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雨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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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時分,二人來到了出川,看似不大的鎮子,但想來在江南無數零星的小鎮裏,也算是頗具規模的,鎮子入口有數個精致的貞潔牌坊,光潔的青石橋上,漁夫背著魚簍,牧童牽著水牛,腳步匆匆的趕回家填飽肚子,依水而建的的民居,透著南方特有的小巧精致,裏面透出迷蒙的昏色,江葉玫牽著馬默默跟著張世澤行在青石鋪就的整潔小道上,滿腔滿眼的都是濃濃的晚炊味道,有鹹魚有醬菜,當然也少不了米香,“我曾在這裏住過一段時日,南方氣候怡人,南方的小鎮很是恬靜。”他回頭對她說,夕陽的餘暉灑在他臉上,那張俊秀的臉,惹來行人一通的側目,曲曲折折的順著巷子走了一陣子,眼前豁然開朗,粉白的墻壁,上面一溜碧翠的琉璃瓦當,漆黑的大門,透著肅穆,院內挺出的竹子,枝葉濃密半掩著粉墻,或是因為太濃太密,主人再怎麽保守吝嗇,也還是關不住chunse寥寥,幾叢肥大的芭蕉掩在墻根,與院內的修竹遙想呼應,一條碎石的小道一直延伸到門內,不禁叫人瞎想,這一院修竹的主人是怎樣的一位高潔之士呢?

江葉玫臉上泛出一縷蒼涼,淡淡的說,“恩師傅紅意曾經說過,如若有一天,能有方自己的天地,情願碎石鋪路,赤腳踏於其上,感念人生之多艱;修竹為友,只求挺拔堅韌;我輩君子當如是,夜聽芭蕉雨,朝起劍起舞,也算快意人生了。”嘆了口氣,將身子貼在馬脖子上,陷入無盡的沈思。

張世澤看她的樣兒,有些迷惑,“你師承南定大儒,自去北方怕是再未見過,怎麽到了門口,卻又猶豫哀傷。”她笑笑,“我是想見恩師,但是,世人皆知,女子無才便是德,當初收我做弟子,個中因由,我從沒細想,閑來揣測,怕也是強人所難。”張世澤笑道,“人都說女孩兒善感,你也算見過世面的,傅紅意一方大儒,定不同俗人,計較往事過昔,我還記得有次他說,自己雖然名義上是儒生,修著聖人之道,其實最有心得的是數理,他門下弟子眾多,獨獨最深得他心者,卻是位女孩兒,我想他說的必定是你。”

她擡頭看著他,眼中蓄滿了難言之隱,搖著頭,道,“那時還小,從不敢揣測恩師的心思,然而我不想讓恩師為難,他一生自詡高潔,立場不同,身份便尷尬。”她自腰間解下一方玉佩,“這是恩師第一次見我時,送給我的小玩意,我一直隨身攜帶,唯恐遺失,你將它交給恩師,他見著玉佩,自會明白。”張世澤接過來,托於掌上,一方透著她體溫的玉石,雕成神鳥的模樣,生動可愛,雖是民間街頭常見的東西,卻透著意趣,他四下裏瞧了瞧,猛然在她額頭處一吻,江葉玫只覺額間一涼,掩了額頭,正要發作,卻看他眼裏笑意盈盈,早已後退,陪著笑說,“那我去了,你等在外面,就算傅先生不見你,也不要瞎想。”

