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齷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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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鹹宜園的夏天,是荷的天下,那麽一傾千裏的碧綠,縱然未到荷開的季節,卻似有絲絲縷縷隱隱的暗香,從那肥大的葉子及深不見底的湖裏透出來,彌漫的整個園子都是清新的,這麽清新的園子中,還有更為新鮮的地方,過了十裏荷塘,便是桂樹林環繞著的亭臺樓榭,一致的小巧玲瓏,花梨木的柱子,淡色的琉璃瓦,天青色的窗紗,水晶石的珠簾,雨花石鋪就的地面,若是遇上微雨的天氣,園子裏霧氣一起,真個懷疑是在瑤池仙境中一般。

鐘嶸第一次來鹹宜園的時候,正是一個微雨的午後,他跟著鐘長晴,去見歐陽夏楠。

那時候的他,剛剛大病初愈,他記得自己病了將近三個多月,冰冷的淮河水傷了他的肺,河裏的石頭磕破了他的頭,他昏昏沈沈的每天除了吃藥便是沈睡,後來聽下人說,若不是巡檢使大人請名醫診治,自己早便重新投胎,再世為人了,他感激涕零,扣謝巡檢使大人,然而這個矮矮胖胖,看起來養尊處優的人卻粲然而笑,說,不必謝他,是他家夫人膝下無子,希望可以收他為養子,已充門庭。於是在他身體好的差不多時,他便備了薄禮,來到鹹宜園,拜見他今生的貴人歐陽夏楠。

一路行來,正是荷花初開的季節,那樣的風物,是他這種草民平生難見的,他一介窮書生,能入得巡檢使家中為子,當然是求之不得。然而經過了生死,一切都變淡了,淡到心間只剩下銘心刻骨的疼,於是他只有時時應對,處處留意,默默的跟著鐘長晴,小心謹慎,一眼不肯多看,一步不敢多移。

走過漢白玉的石橋,前面的鐘長晴卻停了下來,他接過下人手中的油傘,遣走跟著的眾仆人,有些神癡的駐足石橋,良久良久,雨滴雖然不大,但積少成多,慢慢的,傘沿上的雨連成線,濺在他的衣服上,鐘嶸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停下來,有些捉摸不透他的心思,只是驀然覺得這一刻,這個涵養極好,看似事事如願、無憂無慮的大人,是相當不快活的。

“三秋桂子,十裏荷香,我當初建這個園子的時候,就只是想著這兩句。那個時候,我和歐陽剛剛訂婚,父親給我們收拾好了華麗的新房,但是我覺得,只有自己建造的房子,才可以珍藏自己美麗心儀的新娘,果然,歐陽很喜歡這裏,每年一到夏天,她便會搬來,一直住到秋末。”

他站在橋上,這才環顧了一下四周,用中肯的語氣,慢慢的附和,“這個園子的確是太漂亮了,簡直好似人間天堂,義父對幹娘的心思,可見一斑。”鐘長晴笑了笑,“年輕時憧憬的多,想法也多,真好如大家都看到的,我今生最大的榮耀便是娶了歐陽。”他伸出一只手,那是一只白嫩如凝脂般的手,圓圓胖胖好似剛出鍋的一坨饅頭,傘沿上的雨滴濺在他手背上,他幽幽的嘆,“我願化身石橋,受五百年風吹,五百年日曬,五百年雨淋,惟願她從橋上走過,自小,我便覺得自己前世該是個女子,因為在佛祖前的許諾,所以才來到人間,自己卻不知道,這正是佛家說的歷劫。”

