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義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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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鐘嶸冷冷瞅著緊閉的大門,眼中泛出一絲淘氣,歪著頭笑的相當開心,“這傅老二平生性格古板,沒什麽疏漏,只是非常小氣,對自個家中物品尤其珍惜,我如今弄臟了他家大門,這老家夥定要氣的臥床三月,半年不肯出門的。”

江葉玫淡淡凝視著他,站起身來,“原來當初,你於我家後園私塾,開館教書,並不是偶然。”鐘嶸嘴上笑意凝在唇角,心內突突直跳,雙手輕輕抓住她肩膀,道,“我來青檸,的確是有事找那傅老頭,不過我確實不知私塾對面就是府丞私宅。”

她盯著他眼睛,慢慢推開他手,緩緩的說,“不管是當年,還是現在,我都沒有心去了解你,當初是恐懼自己身份低賤,被人不恥,而今仍然是恐懼,我和你的世界,隔山隔水,隔著一個紅塵。”

她擡起一只冰冷的手,將它放在他胸前,重重按壓下去,“我們江家,有門不傳之技,凡女子誕生,割破中指,取青檸山中失伴之犀鳥心頭之血,兩血相溶,煉成情指,可探男子心思。“她清亮的眸子盯著他,被雨打散的頭發一縷縷貼著額頭頸間,眼裏決絕冷漠,鐘嶸後退了幾步,顫著聲音道,“葉兒,是我當初負了你,可是你也知道我有我的情非得已,我那時不是而今的我,而且,我們藝門,不準座下弟子科考做官,不準私自經商,一生只能平凡授業,為人師表,安於清貧,或可著書立說,也只能等到才學有大成,師尊首肯之後,葉兒,你不能無視我當初的無可奈何。”

她戚戚慘笑,緊緊逼著他,“你既然當初有那麽多的無可奈何,河中重見,知道我淪落青樓,因何要尋來,三十兩銀子做了我的恩客?”

鐘嶸慘白著一張臉,抖著雙唇,“你是恨我當初奪你清白?”

她搖搖頭,“不是,當初年幼,不懂風月,而今想來,你當初怕只把我做妓看待,你說是也不是?”

這一句話,好似一把大錘,重重擊在他身上,打的他頭暈目眩,他不能否認,未得她之前自己的確以為她已破了身,得到後,想後悔已經遲了。

江葉玫從他心口抽回自己的手,無力垂下來,看他呆呆後退,癡癡立在雨中,眼中絕望碎成一星星的殘忍,那殘忍將他整個身撕開,生生的取出心來,放在她眼前,流著血騰騰的跳動,她不忍心再看他,絕望的轉過身去,疾步撲到門上,死命抓著袍角擦那門上豬血,眼淚卻如決堤的洪水,洶湧而下,她知道自己不能哭出聲,只有緊攥著手指,尖利的指甲劃破掌心,血順著濕淋淋的鮫布一直流到她袖內,哽咽凝在她喉中,抽抽的刺得她心一陣陣的疼。

回到青檸,她才知道當年母親來尋她,是懷了四個月身孕的,母親回去時,在雪中受了風寒,一直流血不止,路上沒有良醫,耽誤了診治,弟弟生下來便是死胎,她那個可憐的胞弟,沒來得及在人世走一遭,因她這個任性的姐姐,傷透了母親的心,而重赴黃泉,再入輪回,母親不光一夜之間白了發,也因生下弟弟受了刺激,一頭白發盡數掉光,什麽千年何首烏,白發轉黑,都是一顆慈母心,怕她內疚,編造出來的謊言。

她知道他當初的情何以堪,當初的情非得已,乃至明晰當初現在的情難自已,可是她卻只能用他的情非得已擊潰他的情難自已,只為阻隔他們的那些生生錯過,來已償還欠下親人的重債。

雜劇本子上的後花園本是個多事之地,後花園裏的,有的圓滿有的淒楚有的被騙有的被害,她常常想,如若再讓她生一回,她還是願意坐在後花園高高的秋千架上,聽那個明艷的男子說,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崇幀十五年,是農歷辛巳年,這一年季春,發生了許多事,張德三戰死,張獻忠、李自成繼續擁兵北山,關外滿清攻占塔山,兵部郎中馬紹愉率合城民眾***,無一人幸存。