她點一點頭,隨即隱於遠處,看張世澤到了門外,叩門遞上自己拜帖,不一會兒的工夫,院中人聲鼎沸,謹慎將他接了進去,覆又關上了厚重的大門,她牽著馬走出來,靜靜站在門前石階下,一人一馬,心裏雖是充滿無限期待,然而卻又無比篤定,此時天色已暗了下來,院墻之上透出了一星光芒,她沒有等待多長時間,耳中聽的“吱”的一聲,便有一名黑衣小廝打開了大門,手裏托著她的玉佩,走到她近前,隨即輕施一禮道,“公子可是江葉玫?”她略一點頭,小廝道,“主人叫我傳話給你,當初你我並無師傅之情,傳藝之恩,只是一樁交易而已,我之盡我所能,傾囊相授,也耐姑娘天生悟性,日後有所大成,只是自己造化,姑娘千裏拜訪,老夫猶是感激,天色已晚,主人不便留客,朝前走幾條街,有家望諸客棧,甚是幹凈,姑娘自便。”將玉佩托到她身前,她微微一笑,自他掌中拿起來,“請你轉告恩師,授業之恩,沒齒難忘,弟子半世飄零,本是有辱門風,奈何際遇不爽,輾轉之間能出脫桎梏,全耐恩師當年教導,弟子門前守一夜禮,已敬師尊。”黑衣小廝明銳的雙眸看著她,“小人記下了,一定一字不漏轉呈主人。”江葉玫點頭道謝,小廝覆施一禮,轉身走進門內,“砰”的一聲,關上了大門。

她將玉佩攥在手中,挺身直立,身邊的馬兒等了她片刻,看她沒有離開的意思,於是自行走開,覓食去了。她雙目盯著緊閉的大門,思緒冉冉,驀然回憶起第一次見傅紅意,自己大約七歲多一點,祖父領她去書房,房內夫子像前,負手背立著一名瘦小的老者,隱隱可見他側面露出的花白胡須,一身灰色布衣,門旁立著一副簡單的行囊,一把破油紙傘,祖父將她超前推了推,“葉兒,快去拜見南定大儒傅先生,快叫師傅。”祖父這兩個快字,使她不由生出很多的不解,祖父向來行事穩健,沒事可以叫他上心,便是當初在海上遇見海盜,他也淡然自若,而今這兩個快字,隱隱告訴他眼前這個人非同凡響,她忙上前,還未跪下,老者突然轉過身來,一張幹廋的臉,銳利的眸子,盯你一眼,好似能從盛夏穿越到嚴冬,她不由打了個冷顫,莫名的怕他,聽得他涼涼的聲音,“江老太爺客氣了,我只是受江大人所托,教授貴小姐罷了,當不起這一聲師傅。”他側著頭看了看她,“眉眼如裁,目蓄靈光,倒是一塊好材料。”嘆了口氣,從袖中摸出一塊玉石小鳥,“我一介寒儒,也沒什麽好東西,這一路過來,在集市上看見這個小玩意,倒也可愛,就送與你權當見面禮了。”她愉悅的接過,高興起來,大方的說聲謝謝師傅,他卻不高興起來,突然板著臉說,“我授業有自己的規矩,如果你貪玩懈怠,我必然重重罰你,如果外人幹預,便會愈加罰的重,你可明白。”說畢,眼睛冷冷的盯著祖父,祖父忙點頭道,“傅先生說的是。”她到底是小孩子,素來祖父祖母最是疼她,不由委屈的目蓄眼淚,強自點頭,一霎時,如蔫了的荷葉,垂著腦袋,去瞧他那一雙破舊沾滿泥巴的布鞋,感覺自己以後的日子,定然會像他腳上那雙破布鞋一般,看都讓人不忍看。

第二日,便開始正式授業,她三歲時,祖父請過幾任先生教授她習字背書,是以他先看了她寫的字,淺笑著說,“我平生最得意雖是書法,但卻不必教你,生存之道,才是宇宙正理。”後來她慢慢醒悟,不必教者,乃是不願教耳。往後授課的日子,她雖小心應對,卻除了數理之道,並無想象中的嚴厲。

天已徹底黑了,今夜,無星、無月。

不知什麽時候,漆黑的大門口亮起了兩盞明紗燈籠,她站在燈影裏,影子拉的長長的,許是由於夜太黑了,這麽一定點亮光被暗沈沈的黑氣擠壓著,亮的很是憔悴與無助,平地裏起了一陣子風,門頂的燈籠被吹的瘋狂擺動,她青色衣袍的下擺卷起來,似一只零落的蝶翼,上下翻飛著要墮入無底深淵,濃重的夜幕壓下來,開始有了雨絲,雨絲轉而化成小雨滴,默默飄著,飄著、飄著,終於不遂人願,傾盆而洩,只一會的工夫,她單薄明澈的衣服被水澆透,水順著她整個人,從頭到眼到下頜,流入脖頸,滑過全身,註入素白的靴子,她一動不動,確是從腳底到頭頂,都涼透了,可是她就那麽麻木的直挺挺的站著,不搖不動,不喜不悲。

