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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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謂的南方北方,大至都以秦嶺淮河為界,淮河以南,氣候濕潤,冬季萬物不雕不謝,四季長青,而北面,四季分明,氣候幹燥寒冷,所謂的春日遲遲,卉木萋萋,倉庚喈喈,采蘩祁祁。

秦嶺花溪雲水蕩,恰好處在南北交界處,四月的花溪,零零星星的睡蓮淺淺的鋪在清澈見底的溪流之上,成片的蘆葦蕩,蔥蔥瓏瓏的長滿了花溪兩岸,這裏是鳥的天堂,燕子的天下。盡管花溪是個不小的鎮子,然而美麗的自然風貌,淳樸的民風,讓這裏看去一片祥和而安靜,尤其夜幕下的雲水,點點漁船燈火,潺潺流水,搭配著唧唧的鳥叫蟲鳴,將它比作世外桃源也不為過,是以,南來的旅人,北去的商客,總喜歡在這裏逗留一兩日,來體驗這南北兩重天的風物。

此時,夕陽未下,溪中歸去的漁船漸少,溪流之上一片安謐,然而不久卻在那蘆葦蕩中劃出一條精致的蘭舟,碧綠的船篷,內中笑聲盈盈,隱約能看見幾名身穿彩衣的女子,執壺品酒,偶爾撫琴吹笙,好不逍遙。

金朵朵家的雲水客棧就在花溪旁,被雲水蕩環繞著,竹木造就的客棧門臉,正前方白木長桿挑著一溜四盞喜氣的燈籠,頂上面還有一練酒旗迎風招展,順著晚風送來的清新,輕輕的嗅嗅,可不是有股酒香氣麽,金朵朵家的酒就是自家釀的,用的便是這花溪水和嶺南產的梅雨香稻,在這秦嶺腳下也算是小有名氣。進了客棧門臉,會看見前廳廣闊的門庭和後面露出半角南北朝向四進的客房,若是在白天,會有後堂時不時傳出的吆喝聲,那是阿爹報水牌的聲音,“四斤茴香餡餃子,兩份河魚,三份素燒丸子,九桌十桌,麻溜的上菜了。”金朵朵的阿爹是北方人,在這秦嶺腳下堪稱名廚,可是燒的一手好菜,是以雲水客棧的生意也是興隆的了不得,母親趙氏,有雙大眼睛,黝黑的皮膚,腰間一坨坨的肉,金朵朵每每看見,便時常害怕傷心,因為人常說,女兒的身體最似母親,她生怕自己長大了也和娘親一樣胖,可就醜死了。 她總是在客棧裏的生意忙的差不多時,偷閑拐到雲水蕩邊兒,去欣賞夕陽下的美景,雖說自小生活在這裏,可是花溪雲水的晚景怎麽能看夠了,而且她今天還拽了一個人陪她,角哥---跑堂的角哥,十九二十的樣子,他是北邊來的難民,做她家的夥計不到一個月,北邊的漢子都長得粗野,可這角哥五官俊秀,怎麽看都很是耐看,金朵朵不是很忙的時候,便偷偷瞄他,有幾次瞄的他紅了臉,紅了脖子,她才十二三的人兒,夫子非禮勿視的道理讀的淺,看著角哥臉紅,索性大大方方的瞧,直瞧的角哥的臉似煮熟的蝦子一般,才肯罷休。出了客棧的門,那花溪就從她家客棧前面流過,河裏各色的水草浮萍,四月裏已有小花小朵探出頭來,她拉著角哥的手,一直走到棧橋邊上,伸手撈起一束水草,塞在嘴裏便嚼,角哥“哎呀”了一聲,伸手便去奪她手裏的水草,神情古怪的瞅著她,“這東西也能吃?”金朵朵白了他一眼,“去年叫你吃菱角,蝦子,你嫌菱角是生的,蝦子腿太多,你是不省的,這些個東西好吃著了。”說著,便將那草兒朝他嘴裏送,角哥瞧著她白嫩的小手,軟綿綿的蹭著自己的下巴,便再也躲不開,笑著吃了,吶吶的說,“朵朵,你要是長大點就好了。”她不懂他的意思,皺著眉頭道,“長大了有什麽好,大人都是不快活的。”角哥伸手將她額前的碎發撩到耳邊,看著她被紅彤彤的河水映的發亮的臉頰道,“長大當然是好的了,朵朵長大鐵定比現在好看一百倍。”他烏黑的眼珠下垂,透過她圓圓的領子,看那一截粉頸下已經有些雛形的胸,心波蕩漾,突見她一雙美麗的大眼睛瞪著他,恨聲道,“你這個壞角哥,你是說,我現在長得不漂亮了。”尖尖的指甲便要來抓他,他一邊嘿嘿傻笑著說,“好是好,就是胖嘟嘟的像個孩子。”一邊躲著,她抓著他的胳膊,格格的笑,清脆的似初晨撒嬌討食的小黃鸝,兩個小兒的嬉鬧還沒結束,只聽溪上傳來一陣陣管弦絲竹聲,是那葉蘭舟中的女子開始演練彈奏了。