他對佛學典籍知之甚少,一時也不知道如何答言,然而當他見著歐陽夏楠,看見鐘長晴在她身畔那軟糯大的眼神,發顫的雙手,他便已明白為什麽他那般說。

他見著她的時候,歐陽夏楠正坐在亭子中觀雨,一身錦緞,上面繡著大朵大朵的團花,煙霞的披肩,同著腰間垂下來的環佩,想來走路時,便會叮咚作響,一頭珠翠,耳中碧璽墜子,映著她雪白的臉頰,頸中金色的項圈,上綴一顆明珠,越發顯得她珠圓玉潤,看來不過二十四五的樣子,那樣美艷張揚,他不禁心中煩躁,他為自己有這樣一位年輕的幹娘而倍感尷尬,而這份雍容華貴,卻正好襯得他的落魄與寒酸,如此的不合時宜。歐陽夏楠卻笑起來,笑的端莊含蓄,“這就是我們那日救的孩子吧。”鐘長晴笑著點頭,坐到她身側,有些出神般看著她,卻聽她淡淡的說,“聽說病的很是嚴重,現在可大好了。”他忙點頭,雙膝著地,跪了下來,“鐘嶸感謝幹娘救命之恩,本該早點來拜見幹娘,可是身體不爭氣,也惹得幹娘擔憂。”歐陽夏楠用絹帕掩了口,轉向鐘長晴,身子向他倚了倚,難得的好心情,格格笑道,“瞧著孩子的伶俐勁,必是讀書的材料,我們兩個日後怕還要依仗著他,老爺,你就打發他到私學裏去,明年必定登科。”鐘長晴笑笑,答應了一聲,他雖然素來多情,姬妾娶了一個又一個,但對自己這個名門出身的夫人向來是言聽計從。

往事回憶起來雖是不堪,可是那正是他人生的轉折點,他不可否認,沒有鐘家,沒有歐陽夏楠,就沒有如今的閩浙總督鐘嶸。

手裏拿著一方錦盒,這是他送給歐陽夏楠的禮物,在一片琉璃燈的照耀下,他似往常一般,雙膝下跪,叩拜坐於亭中的歐陽夏楠,“兒子此次升任江浙總督,上任交接事物繁忙,未來得及給幹娘請安。”她卻忙躲開,沒有受他的禮,輕輕笑道,“我不是早就說過了麽,不要這麽生分,偏生你這麽多禮。”他恭恭敬敬的行了禮,站起來道,“幹娘如此說,是擡舉兒子,兒子怎麽能不知高低。”將盒子放至桌上,掃了一眼滿桌子的珍饈佳肴,不禁自心底厭倦,面上流露的卻是感激之情,輕聲說,“我記得第一次見幹娘時,幹娘頸中戴著一顆明珠,想來幹娘是喜歡珍珠的,是以,”他從桌上取了錦盒,雙手敬上,歐陽夏楠驚訝的接過,慢慢打開蓋子,原來卻是一串東珠串成的項鏈,泛著瑩瑩的綠光,不由得目中波光盈盈,幾欲淚下,“這麽多年,你還記著······,我還想著,你是否惱我沒有看顧好頁眉,再也不來看我了。”鐘嶸淡淡一笑,目中毫無溫度的說道,“幹娘說哪裏話,我從北來,恰逢朝廷傳旨接任總督一職,任上事物繁忙,所以一直沒有機會來園子裏給幹娘請安,至於頁眉的事情,我知道幹娘向來審時度勢,只是自己福薄,留不住後而已。”歐陽也嘆了口氣,道,“眼看你都三十好幾了,膝下並無一子半女,好不容易頁眉懷了孩子,卻又出了這樣的事,不如我們抱養一個,討個吉利,以後幹娘替你另娶幾房妾氏,定會子孫綿長。”他坐下來,臉上頗有倦意,只是淡淡道,“全憑幹娘做主。”

這一頓飯吃完,已是二更時分,鐘嶸起身告退,說是想去頁眉房中看看,畢竟夫妻一場。

歐陽夏楠心裏愉悅,命人收拾了桌子,便挽了馮嬤嬤的手,一路由侍女攙扶著回到自己房間,卸了妝,卻是將那串東珠繞於掌心,仔細揣摩,看那珍珠大小均勻,粒粒圓潤非常,是百年難得的好珠子,竟是愛不釋手。

