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鎮壓

關燈
? 鐘嶸回來時,已是子夜,步伐有些不穩,身子踉蹌著,進門差點摔到地上,看她立在門外等著他,雖說有些嗔怪,面上卻是笑笑的,隨即唇齒不清的說,“你······身體有傷,何必你等著我回來。”隨即嘿嘿傻笑,“我知道你會等我回來,這樣才像家一般······,銀燭燈下細細看,娘子美若月中仙,此生相遇共白頭·······,不羨鴛鴦不羨仙。”她看他醉話連篇,臉頰紅的厲害,必是喝了許多酒,忙泡杯茶,捧給他,他卻不接,一伸手,將她抱在懷中,熱熱的呼吸噴在她面上,目中黝沈只是盯著她,仿佛要將她看入眼底,她身體僵硬,使勁推他,他卻生出平生未有的執拗,拼命抱著就是不放,將頭深深埋在她胸口,聽她心臟噗噗的跳動,喃喃道,“葉兒,你的心跳的好快,你是惱我嗎,還是歡喜?”她不語,他卻繼續說,“我知道是我傷了你,你那麽遠的來看我,我卻沒有見你,你知道嗎?我們那一帶是有狼出沒的,你一個小女孩兒,那麽大膽,一路尋了來,給我做了衣服和桂花糕,而我,卻沒見你,可你不知道的是,我隱在暗處,一路送你到渡口,你說我們那兒的山花開的爛漫,我知道你是希望我采一些帶給你,我裝糊塗,我只能裝糊塗,葉兒,我將山上的山花移到家裏的花圃裏,替你養著,你可明白我的心嗎?每一次,翠竹在燈下縫補衣服,每一次她出外采摘野菜,過著拮據的日子,我就惶惶然將她看做是你,你是我心裏邊的仙子,只可以坐在後花園的秋千架上,無憂無慮的嬌笑,每次撫到你光潔如玉的肌膚,我都氣餒,我怎麽能讓你變成一個村婦,雙手長滿老繭,面頰塗滿風霜,自我那日和你在一起,知道你居然是處子之身,我怕,我那時好怕,好怕你被別人欺淩,我哀求嬤嬤,千萬不要讓你接客,後來,我和人合夥做了生意,卻遭人舉報,師傅將我逐出師門,還有人說我仗著自己相貌。去做清客,誘拐女人錢財,葉兒,你不懂我得苦處,葉兒······”

他真是喝醉了,醉的一塌糊塗,若是放在清醒時,他是決計不會說出這樣的話,他的心思,就如他整個人一般,不會輕易洩露心底最深處的秘密,還是這近十年的煎熬,早已耗盡了他的隱忍。他將她越抱越緊,幾乎要揉進自己身體中,他哽咽著,聲音斷斷續續,“葉兒,你那時還小,長在深閨,又怎知這世間民生,現在你是不是能懂我,懂我當初的無可奈何,懂我當初的情非得已?”

她兩行清淚奪眶而出,當初······,當初······,她記不清當初自己的心思,也許日日恐懼於現實的殘忍,讓她忽略了太多的東西,也許心內的執念蒙蔽了她本該凈如琉璃的心,錯過了便是錯過了,一切再能回到當初麽?

她輕輕安慰他,又好似在撫慰自己,“我懂,我都懂。”他吃吃一笑,輕輕撫著她的背,“現在好了,我找到你了,我們之間再也沒有那麽多的無可奈何,我帶你去歷城,帶你去看我們的家。”

本是休息一晚,第二日便動身的,卻不想小紅狼的民軍圍了韓城,走不了。

鐘嶸看著外面陰沈一片的天,臉上微有抑郁之色,她不由問他,“依哥哥看,我們會不會······。”他笑著打斷她道,“據抄報來看,小紅狼的民軍不過四萬來人,而且魚龍混雜,實際有作戰力的不過兩萬人,韓城有洪承疇留下的精銳步兵一萬,騎兵三千,又有四門紅衣大炮,不管是守城還是作戰,應該都不成問題,但取勝的關鍵從來不是人數和兵器。”她笑一笑,“你和於時有是故交,他可有將才。”他輕輕嘆氣道,“他倒是頗有才華,又是前任總督楊鶴的門生,不過就是性子弱了點,耳朵根子軟。”

