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朦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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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闌人靜,只有一星孤燈燃在那四進的客房邊角之上,一處小小的閣樓廊下,放著一把竹制躺椅,一方小小的矮幾上斜放著幾本書,幾冊《範子計然》,乃是春秋末年富甲一方的陶朱公範蠡所著,是天下經商之人大多喜歡研習的,可以看出書的主人顯是對其特別偏愛,外皮雖然用厚油紙包了,卻仍然翻得殘破不堪,六冊《範子計然》的旁邊,倒扣著一本嶄新的書,藍色的封皮,上書三個篆字《傳習錄》,這《傳習錄》乃王守仁所著,王守仁祖籍浙江餘姚,世稱陽明先生,早年平定江西,智擒寧王,總督兩廣,後著書立說,批盡程朱理學,可謂文韜武略,舉世無雙的大儒,這《傳習錄》想來是看了一半多了,然而,此刻,讀書的人終是耐不了困倦,睡著了。

江葉玫就那麽安靜的躺在竹椅之上,夢已半酣,一雙素手交錯著放於膝上,青色的披風半裹著她纖弱的身材,流雲紋絲絳末端的明珠在燈光下,分外燦爛。她向來少眠,自打南來,卻又不大適應南方炎熱的天氣,是以每每在戶外才能睡上那麽幾個時辰,曹明秀練完了劍,卻也並沒有回房間睡覺,而是似往常般,偷偷守在離她一丈遠的地方。

夜靜蟲鳴,似乎能聽見花溪流水的歡鳴和風拂蘆葦的唰唰聲,就在這靜夜之中,一聲尖利的破空之聲,伴著一只細小的□□帶著勁風,直撲江葉玫心窩,如果不出意外,她將永遠沈睡在自己也許並不美好的夢中,然而,突地斜刺裏飛出一顆白色的石子,生生的將□□磕了出去,“叮”的一聲,釘入廊中的柱子,緊接著曹明秀隱於樹上的身子好似變戲法般被人掏了出來,高高甩起,重重的摔向地面,他“哎呀”一聲輕叫,眼見著地的一瞬,一只手撐在地上,身子一個倒轉,穩住身子的同時,長劍已出鞘,憑著直覺紮向一叢毛竹,然而,劍只伸了一半,便怔怔的停了下來,偷眼瞟了還在顫動的那支小小□□,不由縮了縮脖子,眼中帶著無限羞愧。

“就這麽定點本事,還天天寫信要求上戰場,你以為戰場是你家後院的練武場嗎?我若答應你,真個上了戰場,你拿什麽殺敵,拿什麽保命。”竹子後面慢慢步出名一身紫衣箭袖的男子,雙手反剪在後,面色很是蒼白,怒容滿面的打量著曹明秀,明秀忙收劍入鞘,單膝跪倒,心虛道,“王爺恕罪,這樹上實在涼爽,不知怎麽就睡著了,沒想著,居然有人要殺江姑娘。”紫衣人盯了他良久,看著一臉稚氣的曹明秀,不由長嘆了一聲,自打曹文昭在姬家山戰死後,明秀便一直跟著他,由他一手撫養訓誡,今日若不是心急江葉玫性命攸關,也不至對他生這麽大的氣,說出如此狠話,張世澤上前拉起他,看了看他白皙的臉,微微一笑,一腔怒氣全消了,取笑他道,“看來這南方的水土就是養人,我家明秀變白了好多。”曹明秀剛嚇出了一身汗,聽他語氣柔和帶笑,不由萬分委屈,眼中噙淚道,“王爺,我從沒想著居然有人會殺江姑娘的,一時大意,你罰我吧。”他從背後伸出手,手中抓著半截黑色的衣袖,冷哼一聲道,“也不能全怪你,此人輕功絕頂,我想該是錦衣衛的高手,我也沒摸著他的人,只是中了我一掌,有他受的。”回身望一眼竹椅中仍舊沈睡的江葉玫,心內暗惱,嘴中嗔怪的小聲說道,真是頭死豬,剛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居然還睡著,慢慢走過去,輕輕步到她身邊,雙膝一彎,跪坐在她躺椅邊上,廊角邊的氣死風燈,散著柔和的光,打在她皓白的面上,她緊合的雙眼,長長的睫毛在眼底掃出一片陰影,看起來似乎睡得很是深沈,然而雙眉蹙著,眉宇之間透出淡淡的憂愁,不知在做著什麽不好的夢,他不由伸出一指,在她臉龐上輕輕撫了撫,嘴角蕩出自己都未察覺的一抹笑,目中柔情無限,卻被她若有似無的一聲嘆息驚了,忙收回手指,面上是神情莫辨的慘笑,他的所有動作,都被曹明秀瞧在眼裏,遠遠的扮了個鬼臉,在心裏腹誹,王爺向來膽大心細,可這次遇見江姑娘,也只會趁人家江大小姐睡著的時候,偷偷摸摸占她便宜。

這一覺,江葉玫睡的一點都不開心,夢中都是溪上歌女寥寥的歌聲,華山畿 ,華山畿! 君既為儂死,獨生為誰施?歡若見憐時,棺木為儂開! 華山畿 ,奈何許!天下人何限,慊慊只為汝!

