯然已不是十年前那般沒有完全長開的稚嫩,他能感到這個飽滿的身體,溫軟瑩香的誘惑著他。

“葉兒,。”他嘴中輕喚著她的名字,手在她周身游移,突然就那麽吻上她的眼,她的鼻尖,舔舐著她唇上的胭脂,吸吮進嘴裏,葉江寧被他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半晌才反應過來,發力推了推他,輕聲說,“你不要這樣,我······我怕。”

他壓下心內滿滿的情愫,松開她,柔聲道:“怕什麽?長大了,膽子怎麽卻小了。”他抱她坐到自己膝上,笑笑的說,“我還記那日,我將家裏的雞全殺了,剁了雞爪,整整忙乎了一天,最後挑出七八個,捧給你吃,”他點一點她嘴唇,伸頭過去又吻了一下說,“沒想著你撅著小嘴,嫌油膩。”她想了想,微微一震,“你不是說你買的嗎?”他笑,“笨蛋,買的有那麽難吃嗎?”

二人不由得都笑了起來,雖則這笑裏帶了略微的苦澀,卻是他們共同的記憶,可以共同分享,可以共同回味。

“葉兒,你答應我兩件事可好?”

她楞住,“什麽?”

他有些不好意思,想了良久才道,“第一,趕快嫁人,我不許你一個人孤單。第二,停止你現在做的事,我不許。”

她看著他,聽著他說的兩個不許,忍不住想起以前,他也皺著眉頭那般說,我不許你簪花,花裏胡哨的太也難看,不許搽胭脂了,搽了像猴屁股,不許照鏡子了,女人生的正常就可以了,漂亮有什麽用,還不是空惹得男人惦記。她盯著他的眼睛,靜默了許久,似乎想從他眼底尋出些異常的東西,然而她在他眼裏,除了看見兩個清晰的自己的倒影,什麽也沒找著。

“這兩件都是我的私事,我會自己看著辦的。”

他推開她,站起身,“我雖然不知道你在籌謀些什麽,但是我希望,。”他將她那一雙潔白無瑕的手抓起來,放到自己心間,“你不是說你們江家有秘技,能探男子心事麽,”他將她的手重重按在自己心臟之上,她覺得他的心臟在自己指尖跳動,一下一下擠進來,慢慢的和她自己的心跳融為一體。耳中聽得他說,“我只是希望你的手是用來撫琴寫詩的,至於殺雞拔毛這些,自然會有人替你做,你只要看著盤子中光鮮的東西,動筷子把它吃了便好。”她搖搖頭,“你不是也說,這俗世紅塵,並不是瑤池蓬萊,誰又能免得了俗。”他突然將她手抓起來,放到唇邊,張口便咬住了她的手指,她原本以為他會毫不留情狠咬下去,誰知牙一碰到她指間的皮膚,卻只是狠狠的吮吸著,口中含含糊糊的說,“葉兒,不管我們在不在一處,你的紅塵是我。”

最近江富很是生氣,大小姐三天兩頭便請了郭府兩位美少年做客,不是一同游湖便是家裏備宴,甚至將青檸帶來的東西翻著個兒,送到郭府去,他數次想要苦諫她,誰知總是摸不著她的影,於是一怒之下,他決定今天守株待兔,搬了把椅子堵在院子門口,看她再怎麽躲他。

晚歸的葉江寧一臉疲憊,正好迎上江富憤怒的眼睛,臉上有些赧然,討好的說,“江爺爺怎麽還不睡覺?”江富沒好氣,“你一個大姑娘家,一天到晚不著家,我能睡得著嗎?”她笑一笑,“爺爺可別忘了,我現金是葉家少東,不是女孩子。”江富冷哼一聲,“自己是什麽,自己能不知道嗎?”隨後嘆著氣,有點哀求般的說,“爺爺知道郭府裏那兩位公子生的俊俏,但是我的大小姐,老爺是有意將小姐許給北川公子的,但我看著他有妻室,還是配不上小姐,還和老爺爭過。那郭家出來的,能有什麽好東西,別要是人家做了局,要紮你的火囤,退一步說,你要著實喜歡那兩位公子,買了放到家裏也不妨事,但這樣日日在外招搖,可不是自毀名聲麽,爺爺還想著替你尋門好親事了,江家這麽大的產業,日後都得大小姐打理,這男人我還不清楚,沒有一個可以靠的住的。”他嘮嘮叨叨說了一長串子,引得她不由偷笑,“爺爺,你可不也是男人嘛。”江富哼了一聲,“正因為我是男人,才知道男人靠不住,你聽爺爺的話。”她說道,“我知道,你放心,這墨初、墨如極通韻律,我是向他們求教來著。”隨即吩咐雲清,說著,“將那螃蟹蒸兩個給爺爺,看著不要吃多了,那東西性寒。”這才避開了江富。

葉江寧終是磨不過郭全海,也不忍拂了墨初、墨如的面子,便將手中剩下的七顆“金烏”賣了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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