馮嬤嬤本是歐陽夏楠母親蒲氏的侍婢,早先隨從蒲氏入宮哺育崇禎,是家裏德高望重的老人,歐陽夏楠出嫁時,蒲氏已病入膏肓,也實在舍不下自己幼女遠嫁異地,是以便將馮嬤嬤留了給她。

馮嬤嬤梳著她烏黑的長發,看她饒於掌間的珍珠,慢慢的道,“小小姐,姑爺已經去世快四年了,小小姐就沒想著再結連理,你才多大呀,這一輩子無兒無女,這麽守著也不是個事,我想著讓老爺公子們留意留意······、。”她打斷她,有點嗔怪的道,“誰說我無後,鐘嶸不是嗎?”馮嬤嬤嘆了口氣道,“小小姐,你還知道鐘大人是你兒子,可我看著,你何曾將他當做兒子?再者說,你只比鐘少爺大了兩歲,能生出他來麽?”她拿回她手中的梳子,放到琉璃鑲了玳瑁的梳妝臺上,有些害羞著惱,“不管生的出生不出,明面上我還是他的幹娘,他現在是江浙總督,我若再嫁,叫他如何自處?”馮嬤嬤嘆了口氣道,“小小姐既然時時處處替少爺考慮,那麽為什麽好人不做底,非要叫人心生嫌隙,幹些損人不利己的事了。”歐陽夏楠本欲站起的身子猛地又坐了下來,心裏打了一個突,圓瞪著雙眸,厲聲喝道,“馮嬤嬤,你渾說些什麽,我平日裏將你當長輩般敬著,倒慣出你毛病來。”伸手欲打,卻見滿頭白發的她,眼中有渾濁的淚,那淚珠子在眼眶裏轉了幾轉,一發的掉下來,突而想起自己的母親,以及嫁到鐘家這十幾年間,都是她日夜陪伴著自己,大事小事,均有她打理,不由得垂下手來,馮嬤嬤哭著說道,“小小姐,你當自己做的事,鐘大人會不知道麽?當初的確是他借了我們的勢,但能在短短幾年間,做到總督的位置,他的本事野心豈容你在他眼皮底下胡來?”她淡淡一笑,將錦盒收好,道,“他就算知道,也不過是一個妾而已,他不會為了一個妾而怨懟我。況且鐘嶸天性溫良醇厚,至情至性,我對他有再生之恩,我想著,這些年來,便是石頭也該化了,更何況是人乎?”馮嬤嬤搖著頭道,“小小姐,你自幼長在大宅,又有小姐看護,怎知人心險惡,我還記得當今聖上被太後、英國公接入皇宮,替先皇守孝,為防魏忠賢圖謀不軌,日夜不眠,不敢食用宮內飲食,小小姐對鐘大人的心思,嬤嬤都懂,我想著鐘大人怕也是明白的,他既然裝糊塗裝了這麽多年,必是對小小姐沒有情意,小小姐又何苦?”她頓了頓,道,“也許他只是礙著身份吧,他的那個正房夫人新翠竹,和那個娼妓江頁眉,那個能比得了我。”