剛過黎明,還是醒了過來,一睜開眼睛,便看見貼身侍婢雲清、波蘭都閑閑的的站於院中,逗弄著慕容夫人養在竹籠中的一對鸚哥,自竹椅中站了起來,解開披風,吩咐二人打水洗臉梳妝,一邊安排啟程事宜,等都安排妥當了,突覺半天沒見著曹明秀,不由問道,“明秀呢?”兩人對視一眼,捂著嘴笑道,“在廚下幫著做早飯了。”她一怔,怒罵道,“你們兩個反了天了,居然指使明秀去做早飯,還不去盯著點,省的到時他把慕容叔叔的廚房給燒了。”波蘭瞪著眼睛撅著嘴道,“他平日裏土霸王似得,連大小姐都要受他點撥,我們哪敢指使他呀,”雲清嘻嘻笑道,“小姐不要著急,他不敢亂來的,管他的貓兒來了,他呀,好似老鼠一般,主動要去廚下幫忙的。”她聽得一頭霧水,怒道,“什麽貓兒老鼠的,盡說些昏話。”雲清波蘭同時一指屋外,道,“大小姐,你看,那可不是貓兒嗎!”

她擡頭去看,只見張世澤手中托著一方木盤,著了一身紫衣,瞧著華貴非常,想起他在鐘嶸跟前誣賴自己的一節,心裏大不得意,不由皺起了眉頭,張世澤只瞟了她一眼,完全無視她那張不待見人的臉,還是一副自來熟的樣子,進到屋中,將托盤中一只白瓷小碗及兩碟南小菜放至桌上,挑著眉道,“好些時日不見你,怎麽見著了一點高興的意思都沒有。”她撇了撇嘴道,“這大清早的,你從哪冒出來的?見著你,我該高興嗎?”張世澤微微笑道,“那是自然,見著我,你便有香噴噴的粥吃了,有的吃,還不高興麽?”她面淡如水,仰著脖子說道,“我又不是豬,整天惦記著吃。”張世澤略微一笑,“你是不是豬,不過睡著了便跟豬差不多,不對,是跟砧板上的豬肉差不多。”她瞪著眼睛便要生氣,轉念一想,自己每次和他見面,除了鬥嘴還是鬥嘴,一個和自己不相幹的人,憑什麽浪費感情生他的氣,但聽他話裏古怪,不由耐著性子,嘴角硬生生扯出一抹笑,“你說這話是什麽意思?”

張世澤從袖中掏出那枚小小的□□,挑著眉看她,“你自己看,你攤上大事了,而且是天大的事。”江葉玫白了他一眼,從他手中奪過□□,“不過一只□□而已,你別嚇我,我可向來膽小的,嚇死了我,你負責麽?”他搖搖頭,嘆著氣,

“好好想想最近開罪了什麽人,有人想要一箭穿心,擊殺你。”

她楞楞的,一時反應不過來,“有人要殺我,為什麽?”張世澤好笑的笑笑,“問的可真幼稚,你自己都不知道原因,我怎麽知道為什麽,又不是我要殺你。”她擎著□□看了看,將其放至桌上道,“我從沒和人結過怨,怎會有人想殺我,定是殺錯了吧。”

張世澤看她皺著眉頭,說的輕松無比,無比感慨的說,“說你是豬,一點都不冤,你真是個豬頭,殺人這種事,又不是買東西找錯了錢,能殺錯麽。你真以為人命賤如紙麽?”

言罷,將桌上的粥推至她手邊,“現在想這個也沒用,回頭慢慢的仔仔細細的好好想,現在來嘗嘗我煮的粥。”她挑著眉,表情誇張的問道,“你煮的粥啊,那能吃嗎?”雲清和波蘭再也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聲來,張世澤“哈哈”幹笑幾聲道,“怎麽不能?又吃不死人,你嘗嘗,保證吃了還想吃,想吃一輩子。”

江葉玫在他殷切的目光註視下,再不好意思去寒磣他,捧起來喝了幾口,倒也香甜,只是帶著一股草腥味,不由道,“你在裏面加了什麽東西,怎麽有股草腥味。”張世澤微一笑道,“我聽說你最近都在戶外睡覺,難免沾了濕寒之氣,是以我加了一些草藥。”她一邊吃粥一邊漫不經心的問道,“加了什麽草藥?”張世澤舒了舒眉道,“是從北邊帶過來的。”早起喝上一碗粥,胃裏當真是受用無比,但她總覺那裏不對,瞧了眼波蘭、雲清憋笑憋紅的臉,方要問話,外面慕容金風的聲音道,“葉公子,昨晚那位夫人在前面向你辭行。”

