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嗚——嗚——”

清冷的站房裏，火車長鳴好似喪鐘般回蕩，又像是從久遠時光裏傳來的號角，使得紛亂的情感變得愈發厚重與深邃。與懷胎七月的妻子胡蝶分別後，朗生踏上回鮃丘的火車，當列車逐漸與妻子拉開距離，直至她的身影在天橋上已經變得模糊不清，朗生的心情就像重喻千鈞的石塊般墜入無邊的黑暗洋流裏，每邁開一步，都好似他即將要奔赴刑場一般，心情的沈重與哀傷已經演變到無可覆加的程度。有一種極為悲憤與無助的情緒在朗生心裏蔓延開來，從胸腔沖到鼻子裏，朗生想哭，水霧不禁在他眼眶裏彌漫著，可是卻被某種情感阻撓，最終又憋了回去。

早在一星期前他就已經接到母親大人病危的消息，但是由於妻子胡蝶湊巧在起床時不慎跌倒住進醫院，最後孩子好歹保住了，卻因此而耽擱了回去的時間。妻子出院後，鮃丘再次傳來消息，母親大人已然病逝。昨天才立冬，但是氣溫已經驟降到三到五度的樣子，昨夜好像下了一陣凍雨，站臺的邊緣因此而凝結了一層薄冰，都已經這麽冷了呀。那片一望無際的平原呢？現在應該已經下雪了吧，或許都有半截拇指厚了，朗生猶然還記得兒時在雪地踩出一連串腳印，母親默默跟在後面不時歡笑的身姿。在那段失去父親的歲月裏，她以超凡的意志與母愛溫暖了一個涉世未深的孩子，朗生心想自己大概忽略了她吧，她畢竟只是一個柔弱的女人。

即便她造就了一個不可挽回的錯誤，朗生也因此而逐漸疏遠她，但在菊子告訴他那個消息的時候，朗生才知曉母親在他生命裏所占據的分量是多麽的沈重。朗生早已不恨她了呀，說什麽恨，那都是自己選擇的結果呀。現在，鮃丘肯定已經被白雪覆蓋了吧，大概會有野草不甘心的從雪地裏冒出頭，說起恨，菊子她應該不再恨自己了吧？

火車穿過一條黑暗的隧道後，玻璃窗上蒙了一層白霜，窗外的景致因此而變得朦朧虛幻，忽遠忽近，亦虛亦實，朗生感覺自己仿佛一下子置身於世界的時空之外，存在於虛無當中，又似乎穿越到了那塊平原的上空，風從地下吹上來，帶著一絲冷凝的野草味，白茫茫的雪地裏走來一個人，由遠至近，亮晶晶的雪地裏仿佛也映出她那張哀怨的臉頰。她似乎擁有某種魔力，一眼便捕捉到隱匿於虛無之中的朗生，她直直地盯著他所在的位置，那股好似要把虛空都燒穿的眼神令朗生羞愧難當，立刻逃之夭夭。

朗生心想:難道她還是孤苦伶仃的一個人嗎？而這些和我都有什麽關系嗎？

火車在經過一處高架橋時，窗戶忽然貼上幾片雪花，而後又慢慢消融，遠方的山麓沒入一片淡藍的色調裏，山麓的輪廓與灰暗的天際連接在一起，好似一張拼接起來的破布。但它們畢竟是那樣的悲壯蒼涼，使人平白無故的想放聲大哭，過了一會，雪更大了，吸引了許多旅客的目光。這漫天的鵝毛大雪，好似過往歲月的回憶碎片，朗生的思緒不禁沈入到這些碎片中，找尋並拼湊著過去的種種，可是最後他不得不制止自己這樣的行為，因為害怕忍不住掉下眼淚。