永城,萬艷樓,七月十四,微雨。

今個在這裏請客的,是京城來的欽差大臣,英國公之子,張世澤,陪著他的是永城府丞何為德,東林大儒方碩輝,覆社黨魁王怡然,請的卻是永、歷、嘉三城豪商,然而一道道宴席排開,不過是清水豆腐大白菜。

張世澤一身紫衣,頭束金冠,端起一杯酒朝著眾人深施一禮,眾人都知這英國公乃大明一等公爵,是以都慌慌張張站起身,連聲道,“不敢,不敢。”張世澤微微一笑,說道,“大明風雨飄搖,內有民軍四起,外有滿清蠶食,我等素來深受聖上隆恩,薄徭輕捐,然則北邊連年大旱,蝗蟲成災,是以前方戰士缺衣少糧,我此次奉皇命而來,懇求眾位以國為念,出大仁成大義,為國盡忠,待到朝廷渡過此次劫難,一定加倍補償眾位。”方碩輝接著說道,“我等雖然暫時偏安一隅,然而大家不要忘了南宋滅亡的教訓,莫再暖風熏得游人醉,居安思危,若不是前方將士保家護國,哪有我等太平日子,我先代表三城東林士子捐銀子三萬,我個人出銀一千兩,稻米四百石。”王怡然也笑著端起杯子,“我也代表覆社眾人捐銀三萬,我個人出銀一千五百兩,布帛一千匹,給邊關的戰士禦寒。”由他二人帶頭,也有一部分人開始捐銀捐物,然而大多數的卻只是喝著豆腐湯,嚼著白菜幫,一言不發,世間商賈最是重利,眾人心裏明白,大明內憂外患,京師相距太遠,皇帝是什麽樣,他們沒見過,自家的銀子長什麽樣,那還是很清楚的,這銀子又不似田裏的稻米,明年春種,趕著好時節,夏末便可成倍的收回來,銀子沒了就是沒了,國是什麽,太大,咱摸不著,家是什麽,就是以銀子為基礎能夠將自己幸福安全包裹起來的東西。再說了,這民亂四起,據說民軍如洪水猛獸,說難聽點,大明說不得那天亡便亡了,好如這天下,本來也並不是明,並不姓朱,□□皇帝朱重八還不是泥腿子出身,他老人家一把大刀,一顆心腸,楞是為自己子孫打下來這一片江山,難道別人不可以效仿他,是以不管誰做皇帝,這日子還得一天天過下去。

方、王二人面面相覷,畢竟這一眾豪商,不似士林子弟,還可憂國憂民,商者言商,那一個也不是好相與的,況在江南這地界上,縱然是玉皇大帝,也要懂得強龍不壓地頭蛇的道理。

張世澤素知永、嘉二城歷來富庶甲天下,歷城在鐘嶸治下,也是江南稻米重城,奈何這何為德政績平平,定然彈壓不了這幫奸商,其它二城府丞,居然推病不出,心內不由惱怒萬分,便在此時,自萬艷樓門外,湧入兩排帶刀侍衛,從五品的武將官服,緊接著後面行出一名武將,一身銀甲,四十開外的樣子,手裏撐著一把黑漆大傘,傘下一身大紅官服的男子,面如冠玉,豐神俊朗,官服掩映下,顯得無比威嚴,張世澤和他有一面之緣,正是剛升任江浙總督的鐘嶸。