東海有鮫人,喜月色,善歌唱,歌聲優美,可直達海底,若對月哭泣,淚落化珠,得之成粉,用以浸西陵蠶絲,可得鮫布,水火不化,身上這件水火不溶的鮫布衣衫,此刻已不富它的明潔,緊緊的貼在身上,甚至比之一般的布料,更叫人覺得體寒,原來它不溶的只是江湖海水而已,對於天上來的這無根之水,毫無抗力,原來這天下間,沒有什麽東西是堅不可摧,水火不近的。

一把傘遮住了她嬌小的身體,將豆大的雨點替她擋在身外。

“你這又是何苦?”她這才覺出有一雙溫潤的眼睛盯她,一只潔凈的手已經開始替她擦拭臉上的水珠,她蠕動著嘴,只是機械的說,“我心裏難過。”擦水的水頓了頓,“背上的傷好了嗎?再怎麽著,也不能這樣作踐自己。”雨落不到身上,她反倒覺得不適應,身子愈發的冷,冷字由心底升起的一瞬,不由輕輕打了個寒顫,嘴唇也開始哆嗦,連帶著上下牙開始打顫,她擡頭看著對方那雙溫潤的眼睛,恍惚中覺出那眼睛裏全是哀傷,她擡起一只手,抓住他的袖子,可憐巴巴的說,“我一直都很膽小的,你知道嗎?榮哥哥!”擦水的手停了下來,撫著她冰冷的臉頰,身子朝前,將她拉入懷中,也不理她渾身濕透,整個身體罩住她,一邊用手搓著她的手臂,“很冷吧?”

語氣含滿探究和責怪,那責怪卻是無力的,鐘嶸的手臂緊緊摟著她,似生了老大的氣般,懲罰性的箍的她透不過氣來,“你可以選擇不看過去,為什麽非要這樣來表達自己的心意,你知道你懲罰了自己,卻也傷害了別人,你也知道有些事,不是你的錯。”

他微微彎了腰,一張臉放大在她眸前,“你是不是想用這種方式來懲罰我,葉兒,你可知道我是一點都受不了你難過、受苦······。”她望著他怔怔出神,似乎有些沒明白他的意思,突然兩片暖暖的唇輕輕含住了她冰冷的唇,她聽見他唇齒間的呢喃,“葉兒??????葉兒??????。”他暖暖的舌頭輾轉在她唇瓣齒頰間,細膩溫柔,那只拿著帕子的手,在她頸間摩索,溫暖的手指挑逗著她的耳朵,這一刻,好似喚醒了她沈睡的記憶,恍惚間回到十年前那些柔膩的日日夜夜,他的體溫,他的纏綿,他的撫愛,他總是那麽小心,小心不教她疼。

靈巧的舌纏住了她的,它們在一起糾纏不清,傘早被他扔到一邊,他將她整個人抱起來,狠狠的壓在自己心口,他的吻突而變得貪婪,他身上騰起的火嗤嗤烤著她,仿佛頃刻間就要將她燃燒殆盡,就在一切似乎要停止,天地間只餘他二人,只剩彼此的愛戀,一切的一切要分崩離析,他激烈的動作牽動她背上的舊傷,她猛然睜開眼,一切回歸現實,她shengyin著推開他,

“背上,疼。”

鐘嶸眼角凈是意亂情迷的迷茫,卻松開她,喘息著,語氣中帶著嗔怪說,“你還知道疼。”

捧著她的臉,無限留戀的在她被吻的紅腫的唇上又親了親,看她臉色緋紅羞怯,於是轉頭盯了一眼緊閉的黑漆大門,冷哼著說道,“這個傅二,都趕六十的人了,死脾氣還是不改,”江葉玫忙牽住他的衣角,局促的搖搖頭,“你不要那麽說家師,我一身所學,大致有用的,都是家師教的。”鐘嶸一笑,“偏生天底下,就他會教書,只是他運氣好,碰到你這般聰慧的學生罷了。”安慰似的拍拍她手背,沖身後淡淡道,“去給我找些豬血和刷子來。”江葉玫微微一驚,忙道,“榮哥哥,你要做什麽?”鐘嶸淡淡而笑,摸了把臉上的雨水,松開她身子,掰開她抓著衣角的手,“這樣的師父不見也罷,放心,我和他是故交,他不會怪到你頭上。”