兩人停止了嬉鬧,角哥甚是好奇的問她道,“什麽人這時候會在這裏,是要唱大戲嗎?”金朵朵看也不看,答道,“大概是淮安城教坊裏的姑娘路過這裏,要夜宿在河裏了。”她剛說完,只聽一陣陣急促的琴聲傳來,緊接著是悠揚的笛聲,金朵朵眉間微微挑動,興奮的叫道,“角哥角哥,我們今個可有耳福了,那蘭舟怕是叮鐺坊中的姐姐們。”說著,輕輕坐下來,仔細聆聽,只聽那笛聲寥寥,隨之而起的竟是琵琶之聲,一縷幽幽的歌聲傳來,華山畿 ,華山畿! 君既為儂死,獨生為誰施?歡若見憐時,棺木為儂開! 華山畿 ,奈何許!天下人何限,慊慊只為汝! 歌聲幽怨難解,蕩氣回腸,憤恨哀痛,發乎一致,幾欲令聽者垂淚,然而這歌曲卻是極長,悠悠轉轉的,直唱到月上中天,朵朵只覺歌聲悲戚外,卻也聽不懂曲中之意,最後只聽曲調迂回,反覆疊唱的幾句,卻是郎情難可道,歡行豆挾心,見荻多欲繞。松上蘿,願君如行雲,時時見經過。夜相思,風吹窗簾動,言是所歡來。長鳴雞,誰知儂念汝,獨向空中啼。腹中如亂絲,憒憒適得去,愁毒已覆來。

歌聲一停,悲音卻不止,只覺溪上微風入髓,冷徹人心,二人耳中只聽得一聲長嘆,回過頭去,卻見月光之下,棧橋之上,站著一名少年書生,烏黑的長發用條紫色的絲帶高高挽起,一張白到粉嫩的臉,清秀的五官,透著水鄉的清靈,一雙流光溢彩的眸子,身上披件青色的鬥篷,襯著他修長白皙的脖頸,裏面好似著了一身煙灰色的長衫,腰間系了流雲紋的絲絳,那絲絳末端,綴著四顆光華閃爍的明珠,白玉般的手中挑著一盞小巧的燈籠,金朵朵一看見他,一蹦三尺高,叫道,“大小姐,你怎麽出來了?”便撲了過去。