馮嬤嬤拔下頭上的銀釵,將琉璃罩內的燈挑了挑,道,“小小姐可記得內閣大學士江覺亭。”她疑惑的看了她一眼,道,“當然記得,他可是官場裏的一大笑話,投了魏忠賢,不想只做了幾個月的內閣學士,就全家流放,現在也不知道到哪裏做鬼去了,你提他做什麽?”馮嬤嬤重新插好銀釵道,“我要說的不是他,是她的女兒,小小姐可對她有印象?”她略一沈思道,“當然有,那一年的中秋節,眾些皇子官員的內眷都陪太後賞月,她用樹葉奏了一曲時邁,又同太後和詩,不過十一二歲的小人兒,天賦異稟,很得太後欣賞,說她若身在大唐,女子可為官,當才比上官婉兒,還有意賜婚福王世子,我當時也很以為奇,怎會不記得。”馮嬤嬤接著她的話問道,“小小姐可記得她的名字?”歐陽夏楠搖搖頭道,“這個倒是不記得了。”馮嬤嬤道,“我也不記得了,可是小小姐不覺的大人娶二夫人,有些太蹊蹺麽?”她楞了楞,雙目定了定道,“是有些蹊蹺,她那個二夫人不管是姿色還是······,我忘了她不識字也不會歌舞彈唱。”馮嬤嬤點點頭,“我曾經有一日,經過二夫人房間,聽見她同丫鬟談笑,說這輩子唯一對的起自己的就是起了個好名字,否則以她那樣的相貌出身,怎會被府丞大人看中,鐘大人一直勤勉,卻總會去逛勾欄妓館,姑爺還曾經訓斥過他,可依著鐘大人的性子,不似個尋花問柳的人。”歐陽夏楠怔怔了坐了良久,面上浮出無限倦意道,“雖說官吏獲罪抄家,內眷一般會充入窯子,可僅憑姓氏名字,就臆想出許多,怕是有些嚇自己了。”馮嬤嬤搖搖頭道,“我記得很久以前,有次小小姐打發我去給大人送東西,大人正對著一副畫發呆,那副畫上畫著一個蕩秋千的少女,幸好我在宮中也識的幾個字,上面寫著的,好似首詩,下面的字我倒記得很清楚,聊以寄思憶葉玫。當時沒想到這茬上,現在聯想起來,怕是大人一直心裏的那個人便是江葉玫。”她遲疑了一下,終於還是說道,“小小姐,小姐一直都說,這世上正真的癡心人,總是最無情的,小小姐看看新夫人,她和鐘大人青梅竹馬,卻一直相敬如賓,與其說是夫妻,不如說是兄妹,鐘大人那樣性情的人,小小姐怕是連他一角的情分都沾不上,不如就此撒手,各自無憂也是好的。”歐陽夏楠臉上倦意優勝,撫著額頭,嘆了口氣,擺了擺手示意她不要再說了。馮嬤嬤只得搖了搖頭,服侍她就寢,淡淡道,“我老了,心也小,膽子也小了,小小姐你不要怪我多嘴。”

園中總管邱同帶著十來名仆役,在兩旁打著燈,後面跟著兩名丫頭,都是二夫人的貼身婢女,一名叫甘草,另一名叫紅藥,一路走向園子最深處,每年夏秋,歐陽夏楠總會帶領闔家大小來這裏居住,鐘長晴未去世之前,他只是打發翠竹來這裏陪她幾日,或是自己偶爾來請個安,後來他故去,歐陽夏楠統領內宅,這一路走來,才覺出絲絲的陌生,原來偌大的鐘家,他是如此的不熟悉,以前是寄人籬下的惶恐,如今明知這裏都已屬於自己,可是他卻依然覺得陌生。

他是厭棄這座園子的,只因它的美好,是另一個男人送給另一個女人的,而那個故事如此淒涼悲慘,更為悲慘的卻是,當事人不自知。

頁眉的房間終於是到了,它臨近一座水榭,既看不到前面的十裏荷塘,也似乎聞不到主閣大院旁的三秋桂子,它就那麽孤零零的落在一片死水中,怕只有夏蠅秋蟲可以做伴,他心裏想著,是了,鹹宜園的十裏荷塘,三秋桂子是鐘長晴送給歐陽的玩物,怎容他人窺探。頁眉的房間,下人們已收拾停當,只是依然還能看見散落草叢的一些紙錢,他漫不經心的問邱同,“這裏做過法事?”邱同點頭哈腰,“回大人,夫人說,不,老夫人說,二夫人走的不吉利,是以請了和尚們做了法事。”他淡淡點了點頭,步入房間,許是因為不大住人,房子有些潮濕,卻無端聞到一股強烈的脂粉味道,隱隱是頁眉平時搽的香粉,他無端冷笑了笑,回頭吩咐道,“留下甘草、紅藥,其他人都退了吧!”

