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謀斷

關燈
? 珍寶三行愁雲慘淡,少東葉江寧今個早上被永城府給抓走了。

老管家江富跪於院中梧桐樹下,一張水洗菊花般的老臉,淚早已流幹,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哀嚎,“大小姐離開家十幾年,剛剛回來,我回去還怎麽跟老爺交代?江家可就這一根獨苗,我死了可怎麽跟老太爺交代,要是大小姐有個三長兩短的,······”他大慟之下,一回頭,看見身後同樣跪在地上的三行掌事,抓起桌上的瓷碗便砸,那碗去的淩厲,堪堪打在孔先朝腦門上,登時起了一個包,江富急火攻心,恨不能自己身受淩遲,怒罵道:“你們幾個平日裏猴精猴精的,大小姐平日裏做什麽,你們不攔著也罷了,也不來告知我,葉家養你們有何用?現在出了這檔子事,要是大小姐有個什麽,我們都不用活著回青檸了。”三人都是葉家一手□□出來的,平日最是謹小慎微,此刻也是懊悔不疊,垂了頭,趴在地上一言不發,波蘭、雲清跪在最後,也是嚇得臉色發白,小聲抱怨說,“明秀和少為這兩個閻王也真是,這節骨眼上都不知跑到哪裏去了?要是他們兩在,管他什麽郭全海,永城府丞,都給他砍了。”江富本是耳朵不大好使,偏偏“明秀”兩個字聽得分明,一拍大腿顫巍巍站起來,急著說道:“快,快去找張相公。”雲清小聲回他,“江爺爺,你忘了,張相公十日前便去泉州南安了。”

江富只覺眼前金星亂跳,緊接著眼中一黑,仰頭便到了下去,這一跤要真摔著,可就要了他的老命了,好在中途被人從腰間托住,良久喘過氣來一睜眼,卻原來是前一天出門在外的朵朵,一張臉笑笑的說,“江爺爺,我一進門便聽見你著急上火的,大小姐只不過被府丞大人請去問話而已,你不必著急。”江富急的嗓子都啞了,“你沒看見府丞衙役拿了鎖來鎖人的,我早說了強龍鬥不過地頭蛇,要是被朝廷查到咱們販賣海外私貨,那可是要掉腦袋的,一定是姓郭的王八蛋,先下手為強。”他心內懊惱,懊惱當初不該攔著大小姐去對付那姓郭的王八羔子,卻叫他做了局,用兩個美貌少年糊弄的大小姐迷了心竅,著了他的道。

金朵朵小聲對他說道,“爺爺也知道小公爺對大小姐的心思,所以堪堪的將明秀放在大小姐身邊,我有次聽明秀說,皇帝為了感懷戰死的曹門忠烈,給了明秀一塊兵符,可以隨意調動大明軍中任何兵將,大小姐既然借故打發了明秀、少為,該是胸有成竹,你老就別擔心了,大小姐一人在北邊多少年,不都安然無恙回來了,這點芝麻大的事,她能應付。”江富聽她這麽一說,茫然覺的有些道理,再說自己在這裏哭死,也是白搭,忙自收了悲切,吩咐眾人各回其位,另想法子打點。

此時的葉江寧,卻正自於牢中,蹲在墻角看兩只臭蟲打架,她記得十幾年前,自己在東門監獄,每一天唯一的樂趣便是看幾只耗子相互打架,打到歡暢處,便有輸有贏,贏了的追著輸家一陣亂跑,吱吱的尖叫著,登時死寂的獄中便熱鬧起來。冬日裏冷的可怕,這些灰顏色的耗子都長了長毛,一個個吃的肥嘟嘟的,她那時總是懷疑,這些耗子之所以那麽胖,怕是吃了牢裏的死屍的,於是趁著它們不註意,展開偷襲,每每能打死一二個,頓覺分外解氣,她有時心血來潮,抓住幾十只耗子,幾個月的工夫,能訓練出個模樣來,像模像樣的指揮耗子們打仗,牢頭後來註意到自己這點雕蟲小技,很以為奇,有的取笑她,“這小丫頭倒是有趣,將這一腔怨氣都撒到耗子身上了。”有的卻離她遠遠的,視她做妖邪。

兩只臭蟲的架還未分出勝負,有人高喝“府丞大人到。”

於是永城府丞何為德帶了師爺不久便站在了牢門外,她笑一笑,跪下見禮,何為德一抱拳,道,“葉少東見諒,何某也是情非得已,你也知道,朝廷查海禁查的嚴,只要有人舉報,這大牢裏是絕對得走一遭的,不過,少東是小公爺的朋友,事情沒查清之前,我絕不難為少東。”葉江寧記得那日在碼頭迎接張世澤,就和他打過照面,附身叩頭道,“何大人你誤會了,我和小公爺只是數面之緣,並無深厚交情,草民相信大人定能明鏡高懸,秉公辦理。”何為德心裏微怔,按常理推斷,此種境況,常人巴不得和朝廷要員扯上關系,沒想到他卻極力否認,不由對她生了幾分好感。語氣放緩問她,“有人舉報你們珍寶閣販賣海外私禁品,你可有話說?”