小紅狼圍城四天,和於時有打了幾場仗,部下被幾門大炮轟的死傷無數,到了第五日,便派人送來降書,說是要歸順於時有,於時有倒頗有其師楊鶴遺風,得了信息,一邊上報朝廷請賞,一邊安排投降事宜,這日請鐘嶸登城而望,他左臂受了輕傷,頗有幾份感慨,鐘嶸登上城樓仔細看了看,道,“學長,要是這些民軍真降倒好,如若是假降,你將他們放入城內,不是引狼入室嗎?”於時有道,“老弟放心,我有足夠把握他們是真降,小紅狼昨日已戰死,他手下那幾個頭領,都是些泥腿子的本事,”鐘嶸挑挑眉道,“就算學長說的是真的,那麽這三四萬人降了你,你要拿什麽來養活他們?”於時有微一怔,思慮半天道,“我正請旨,向朝廷要些餉銀。”他淡淡一笑道,“學長忘了畢自肅的事了。朝廷在遼東連年用兵,國庫空虛,畢自嚴身為戶部尚書,又是他的親哥哥,都拿不出錢來,以解親弟弟燃眉之急,以至使他含恨而終,朝廷哪有銀子可充軍餉。”於時有呆了一呆,道,“我也是沒法子,如果出城血拼的話,損兵折將是必然的,要再有一批民軍來,我拿什麽來守韓城,我聽老弟在吉羅縣任父母官時,教民於禮,三年整治民風,我想著,天下的刁民都是一般樣,你教為兄些法子來安撫這些民寇。”他冷冷一笑道,“學長既然說是民寇,即為寇者,何用教化二字,我在吉羅縣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砸鍋賣鐵,籌備了一千兩黃金,先用五百金,招募五百名兵士,日夜操練,然後再備五百金,請吉羅大大小小的頭領到縣衙吃酒做客,簽生死書,不簽的,殺無赦,簽了的,投入大獄,看他們部族表現如何,表現好的,可以好活幾日,表現不好的,便加重處罰,他們的子嗣,納入府衙所辦的官學,教導他們孔孟之道,一年後,派我培植的人到各地做頭領,是以,對待流寇,只有一句話可用,分而殺之。”於時有看著平素溫文儒雅的鐘嶸居然如此鐵腕,不由後背泛出一縷寒意,而仔細思量他的話,卻無可辯駁,於是拱手道,“老弟呀,聽君一席話,我茅塞頓開,好,我這就叫人備宴,請民軍首領進城議事。”他淡淡道,“你這樣請他們,他們是不會來的,你叫人準備一些牛羊牲畜,備些銀子,我替你出城一趟。”

天空陰郁了數天,積攢了數日的雨,終又破空而下,這幾天鐘嶸忙的腳不沾地,齊少為,曹明秀也不知去向,只有馬小蘭和木伯在驛館中陪著她,木伯是堡子裏的老人,無依無靠,卻有一手妙手空空的絕活,她看著他變戲法般,隨意取留,不覺大感興趣,便嚷著他教自己一手,木伯哈哈一笑道,“大小姐手指纖細修長,學這並不難。”有東西可學,一天很快便被打發去了,然而心裏盼著南歸,終是定不下神來,晚上接到父親飛鴿傳書,說已派了人在淮河岸邊等候接應,不覺心亂如麻。

掌燈時分,齊少為跟著曹明秀回來了,現在他已不顧自己曾是南灣小爺,在西京市井山野之間也是一響當當的人物,完全變成了曹明秀的狗腿,估計曹明秀叫他學狗叫,他也會在所不辭。

待到他們走近,她目光銳利,鼻子微微一皺,道,“你們身上有血腥氣,衣服上有血漬。”曹明秀微微一笑,頗為嘚瑟的道,“我們今天幫鐘大人收拾民軍去了。”齊少為察言觀色,瞅著她的臉色,心虛道,“我們沒有亂殺無辜,城外那些傷病老弱都是於時有那王八蛋派人坑殺的,我們殺的全是民軍的頭領。”她冷冷一笑,道,“齊嬸,帶少為去後面洗澡換衣服。”齊少為走的時候,一個勁的給他使眼色,奈何曹明秀向來視他如無物。

她盯著曹明秀問道,“曹小將軍,我且問你,民軍不是已經投降了嗎?兩國交兵,不殺降者。你們怎麽?”曹明秀頗為敬佩的道,“我沒有想到,鐘大人雖是文官出身,卻兵法嫻熟,他勸說於大人,民軍不會真降,一旦招安給足物資,便會反過來又去造反,所以我和少為跟著他到城外,說服民軍頭領,跟我們進城吃受降宴,宴席上,斬殺他們,而後於大人派兵出城,趁其不備將小紅狼部眾一舉殲滅。”她閉著眼,沈思了良久道,“亂世之秋,人命如草芥,城外民軍不下四萬,一旦招降,拿什麽來養活他們,可是我們幾日前不是看到了嗎?民軍中大多是沒有戰鬥力的老弱婦孺,你們······,陜西連年大旱,遍地餓殍,你們······。”她感到一陣頭暈,站起身,那腿哆嗦的厲害,又覆坐下,曹明秀垂下了頭,低聲道,“我是個軍人,向來只知道戰鬥。”她苦笑了笑,他還只是個孩子,她怎麽能怪他,她靜靜沈默了片刻道,“這些民軍久經殺場,怎會輕信鐘大人的話,隨意跟大人進城,”曹明秀答道:“鐘大人在城裏找到一個戲班子,找了幾個女戲子扮作內眷,將自己和內眷押在民軍營中,恰好民軍中有以前朝廷裏的逃兵,認得大人,便信以為真。”