角哥看出此人正是昨日投宿客棧的客人,只知主家對他相當之殷勤客氣,卻不想朵朵竟稱呼他做大小姐。

金朵朵不待她答言,搶過她手裏的燈籠,親熱的挽著她的胳膊道,“大小姐也聽見河中的曲子了,大小姐見多識廣的,給朵朵講講到底這歌唱的是什麽?”書生臉上悲色未褪,怔怔的盯著溪中蘭舟出了一陣子神,輕聲道,“這個故事太淒涼了,你還小,不知也罷。”一邊笑著摟住她,“你爹娘找不著你們吃飯,快些回去吧。”朵朵努了下嘴道,“大小姐不跟我們一起回去嗎?”她一笑道,“我想等等,還有什麽曲子可聽?”朵朵扯著她的胳膊道,“我陪你吧?”她卻搖搖頭,“夜來風冷,你們兩個回去吃飯吧,只叫雲清和波蘭過來好了。”她點著頭,看她臉上悲色更勝,頗有勉強之色,忙忙叫了角哥,回客棧去了。

少年書生正是女扮男裝的江葉玫,她一月之前,已回到故居青檸,見過父母親人,然而回家不到半月,家裏在淮安的生意卻出了紕漏,父親年來身體虛弱,無心打理,好不容易盼到女兒回來,便將手頭的生意分了給她,是以,她在安頓好馬小蘭母子之後,帶著一行人來到淮安,處理了分店的瑣事,歸家途中,來花溪雲水看望父親老友,慕容金風,這慕容金風原是陜甘第一大幫蟲兒社的小頭目,後因誤搶了官銀,被判了死罪,這案子後來交到爹爹手裏,爹爹查看他以往案例,覺得官銀既然業已追回,而他手頭並無人命,又看在他當年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殺了太為可惜,是以留了他一命,慕容金風感他恩德,後來金盆洗手,改名易姓,到了南邊,幫著江家做起了生意。

夜風愈冷,她立於岸邊,一人一燈,背影蕭索,頗有形影相吊的意味。

蘆葦蕩中突而駛出一條大船,船上燈火通明,一溜的青衣小廝,綠衣侍女,一看便是高門豪戶裏出來的,船速飛快,一眨眼的工夫,便已到達棧橋邊上,燈影掩映下,寬闊的船艙之上,擺著一張精致的楠木桌子,桌旁立著一名銀發老嫗,手中拿著一把團扇,正有一下沒一下的替坐於桌旁的貴婦扇著,驅趕四周的蠅蟲,那貴婦看著也不過三十來歲的年紀,一身雲錦,滿頭珠翠,脖中一串珍珠鏈子,發著柔和的光,端的是相當美艷。船靠了岸,由身旁的老嫗攙著,站起了身,身體婀娜,在燈影的照耀下,越發覺得高貴美麗,不可方物。她早早便看見站於橋上的江葉玫,沖著她笑一笑,讚道,“好個俊秀的書生。”江葉玫拱拱手,提起燈籠褪於一旁,這一行二十來人,自船上魚貫而出,登上棧橋,走過她的時候,那美婦卻停了下來,一雙冰冷的眼珠盯了她片刻道,“這前面可有家叫做雲水的客棧?”她微笑答道,“有的,只是店比較小,夫人隨從又多,怕有些擁擠。”美婦嘴角牽出一抹笑意,淡淡而笑,“我們從浙而來,到洪澤拜佛還願的,本是要歸去,卻貪戀了花溪美景,河上輕音,耽誤了宿頭了,也只得擠擠了。”說完,舉步朝著燈火之處行去,卻正好和來尋她的雲清、波蘭打了個照面,她見兩人穿著精致,不由起了好奇之心,於是停下身子,看著雲清、波蘭替她打了燈籠,遠遠一笑道,“今夜月光甚好,能在這裏相遇實屬有緣,我請公子喝茶何如?”江葉玫楞了楞,隨即一笑道,“夫人嚴重了,夫人請。”