葉江寧擡起頭,目中鎮定自若,“大人明察,我們珍寶三行無非做些金銀玉石飾品,也外帶收買倒騰些古玩字畫,至於禁品,借給我們十個膽子,我們也不敢買。”

何為德微微冷笑,自隨從手中拿出一方硬木盒子,打開來,正是自己賣給郭全海的七顆金綠石貓眼,“少東請看,這些是否從你手上出來的貨?”

葉江寧答道,“正是,這是我賣給郭會長的。”何為德嘆了口氣,“既然如此,我也保不了你了,這是錫蘭的金綠貓眼,中土可沒有這樣的東西。”

葉江寧似乎楞了楞,問道:“大人怎麽說這是金綠貓眼?”何為德目中一泠,淡淡道:“少東賣出去的東西,自己難道不認識麽?那你告訴我,這不是金綠貓眼,是什麽?”

葉江寧臉上驟然慘白,了解頹然一笑,“大人既然如此說,草民無話可說,大人盡管定小人的罪好了,只是請大人看在我們是異鄉人面上,放過我店中夥計。”何為德盯著她,面上一滯,冷冷道,“少東這是什麽意思?你這無話可說是什麽意思?本府判案,豈會如此草率,”她淒然一笑,“我想著既然郭大官人說這是金綠石貓眼,當然屬於海外禁品,我還要說什麽,能說什麽,說了大人會信嗎?草民雖然算不得聰明人,倒也不傻,空自浪費口舌,無謂的辯白小人不會做。”言畢,猛然站起身,背對墻壁而立,再也不發一言。

何為德默了良久,只聽他身邊的師爺說:“葉少東,昨夜郭會長氣勢洶洶到來,舉報你珍寶三行違禁走貨,大人也是心存疑惑,故而特來大牢中私下訊問,否則,以大人千金之軀,怎麽可能跑到這大牢裏來,此事始末,你說與大人聽,大人自會替你做主。”葉江寧冷冷道:”郭全海,他不過是仗著自己是惠王妃胞弟,在永城為非作歹,欺行霸市,我聽說惠王返回番地時,被北方昭天燈部所俘,給人點了天燈,他這會兒欺壓良善,看我們珍寶三行不順眼,欲處之而後快,我自然是不服。”師爺猛兒精神一震,急急問她,“惠王的事可不敢亂說,少東是從哪裏聽來的?”葉江寧一笑,“我聽北邊做生意的同行說的,說是一月多前的事了。”何為德突然哈哈冷笑一聲,“葉江寧,你休要多言,本府只問你,這是不是金綠貓眼?”她回過頭,神情異常決絕,

“不是。”

何為德道,“那這七顆東西是什麽?”葉江寧道,“是閔中洞窟鐘乳石上結的一種晶石,用酸水將其泡軟,中間加入金屑,便可得此物,一般鑲嵌於婦人佩戴的項圈之上,倒也名貴。”

“這麽說,是郭會長上了少東的當,倒也不全然冤枉了你,你還是在大牢裏坐個三四個月,好好反省一下吧。”說完拂袖要走,葉江寧忙道,“大人,我們珍寶三行在永城不過是小本買賣,郭會長在永城是什麽人物,我們怎麽敢欺騙他。”何為德停下步子,道:“你是說,你賣給他的時候,他知道這不是貓眼?”葉江寧苦笑了,“大人,草民雖沒見過什麽好東西,但也聽行中老人說過,這錫蘭金綠石貓眼非常難得,即便在錫蘭也是千金難求,大人試想,若真是貓眼,休且說七顆,只是一顆,其價何止千金,我行裏有郭全海付的通寶商會過賬銀票,也只不過區區八千兩。”