慢悠悠坐至臨窗的花梨木前,他打開了桌上的一個個盒子,裏面全都是他送她的胭脂水粉,他記得娶她的第二天早上,他一覺醒來,覺得頭疼欲裂,恍惚記得昨夜自己和她對飲,他喝了好多酒,就是不醉,他多麽希望自己可以醉掉,他本是酒量極淺的,可是心裏敞亮,越是喝的急,竟越是不醉,最後他絕望了,捧起酒壇子牛飲,卻是嚇得她哭起來,他終是不忍,罷了手,招她坐到自己身畔,她很熟練的服侍他更衣,上床,甚至很熟悉的開始挑逗自己,他驀然覺得惱火,葉玫,她是不是也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做著同樣的事,他舉手便摑了她一掌,將她打到床下,她嚇得戰戰兢兢,跪在床下一個勁的賠罪,他心裏苦透,伸手重將她拉到自己懷中,像以前哄葉玫般,柔聲慢慢哄著她,拭她臉上的淚水,等著她心情平覆,看著她沈沈睡去。

早上的陽關是刺眼的,他明明吩咐過不要張揚故意弄些喜慶的東西,然而,那大紅色的幔帳還是告訴他,昨晚是他的洞房花燭夜,迎著日光,他看見他的新嫁娘坐在鏡子旁梳妝,他恍惚覺得這就是他一生所盼所夢的一刻,這一刻,他曾在心裏想過千遍萬遍。

“葉玫。”他輕輕喚出聲,鏡子旁的人答應著,忙轉過頭來瞧他,登時,他的心涼到了頂點,她不是,她不是他的那個她。她只不過也叫做頁眉而已。他掩藏著自己的心事,站起來,笑著對她說,“新婚娘子第一個早上,是最金貴的,怎麽能自己梳妝打扮了,讓為夫替你畫眉吧。”他拿起她手中的眉筆,順著她淡淡的眉峰,慢慢替她畫眉,這是少時所憧憬的閨房之樂,天天日日可以為她畫眉。