幾人來至客棧,慕容金風忙接了出來,繼而安排眾人食宿,他們一行人都有自帶的鋪蓋被褥,杯盤茶碟也俱是船中搬來,都是一應的細瓷,很是精致,美婦挑了一張臨窗的座位,早有手下人借了客棧廚房,燒了一碗稀粥,配了自帶的幾樣小菜,那婦人略微吃了一點,便撤了下去,打發眾人退了,獨留下銀發老嫗和兩名隨侍的丫頭,重新布上茶來,這才請江葉玫過去,在客棧昏黃的油燈下,再一次細細打量她,一雙冷冷的眼睛有意無意的掃過她耳垂,看到耳垂之上並無耳洞,目中冷意漸消,“敢問公子高姓?”江葉玫恭敬施禮,道,“鄙下姓葉。”貴婦揚了揚修長的蛾眉,慢慢道:“敢問哪裏人氏?”她略略一笑道,“福建青檸人氏。”貴婦“哦”了一聲道,“公子居然是青檸人,正好我也有親戚在青檸,不知葉公子可知道?”江葉玫微微一愕道,“不知貴親是青檸哪家?”貴婦嘆了口氣道,“好幾年沒見的親戚了,具體我也不知是哪家,只是聽老人說好似在朝中做過高官,姓江,夫人曾是天啟年間兵部侍郎之女,公子可聽說過?”江葉玫淡淡一笑,道,“我一直在桑梓,並未聽說過這樣的人家,夫人說的江家,倒是有的,江家獨子娶了離青檸不遠,畢川葉家的女兒,那葉家祖上是鎮國將軍,我和葉家還是遠親了。”貴婦目中一亮,道,“可否勞煩公子講講這江家的事,或許正是我要找的親人。”江葉玫又笑了笑道,“據說江家兒子進京趕考做了官,後來卻被朝廷革了職,全家流放,也不知是死是活,而今的江家只剩空宅,聽說只有一名忠心的管家留著打理一切。”貴婦手中茶杯晃了晃,淡然放至桌上道,“江家人真的沒有一個了嗎?”江葉玫似乎很同情她道,“據我所知,大致是沒有了。”她沈沈的思索了一陣,擡眼望了望身邊的銀發老嫗,隨即道,“那麽畢川葉家了?”江葉玫皺了皺眉,道,“葉家是生意人,我家書香門第,雖是同姓遠親,道不同不相為謀,對他家的事不是很了解。”貴婦點了點頭,示意她喝茶,江葉玫稍稍抿了一口,立刻覺出這茶味甚是熟悉,仔細一想,和鐘嶸南來,他一路隨身攜帶的正是這種參茶,喚作高麗香片的,只是不很明白,這貴婦人和鐘嶸是什麽關系,回想鐘嶸發妻,絕對沒有這種世家出身,雍容華貴的氣度和優越感,而她這每一句的問話,似乎都是針對自己家而來,不由心中有些忐忑,進而生出深深的厭倦,兩人各懷心事,一時竟無話可說,只得喝茶以作掩飾。

曹明秀伸著懶腰,從後面穿廊走了出來,手中拿著他那把寶劍,想是睡飽了,要去練劍的,擡頭看見她們,大步走過來,燈影下瞧了眼美婦及她身邊的老嫗,不高興的道,“我都睡了一覺了,你怎麽還沒休息?我要去練劍,你要沒事來看看,出門在外,不要跟不相熟的人搭話。”江葉玫面上微紅,微微嘆氣,起身告辭道,“我這弟弟平日裏說話沒規矩慣了,請夫人莫怪。”貴婦淡淡一笑,道,“夜也深了,耽誤公子休息了。”

跟著曹明秀到了後院,看了一會明秀舞劍,曹明秀自小征戰沙場,學的劍招都是狠厲的殺勢,銀芒點點,閃著寒氣,每招一出,均帶著破空的勁風,騰挪跳躍間,伴著寶劍的龍吟,連四周的空氣都覺得是寒的,他這那是在舞劍,簡直就是在模擬殺人,江葉玫心驚膽戰的看著他舞完一段劍,早便從原先站著的地方退了好幾十步,心內暗道,如若當年杜甫觀看的不是公孫大娘舞劍,而是曹明秀舞劍,估計他老人家寫出來的就不是《劍器行》,而是是《兇器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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