何為德冷哼了一聲,卻道:“這件事情,本府不會光聽你二人各自狡辯,定會會查個水落石出。”冷著臉走了。

這永城大牢裏的飯倒是不怎麽壞,米雖然糙了些,倒也淘洗的幹凈,幾根薄油滾的青菜,鹹淡適宜,她用完了牢飯,天還未黑,閑來無事,剛自收腿上床準備歇息,突聽有人笑的特別歡暢,脫靴的手停了停,一擡頭,便看見郭全海瞇著厚重的眼皮瞅著她,自然是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她冷冷打量了郭全海幾眼,“郭大官人,你做的好局,大官人既然不喜歡我們珍寶三行在永城做下去,打個招呼便好,我們走便是了,何必要害我性命才罷。”郭全海搖搖頭,一副掏心掏肺的模樣,“少東說哪裏話,我只不過是想和葉老爺交個朋友,哪裏真敢就動少東的,我可是聽說少東是葉家獨苗,千寵百愛的,我是想著,叫少東捅個簍子,葉老爺必然會來永城,到時商量商量上次我向少東提過的事,也是好的。”葉江寧冷睨著他,“就算我爹爹來永城又能怎生?這永城是大明的,又不是你郭家的,難道還沒王法了嗎?”郭全海仰頭哈哈大笑,“少東真是年少見識短啊,這永城大大小小的事,那件是我郭全海擺不平的,就算府丞大人,我要是看著不順眼,他幹不了幾天就得給我滾蛋。”葉江寧嘿嘿了兩聲,有些鄙夷的看著他,“郭掌櫃這話可說的太滿了,你不過是仗著惠王殿下,充了半個皇親國戚,真當自個有多了不起麽?”她此刻臉上平日的稚氣全然不見,揚著兩道濃濃的眉,一張儒雅的臉,眼中殺氣驟起,道,“你怕是還不知道吧,福王殿下被民軍混著後園中養著的鹿,燉成福祿羮,聽說吃喝了好幾天了,至於惠王惠王妃,聽人說,被民軍捉住後雙雙綁在樹上,裹了油布,從頭發點起,那人燈是整整著了一夜了。”郭全海臉色慘白,一雙腿只是哆嗦,叱道:“北邊民亂四起,消息不通,姓葉的,你休要來唬我。”葉江寧脫了靴子躺倒在草鋪上,“這消息不通,是說消息傳得沒平日裏快,你還真以為天下有不通的消息?我聽說郭掌櫃在永城可是人見人厭,神見神煩的主,你難道不怕自己的靠山倒了,平日裏被你欺負的人,起來也把你點了天燈,這會子還要來惦記我家的什麽海圖,真真的是好笑的緊。”面子既然捅破,郭全海將下面準備好的循循善誘全都省了,“惠王是惠王,我是我,我們通海商會也不過是平常的生意人罷了,販賣私貨可是死罪,你還不早些求助葉老爺子,省的到時他白發人送黑發人。”葉江寧已經閉上了眼睛,緩緩道:“這個就不勞郭掌櫃你操心了,我們葉家在江南雖說算不上首善之家,也算是積德行善的,老天自有眼睛,看的清誰是誰非,有句古話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辰未到,郭掌櫃,我也曾讀過一些命理占蔔之術,我看你周身怨氣太重,恐是有數條冤命在身,你最近還是少要出門,一則,你印堂發黑,這紅運開始轉黴運,此時陽氣也弱,要是被那些無名冤魂纏上,可是小則傷身,大則喪命的,二則,我聽說你府上前些日子好端端死了幾條狗幾條貓的,貓狗乃隱諱之物,可是大大不吉,怕是郭掌櫃宅邸風水變遷,這些靈物首先感應,相繼脫身而去了。”

這幾句話聽在郭全海耳中,只氣的他渾身發顫,手足冰涼,沒想著這個平日裏文弱的書生,能說出這等陰毒的話來,堪堪舉起那只有黑痣的手來,口中喝著“找死!”一掌便沖著寬大的牢門縫隙劈向葉,無奈離那草鋪太遠,他大怒之下,使力過猛,手被牢門上倒刺掃到,牢門郭全海那只手便重重撞在牢門上,卻將他手上那顆痣上長的長毛給擼了下來,那黑痣也被蹭出一道血痕,他驀然想起來,有個相士對他言說,自己手上這顆痣上的毛雖說長得難看,可是富貴樹,有它可保自己一生富貴尊榮,但若是那天不小心掉了,可是要有血光之災。他抱著自己那只手,呆怔了半晌,突而轉身狂奔而去。

花神娘娘聖誕後小慶的那天,永城發生了一件天大的事,據說郭全海因為誣告珍寶三行,府丞一怒之下,重責三十大板,這三十板子本是沒什麽的,沒想著這郭會長一向是永城太歲般的人物,有人居然在太歲頭上動了土,他自是氣的一塌糊塗,這一氣之下,擡回去沒幾天便一命嗚呼,人常說,屋漏偏逢連夜雨,又說墻倒眾人推,過不多久,有人舉報通海商行私藏違禁品,府丞何為德親自帶人去查抄,結果抄出銀制的各種佛像仕女幾十座,都是真人大小,各種違禁品不計其數,府丞震怒之下,上報江南總督鐘大人,鐘大人發了雷霆之怒,一面上報朝廷,一面將郭家上下盡數流放充軍。好幾個月後,郭家派出的家丁到了荊州惠王府,惠王王妃才知郭家遭了事,然則木已成舟,惠王也是無可奈何,再加上有消息說張獻忠的民軍馬上便要打到荊州,他哪還有心思管千裏之外的親戚,只是發了一道手諭給鐘嶸,結果這手諭也沒到鐘嶸手裏,便被民軍截了去,那民軍首領大字不識一個,顛來倒去,翻來覆去看了又看,恁是沒看出一兩銀子來,正自要扔了,誰知這時內急,便將這黃燦燦一道手諭,生生做了茅坑紙,擦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