走到大門前,朝著緊閉的門,狠踹了兩腳,“傅二,我來看你來,給你送禮了,開門,傅二。”敲了半天不見動靜,他嘴角掛著冷笑,耐心的等下去,不久,一名一身鬥笠蓑衣的漢子卻拿著一盆豬血和一把不知從那弄來的毛頭刷子,送到他身邊,鐘嶸拿起刷子蘸著豬血,就著大門,懸腕提起刷子便寫,不久一揮而就,卻是“滿園碧竹枝節多,申不出頭恁裝甲,蒲扇何曾識芭蕉,白壁墻內一二貨。”寫畢,哈哈大笑,江葉玫跑上前來,燈影昏黃下看他提的四句詩,不由又震又怒,忙忙擡起袖子便想擦掉,鐘嶸眼裏帶笑,拉住她不叫她動,笑的越發歡暢。

兩人正自鬧著,大門洞開,從裏面閑閑步出一名須發皆白的老者,正是南定大儒傅紅意,江葉玫浦一瞧見他,疾步上前附身跪倒,傅紅意摸了摸她濡濕的頭發,長嘆一口氣道,“孩子,你這又是何苦了?當年我和你爹間的恩怨,以你的聰慧定然明白一二,否則有王爺的面子,我也不會不見你。”江葉玫哽咽著說,“恩師能洞徹先機,保弟子平安,弟子無以為報。”他拉起她,回首看了一眼大門上豬血提的詩,冷著雙目,盯了一眼鐘嶸,卻哈哈大笑道,“十二屬相中,申猴最是聰慧,老朽不似十七弟,自然做不得人上人,也只能在這粉壁墻內做個二貨了,甚好、甚好!不過你當年叛出師門,著不得書立不成說,一腔文采,難怪撒氣要撒到這大門上。”

鐘嶸拿眼角看了他一眼道,“既然我已被逐出師門,這一聲十七弟,我可承擔不起,南定大儒傅紅意的高風亮節,也只有這出川鎮飲水源的貞潔牌坊可堪一比,人高物潔,我怎敢欺負高潔之士的大門,不過是嫌你少了人氣,借著豬血叫你沾染些血氣人脈,也好叫你知道這裏是俗世紅塵,可不是瑤池蓬萊。”傅紅意聽他將自己和寡婦拿在一處比,登時火冒三丈,氣的額頭青筋暴起,瞪眼道,“師尊當年說你若入世,必然是妖魔鬼怪,他老人家??????。”鐘嶸哈哈一笑,打斷他道,“我再是妖魔鬼怪,也沒去參與黨派之爭,我是被師傅逐出師門,卻沒有生生氣死師傅,我想著如若當年師傅不被你氣死,那麽我倒也不會孤單,起碼咱門內出了一雙叛徒,哎,老天不開眼,卻叫你氣死了師父,留的我一人做個孤家寡人。”

傅紅意被人揭了老底,急怒攻心,顫著手一指指著江葉玫道,“你當初來青檸找我,是助我脫困,沒想卻學那登徒子,勾引我的弟子。”鐘嶸平生最是護短,聽他指責葉玫,也大怒道,“你嘴裏少要不幹不凈,你將她當弟子待過嗎?”江葉玫一只手抓住他衣服下擺,求道,“榮哥哥,求你不要再說了,家師年紀大了,受不了刺激。”鐘嶸扔下刷子,一副就是看不起你的架勢,傅紅意枯瘦的雙手按在胸口,惡狠狠的盯著他,終於慢慢壓下怒氣,呵斥道:“鐘大人跑來我這裏耀武揚威夠了,這就請回吧,恕傅某不遠送。”冷笑著,再不去看他們,走入門內,“咣當”一聲,使大力重重關上了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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