臨近鮃丘時，鐵軌旁的土地與遠方的屋頂上果然蓋著一層指節厚的積雪，似乎連一絲寒風也沒有，時間仿佛靜止了一般，近了，近了，朗生感覺眼淚就像決堤的水壩般快要溢出眼眶，他連忙閉上了眼睛。列車駛進站臺後，等待所有旅客下車完畢，朗生方才收拾行李緩慢步出車廂，他感覺自己的腿肚子在顫抖，不知是因為激動還是寒冷得緣故。

“朗生，朗生！”站臺的一側有人叫著他的名字，原來是舅舅和菊子。

咦，菊子怎麽會來？

她站在舅舅的身旁，矮了半個腦袋，朗生朝他們走過去，漸漸地，她的臉愈發清晰，因為天氣的緣故所以臉頰被凍的通紅，嘴唇也有些蒼白，不斷呼出來的白氣使她的臉頰有些朦朧。菊子同情地看著朗生，倒稍微令他心安了一些，可他的目光依然不敢在菊子的臉上停留過久。

“孩子……”舅舅欣慰的將朗生抱進懷裏，他溫暖的臂彎使朗生的內心稍許得到一點庇護，使他不感到那麽無助。但是悲傷就像這寒冬一般不可抵擋，朗生問道:“母親的後事……”

“昨天已經入土了。”

“現在就帶我去吧！”

朗生母親的墳墓立在一塊丘陵的半山腰處，昨日才覆上的新土已經蓋上了一層白雪，在墳墓的左側有一株已經掉光了葉子的老樹。但是如果等到來年開春，老樹就會重新煥發生機，到時便能夠為母親遮陰蔽雨。朗生讓舅舅和菊子在山下等候，一個人獨自上了山，在山路上摔了一跤，他爬起來望著母親的墳墓，心想她走了以後，誰又會像她那般無私地扶助自己？明明在來的路上朗生想哭的要命，但是現在忽然一下子哭不出來，連悲傷的心緒都跑的無影無蹤，只不過無助的要命，就像兒時在深夜醒來時找不到大人的身影一樣充滿某種對未知的恐懼。

山腰忽然掠過一道寒風，令朗生不禁顫抖了一下，他能感覺到空中厚重的陰雲正在緩速移動，光線似乎因此而黯淡了一些，亮晶晶地積雪也黯然無光，野草的翠綠也變得有些暗沈，天際下丘陵籠罩在一片灰霾之中。朗生感到一陣意識恍惚，好似靈魂與肉體剝離了一般，靈魂如輕羽隨風而逝，肉體似鐵銹般墜入土地，那靈魂似乎受到了某種牽引，隱晦卻很清晰的走向某個方向，最後觸動了一些塵封了的心事。好比雪花般的碎片記憶在腦海裏一塊一塊的閃過，使朗生感到巨大的憂傷與痛苦。

“朗生，回去吧，你舅舅在等你咧。”

“我問你，你結婚了沒有？”

菊子徒然變得局促不安起來，臉頰上泛起一陣驚愕與慌亂，道:“怎麽在這裏說這些話，快走吧！”

朗生望了一眼母親的墓碑，像是受到某種鼓舞或者說是另一種負面情緒的鞭策，心想事到如今還顧忌什麽呢？心裏有什麽話全都說出來吧，有什麽疑問或者不滿也全都發洩出來。

“以前那些不敢說的話就在這裏說嘛，那根本不是你我的錯。”

“不要說了。”菊子漲紅了臉，不知道是因為在此場合下的緣故，還是她對此單純的反感。

“我知道，你肯定在恨我，我早就做好了這個心理準備，說嘛，罵我也可以。”

“我什麽也不想說。”菊子面無表情，說完轉身往山下走。她斷然離去的身姿不禁使朗生產生了疑問，難道她已經完全不在乎了？他找不到合適的理由回答自己，但也找不到什麽借口使自己釋然，盡管這已是許多年前的舊事，但一回到這個地方就仿佛昨天才發生一般，那些原以為已經消失了的情緒一下子浮上心頭。