往事已矣,雖然是借人忬懷,終歸還是他負了她了。

甘草和紅藥默默站在燈影裏,看他良久不語,都有些惴惴不安。

他出了一陣神後,淡淡的道,“我記得甘草是她從館中帶來的,可是?”甘草忙忙回道,“大人所記不差,奴婢是夫人從館中帶來的。”他微微一笑,恬靜的臉透出儒雅溫潤,英俊的面頰在燈光下閃著卓然風彩,這樣一個男子,任誰看來,都是很具魅惑的,兩人不由呆了一呆,在心裏艷慕不以,然而他的聲音卻驀然變得淩厲,“二夫人是怎樣懷上孩子的,我想請教請教兩位?”兩人“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紅藥搶先說道,“大人,我一向在外侍奉,二夫人又看我是老夫人那面調過來的,一直不大信任我,她的事,我一概不知。”他淡淡一笑道,“我知道你是不知的,但二夫人是怎麽死的,你卻未必不知。”紅藥瑟縮著身子,遲疑了良久終於道,“是老夫人吩咐奴婢在夫人胭脂中做了手腳,導致夫人流產,至於後面的,我真的一無所知,大人問邱管家便知道了。”他點一點頭,微微一笑道,“很好,你對我說了這麽多,大致是活不成了,有什麽要求你自己提吧。”紅藥淒然一笑道,“我家中人早沒了,紅藥只求大人給個全屍。”他淡淡一笑道,“倒是有風骨的一個丫頭,好了,我是嚇你的,我一個堂堂兩省總督,總不至草菅人命,”他轉過頭,沖著甘草道,“你了?不想說些什麽嗎?”甘草俯下身,磕了幾個頭道,“大人饒命,大人饒命,是二夫人說,大人你······,大人你······,大人你不能人道,叫我找個人,替大人借個······,也好留個後,大人,甘草也是被她脅迫,聽了她的話,做了蠢事。”他淡淡一笑,笑的似乎有些苦澀,可更多的卻好似是詭異,他揮了揮手道,“不怪你們,只怪她當時糊塗,也幸得幹娘英明。”他已經站起了身,“你替她找的那個男人是誰?”甘草戰戰兢兢的道,“是,是前唐門一個算命的書生,形容有三分似大人,”他略略一笑,“這書生倒是個偷香竊玉的材料,我看你相貌遠在夫人之上,說不定你找他時,他瞧上的不是夫人,反是你了。”甘草嬌嫩的小臉上微微紅了紅,道,“他只是瞧上夫人銀子罷了。”鐘嶸嘆了口氣道,“這世間的大事寥寥,倒也總避免不了這些男盜女娼的事,這件事我就交給你辦好了,我鐘家的臉總還是要的,如若日後叫我知道有什麽不好的事傳出去,你們兩個是知道的,就算我不計較,老夫人豈是眼裏能進沙子的人。”他拍了拍手,隨即邱同領著眾仆從推門而入,他盯了他一眼,漫不經心的道,“這裏總是個傷心地,你著人將這水榭燒了吧,我若明個一早還能看見這水榭的一點痕跡,你就不用在這裏做了,我回了幹娘,直接送你回京城養老吧。”

他回到新翠竹房中時,天已將近四更了,翠竹得了丫頭通報,早就醒著,備了茶點等著他,他看她一身布衣,不由微微一笑,牽了她手,將她拉到自己懷中,輕輕吻了吻她秀發,柔聲問道:“我走了這麽多天,幹娘沒有為難你吧?”她苦笑笑,“沒有,幹娘眼珠子盯著二妹妹,沒工夫理我的。”他嘆口氣,“爹娘在鄉下還好嗎?我有些日子沒有去看他們了?”她捧給他茶道,“我一有空就去看二老的,雖然二老在這裏住的不如歷城習慣,但身子還好,只是惦念著你。”他笑一笑,神情稍微有些放松,她關切的問道,“我聽說你去北邊了,找到江姑娘了嗎?”聽到“江姑娘”三個字,他眉頭微微皺了皺,眼睛裏卻是光彩一片,臉上掛了笑意,“找到了,她一直都在北邊,替人做賬房先生,我見著她的時候,那小妮子穿了一身男裝,叫人打的不成樣子。”她微微一震,道,“阿彌陀佛,原來江姑娘早已脫離苦海,哥哥你還替她擔了這麽多年的心,她又怎麽被人打了?”鐘嶸笑著搖了搖頭,眼中一片無奈的寵溺,“她小時就被家裏寵著,行事乖張頑劣,我也猜不透她到底做了什麽事,她那個臭脾氣,總是得吃虧的。”她瞧著他目中的神色,微微一笑道,“那哥哥怎麽沒將她帶回來,她一個姑娘家,在外面飄著,要是再吃了虧,哥哥豈不要心疼。”他並未聽出她語氣中的酸楚和沈痛,心裏只是想著葉玫不知找到自己親人了沒,居然絲毫沒有察覺出這身邊最親近的人,也是為了他,傷了半生。

輕輕嘆氣道,“我是沒有想著,朝廷會升我做兩省總督,也好在她脾氣倔強,沒有跟著我,否則真要帶回來,一時看顧不好,我這後半生可怎麽走下去。”她幽幽一嘆道,“可江姑娘在外面,總不是個事情。”他嘴角挑出一抹笑意道,“放心吧,只要她在江南,倒也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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