何為德看他官服品階,深知對方乃一方大員,忙迎上前去,鐘嶸朝他微微點頭,來到張世澤身前,撩衣跪倒,“江浙總督鐘嶸拜見小公爺。”張世澤笑一笑,伸手將他扶起,“鐘大人請起,大人客氣了。”鐘嶸微微躬身覆施一禮,沖著眾人冷冷道:“在下江浙總督鐘嶸,兩湖總督吳大人近日得了重病,無法親臨永城協助小公爺義捐,是以邀請在下暫代兩湖事務。”此中有些歷城商賈,初見他時,已嚇得面如土色,鐘嶸在歷城經營數年,手段狠辣,為人極是精細,又極善商道,不由心涼到家。鐘嶸冷冷大量了四周,轉身沖著銀甲武將道:“謝將軍,今日天氣陰冷,在座的可都是兩湖重商,幹系江南民生,如若凍出個萬一來,可是不好,你著人將這萬艷樓四門八窗全給我封了不要讓一絲風進來灌進來。”兩排帶刀侍衛領命,不一會便將萬艷樓封了個結結實實,這幫豪商這才著了急,有人大聲嚷道,“什麽吳大人近日生病,我是他子侄,前一月我還看他好好的。”鐘嶸盯著他一張緊張的臉道,“人有旦夕禍福,我前一月還在江北,今個不在江南麽,這世間的事,誰又說的準了?”沖著對方一笑,道:“原來是吳大人子侄,你既是吳大人貴親,不知此次為朝廷捐了多少銀錢?”對方大張了嘴,一時語塞,慢慢坐了下來,有人小聲說道,“這還有王法嗎?”鐘嶸挑了挑眉,淡淡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便是法,如今天家有難,你等難道不該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嗎?”他抿著嘴,目光在眾人臉上微微掃過,“我看你們這等人中,有好些還是王侯遠親,本督覺得,大家難得聚在一處,一定憂國憂民,有滿肚子的體己話要說與人聽,小公爺和我倒也閑來無事,聽聽大家心事也是好的。”他話音剛落,一名三十五六,身穿銀色綢衫的商賈站起身來,向他深施禮一禮,道,“鐘大人,我是鎮國公表親,今兒個國公府有人來我家,想提前回去招待貴客,可否通融一二?”鐘嶸微微一笑道,“既是鎮國公表親,失敬失敬,敢問可曾義捐過了?”商賈惶恐道,“今日出門的急,並未曾拿的現銀,容我明日去府丞大人那裏捐銀。”鐘嶸招了招手,一名侍衛上前遞給他一張名帖,他翻開來撿看,“海清祥,三十五,祖籍衢州,這鎮國公府上和你先祖倒有些姻親關系,但我聽人說,你們一直居於南方,已經很少同國公府走動,不知這次國公府來的是何等貴客,不如小公爺和我一同去迎迎,可好?”張世澤也笑道,“我自小在國公府混的熟,這幾日倒也甚是思念北邊的故人。”海清祥微微一笑道,“只是國公府派來的下人,小公爺是什麽身份,自然是不識的。”鐘嶸冷冷一笑,“你也算一方大賈,身份尊貴,一個下人就不勞你費心了,如果覺得有失國公府的面子,我派謝將軍去迎,可好?”海清祥已無初時鎮定,忙擺擺手道,“不敢不敢,怎敢勞動將軍大駕。”抖著腿坐回自己座位。

眾人看情形不對,紛紛起身掏錢,只有十來名膽子肥的,一文錢未帶,只得修書畫押。鐘嶸卻並不放他們回去,眼鋒微掠,便已瞧見幾名歷城商賈,瞟一眼名帖,微微嘆息道,“我今個才覺自己做人有多失敗,我在歷城幾年父母官做的沒心沒肺,沒情沒意的。”幾人忙搶出來,跪在地上叩頭,嘴中連連道,“大人誤會、誤會,大人在任上,我等曾深受大恩,只是今個和兩城豪商相比,自覺有負大人當初栽培,怕失了大人面子,不敢相見而已。”鐘嶸皺著眉頭,看了看呈上來的義捐單子,“司徒曉牧十萬兩銀,喬四量十萬兩銀,”瞅著跪於地上的幾人,微微一笑,“咱們歷城不比永嘉二城富庶,你們能捐出十萬兩銀子,實屬不易,起來吧!”回頭吩咐謝將軍,送幾位歷城商人出去。

他慢慢踱步到一名肥碩的商賈近前,哈哈一笑道,“我聽說成掌櫃素有嘉城第一金的稱號,怎麽只捐了一萬兩?”成富城抖著身子站起來,肥碩的腦門上全是汗珠,哆哆嗦嗦的說,“最近生意周轉不靈,是以櫃中並無閑錢。”鐘嶸道,“是嗎?不才本督正好甚是通曉經營之道,你派人將賬本交予我,我指點你一二,保證馬上扭虧為盈。”成富城噗通一聲跪下道,“大人,小人再也不敢欺瞞大人,小人願捐銀三十萬兩。”鐘嶸面無表情,冷冷道,“起來,這是義捐,你這麽說,是控訴朝廷逼你不成。”成富城一時楞住,不知他什麽意思,隨即便聽到鐘嶸冷淡的聲音,“然而欺瞞本督,死罪可免,活罪難逃,謝將軍,將這人拖下去,重責三十軍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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