“朗生，菊子怎麽了？”舅舅親自動身上來。

“啊？怎麽了嗎？”

“你跟她說了什麽話嗎？她看起來有點不對勁呀。”

“沒說什麽呀，大概是您想多了吧。”

“噢，別站著了，回去了吧，唉。”舅舅嘆了口氣，朝他招了招手。朗生對著母親的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這才隨舅舅一道下山。

“胡蝶呢？”回去的途中舅舅問。

“忘了通知您們，她懷孕已經七個月啦。”

“噢！”舅舅驚訝的笑了一下，又說:“總算有件好事了。”

朗生苦笑，按捺不住心裏的疑惑問道:“菊子結婚了嗎？”

“沒有。”

“咦，怎麽會呢？”朗生不禁念叨，心裏有某種極為隱晦的情感被觸動了。冬風停了，他感到暖和了一些，前方的民宅漸漸映入眼簾，馬路兩旁與屋子相連的溝壑裏種著一排青竹，正好形成一道口子。當朗生和舅舅穿過這道口子的時候，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遠方的低矮的山丘四處散著雪，灰色的雲層壓得比先前更低了，那片山丘因此被籠進一片灰蒙蒙的陰影中，朗生的心情因而變得更加傷感。一些覆雜的情緒在交融著，分不清此刻該表現出何種恰當的情緒，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景致，使得覆雜的情緒更加濃烈了。

“菊子母親去年患了病，在醫院住了四個月，全靠菊子照顧才康覆。可是卻拖累了菊子，她人品自然是沒得說，可是家境卻……”

“菊子母親患了什麽病？”

舅舅思索了一會，說:“聽說是腦子裏長了瘤，壓迫了神經，生活也不能自理了，連飯也得菊子一口一口餵著吃。”

朗生的心情越發的沈重，也不禁欽佩起菊子來，內心被觸動的那股情感也因此而越發的覆雜。他和菊子因相似的境遇而像兩片葉子般隨風重疊在一起，在記憶裏，菊子便一直保持著堅強與倔強的形象，以外人的眼光來看，菊子固然是一個孝順，落落大方的姑娘。但是只有朗生最清楚，她脆弱的有些可憐。菊子不承認這個事實，有時也不禁令朗生產生疑惑，她似乎真的不需要同情。由此，菊子的形象在朗生的心裏一下子變得高大起來，與之相比，他倒顯得十分渺小與卑微。當朗生回想起他們曾經一起甜言蜜語的情景時，內心一下子湧起一股無地自容的羞愧，他該彌補她一點什麽嗎？

“噢。”朗生失落地不想多說話，此刻他的內心深處是覆雜的。盡管母親病逝，但比起這股悲痛，他更加痛心於菊子坎坷的遭遇。鮃丘的空氣仿佛蘊含著一種“□□”，使朗生的心緒與魂魄極度的不安與躁動，簡直不知該怎麽形容了。

“你母親病重的時候，菊子也出了不少力，那副架勢就像自己的母親一樣。”舅舅說著嘆了口氣，倒頗有些意味。朗生頓時感覺脖子像被一雙手箍住般喘不過氣來，此刻他有種強烈的，被審判的負罪感，之後便沈默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夜色昏沈，鎮子被攏進一片黑灰色的夜霾裏，但似乎又明亮了一些，看樣子是要下大雪的前奏了呀。

舅母見到朗生之後握住我的手便哭訴起來，先是責罵了他一頓，怪他如何如何不分輕重，錯過了與母親相見最後一面的機會。而後又訴說母親的不易以及病逝許多年的父親，舅舅安慰了她一會，這才消停。接著又問朗生過得好不好。

“讓您費心了，我過的很好。”

“胡蝶怎麽沒有和你一起回來？”舅母擦去眼角旁的淚光問。

“她已經懷孕七個月了，行動不便，就沒有要她回來。”