江葉玫一怔,隨即站起身,步到前面,看見貴婦一行人收拾好了行李,幾個綠衣丫頭拿著七八個黑漆食盒,正自行出客棧,後面跟著金朵朵和趙氏,角哥以及四個藍衣夥計相送,她趕上前,朝貴婦一施禮道,“昨夜和夫人相談甚歡,不知夫人如此早便要啟程,可否容在下送送夫人?”貴婦微微一笑道,“昨夜叨擾公子,實在萬分不好意思。”蔥白的手指一指食盒中的兩個道,“這兒有些點心茶葉,雖不是什麽金貴之物,但是家裏廚娘自己焙制的,倒也新鮮,公子有空嘗嘗。公子如此說,我實在感謝萬分。”擡頭看見她身畔的張世澤,不由一呆,隨即沖他富了富身,張世澤微笑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貴婦看他並無和自己交談的意思,於是帶了隨從來到棧橋前,大家一起送行,貴婦一行登船而去,昨夜那條綠棚蘭舟仍然停在水中,艙中人借著溪水,都在梳妝打扮,張世澤看了她們一眼。

“我昨晚乘船而來,隱約聽見有人歌唱,原來是她們,好似唱的是華山畿。”金朵朵聽見“華山畿”三個字,忙道,“客官說的是,昨晚叮鐺坊的姐姐們唱的正是是華山畿,我問大······,客官可知道她們唱的是什麽意思嗎?”張世澤望了一眼江上,微微一笑,淡淡的聲音幽幽的說,“華山畿,華山畿! 君既為儂死,獨生為誰施?這是《古今樂章》中的一首,說的是一對有情人相愛而不能相守,最終男的故去,棺材經過華山心愛人的居所,相戀的女子縱身跳入棺木,一同赴死的故事。”金朵朵“啊”了一聲,嘴中吶吶道,“怪不得聽的人心裏瘆的慌,那麽淒涼,原來是這麽難過的故事啊。”

江葉玫回頭問張世澤,“看方才情形,那位夫人,你們怕是認識的?”張世澤點點頭,“她是當今聖上乳母浦氏的女兒,歐陽夏楠。”她一笑,“原來是江寧浦氏的掌上明珠,怪不得好生雍容華貴。”兩人正自說著話一起朝回走,慕容金風似記起什麽,躬身施禮道,“客官,不知早上殺的那頭水牛胃裏的草你還用不用了?”

江葉玫心思電轉,“什麽水牛胃裏的草?”慕容金風道,“葉公子有所不知,閩人好吃水牛,但這水牛肉吃多了難免腹脹難耐,是以將牛胃中還未來得及消化的草做成草齏,沾著牛肉吃,便可消除腹脹,這種齏其實還是味藥了。”江葉玫胃中翻江倒海,嗓子眼裏一陣陣痙攣,不由的捂著嘴幹嘔,伸手便來抓張世澤,恨聲道,“張世澤,你,你······,你居然叫我吃牛糞,你······。”張世澤早有準備,那容得了她抓到自個,躲開了她,在人群中三穿兩竄的,輕盈的身軀早跑出一箭之地,遠遠回頭解釋,“你沒聽慕容掌櫃說嘛,那是味藥,我也是怕你受了寒氣腹脹,才弄給你吃的,狗咬呂洞賓,那叫草齏,什麽牛糞,說的那麽難聽。”江葉玫怒道,“既然東西那麽好,你怎麽自個不吃,什麽藥?我看你是藥吃多了,閑的沒事幹便來消遣我。”在後面拼了命追他,心裏惡狠狠只有一個念頭,這次要是能抓到他,非得扭掉他一塊肉,已報當日被他羞辱、今日又被他作弄之仇。

身後的眾人都已笑的人仰馬翻,此中,尤其雲清、波蘭笑的最響。

張世澤看她窮追不舍,心念四轉,這花溪雲水之所以遠近出名,還有一個原因,便是香蕊樹,花溪九月蘆花飛,雲水香樟五月蕊,客棧四周都植有香蕊,棵棵挺拔茁壯,樹冠高大濃密,暫時救他一救還是可以的,念頭至此,便不猶豫,雖說慌不擇樹,到底是上陣殺過敵的,忙中居然爬了一棵最大的樹,堪堪爬到樹梢,還未來得及擺好姿勢,江葉玫已經沖到樹下了,她仰頭看著正在整理衣衫的張世澤,看香蕊翠翠的葉子掩著他一雙長腿,身子一蕩一蕩的,臉上帶著好整以暇的笑,笑的不羞不愧。

“你給我下來!”她伸出一指指著樹上的張世澤。而後她就聽到了很經典的一句對白,“有本事,你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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