她苦笑了一下,道,“鐘大人的確好膽識好計謀,好了,你累了一天,去後面讓木伯服侍你洗澡更衣吧。”他轉身欲走,突然似想起什麽道,“江姑娘,我家小公爺傳來訊息,說他的病已大好了,過幾天便能追上咱們。”她點頭慘笑,他追上來,追上來做什麽,還要她認那一紙婚書麽?

鐘嶸回來時,依舊到半夜,身上發上都是雨水,他一臉倦意,她替他接過外衣,遞給他一個熱毛巾,他擦把臉,露出凈白的皮膚和滿臉胡渣,她笑一笑道,“哥哥好似老了。”他輕輕道,“不是老了,是老成持重了,你沒覺得我現在很有男人味嗎?”她笑一笑,“是有男人味,一股汗臭的男人味。”看他裏面的衣服也被雨打濕,柔聲道:“我替你找了套換洗的衣服,後面備了洗澡水,去洗洗吧。”他答應著去了。

他回來時,她已備好了幾碟小菜,一碗細面,“我在北方這幾年,北人喜食面食,用新鮮的骨頭熬成湯汁澆上,佐以時鮮蔬菜,可作夜宵也可作早點,吃到肚子裏,特別暢益。”他頭發上水未幹,滴滴的掉在衣襟上,留下一個圓圓的水漬,卻是笑著接過她手中面,“你喜歡吃的,我定也喜歡。”用筷子挑出細細的面條慢慢品來,果是湯鮮味美,面條勁道。

“我們什麽時候可以啟程?”她看著他吃完碗中面,一邊收碗,一邊問道。

他擡頭道,“城外的民亂,於大人已處理的差不多了,明天一早我們就可以啟程。”他笑一笑便拉住她手,“放著吧,我一會叫人來收。”手中一加勁,拉她做至自己腿上,微微嘆息道,“葉兒,我實在是太累了,”她拿過手邊的毛巾,替他慢慢擦拭頭發,沐浴之後,他身上有縷縷清新的氣息,用手摸著他的發,猛地發現他頭頂鬢角有絲絲銀發,心內不覺酸楚,口中絮絮道,“哥哥,你?”他不過才三十而已,卻早生華發。他似知道她想說什麽,嘴中輕輕呢喃道,“都是想你想的,你要負責的。”她取來梳子,輕輕替他梳理頭發,他頭貼在她胸口,汲取她身上的溫暖,這一刻如此寧靜如此美好,美好到令人貪戀,好似就算前方是火海刀山,也在所不辭,可那也只是好似,世界上有如此多的假設,只是也只是假設而已。

假設人生如初見,那該多好。

秦淮兩岸,商賈雲集,自古便是風雅之地,這裏的四月,是暖風浮香,胭脂流雲的,它不同於北方的雕弊寒酷,恍然一片天平盛世。

少為兩只眼睛根本用不過來,恨不能在腦門上再生出一雙來,用手點著自己的嘴道,“我早該來這裏了,我早該來的,就算我爹那老王八蛋不理我,抓河裏的魚吃也餓不死我們娘兩。”曹明秀在他一個來月軟磨硬泡之下,早已被他泡軟了,現在兩個小兒形影不離,他也發現了齊少為的不少好處,比如,和他一起說話倍覺開心,比如,有些瑣事,他還在動念頭,而他早替他辦好了。於是乎,天生傲慢的曹小將軍平生第一次對人青眼有加,他好脾氣的笑道,“你是沒見著,若是到了晚上,河上一片燈火,那才叫人間天堂了,自古富貴溫柔鄉,莫過秦淮兩岸。”少為道,“什麽叫做富貴溫柔鄉?”曹明秀一直居於北地,根本沒來過南方,只是聽軍營中南方的士兵說起,只得胡謅道,“就是很富有,天氣很暖和,衣料很柔軟的意思。”齊少為喔了一聲道,“這南邊也有唱戲的嗎?”“有的,有的,······”“我們晚上一起去聽戲······。”馬小蘭和江葉玫看著牽馬行於人群中兩個小小的身影,聽著兩個稚嫩的聲音,不由莞爾對笑。

她一手打著簾子,望著夢裏依稀,現而今真實無比的江南四月天,心裏驀然無比惆悵,她記得離開鐘嶸的那天,他的神色是那樣的平淡,他不看她,只是用淡到不著情緒的聲音說道,“葉兒,我在歷城等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