“我聽你母親說過這件事，唉。”舅母嘆了口氣，舅舅見她這幅情形，只好將她勸去休息了。

“朗生，你也早點歇息。”舅舅兩人一道去了。

這時，屋外忽然傳來一陣孩子的嚷嚷聲，仔細聽了一會，才聽明白原來是在叫:“下雪了！”

朗生起身打開門，果然下起了小雪。天空比之先前更加明亮了一些，這樣清冷的色調不禁讓人徒生傷感。但是這悠閑寧靜地夜晚令他的情緒稍許平靜了一些，從空氣裏彌漫出來的屬於這個鎮子的淳樸使朗生感受到了一種落葉歸根的味道。許多年前的往事隨同這道雪一起浮現在眼前，孩子們爽朗的笑聲又使朗生感到一陣溫馨，他們嘰嘰喳喳地從門口一路跑向遠處，身影逐漸消失在夜色裏，一切又歸於平靜，好似連雪花落到屋頂與草地上的聲音也清晰可聞。朗生悄悄關上房門，踏著雪粒漫無目的得踱步，在某一瞬間，這些熟悉的場景令他心生悲切，隱隱之中又有一股厭惡的情緒流過。

最後不知道走到了哪裏，清冷寂靜的夜色裏傳來一陣細微的腳步聲，朗生循著聲音將目光投過去。漸漸地，一個略顯清瘦的身影從黑暗中露出了清晰地的輪廓與面容，菊子右手提著一大桶水，身體也因水桶的重量而微微的朝右側傾斜。她隨意綁著的松弛地的發梢上落滿了雪花，看樣子出來已經有一會了。

“菊子！”朗生喊了一聲，她朝這個方向投來目光，借著白雪映射在她臉上微弱的光亮，朗生看見菊子的表情很是驚訝。雪花從他眼前飛過，使得朗生無法觀察地仔細，菊子面無表情地停了下來，冷若冰霜的模樣倒也十分應景，難道是他出現了幻覺？

“你怎還不睡，站在這裏做什麽？”

“我聽孩子們嚷嚷著下雪了，就出來看看。怎麽，停水了嗎？”

“嗯，水管都被凍住了，只好去井裏打水。”

菊子說完，朗生便想起往年冬天水管被凍住的時候，他和菊子一起到井裏打水的事情。那時菊子總會帶一個手電筒，腳下的路明明分辨得清，但她總會打開電筒照亮朗生腳下的路。他註意到，菊子現在並沒有帶著手電筒，這個小小的細節令朗生的悲傷更加覆雜，總想著彌補她一點什麽，哪怕為此豁出性命也會毫不猶豫地去做。

“我來幫你吧，天冷的很，早點回去才好。”朗生走過去以不容她拒絕以及考慮的舉止接過水桶，菊子倒沒有推辭，他由此心安了一點。

“菊子。”朗生叫道，菊子應了一聲。

“謝謝你一直照顧我的母親，盡管一直以來她對待你的方式很刻薄，但你不計較這些，我總感覺我欠你許多東西。”

菊子靜默了一下，步伐也明顯放緩，她跟在朗生身後說:“有時見她一個人實在是可憐，我也只是做我力所能及的事，並不因為她是你母親，其他需要幫助的人我也幫助他們。”

菊子的話令朗生感受到一股對他極為隱晦的不滿，菊子說這番話時好像在劃清她和朗生之間的界限，菊子極力地否定她的某種情感，她這種情感使朗生不能確定她究竟在思索什麽，所以不禁使朗生陷入到矛盾之中。不知不覺，鎮子已經覆在白茫茫的雪色中，單調的色彩使人的思緒有些迷離。

“真的是這樣嗎？”朗生停下腳步，扭頭問她。菊子表情有些不自然，倔強的神采愈發的明朗，她否認道:“就是這樣。”

朗生感到一陣失落，又隱隱地泛起莫名的惱怒，最終卻在心裏嘆了口氣，繼續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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