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見到菊子母親的時候朗生嚇了一跳，她實在太瘦了，好像一截枯木似的躺在床上，身上蓋著一層厚厚的被褥，朗生甚至擔心她會不會被被褥壓得喘不過氣來。她臉色蒼白的就像屋外的雪色，眼窩深陷，臉頰兩旁的顴骨很高，好似塞了兩個鴿子蛋一般，皮膚表面泛著令人感到不自在的紅色。可是雖然變得如此不堪，但是卻很潔凈，這些都是菊子的功勞，朗生忽然明白了她一直沒有結婚的緣由，大概就是因為這個吧。

菊子母親不知為何緣故突然蘇醒，這時朗生恰巧正在盯著她看，她蘇醒後便亦同樣打量著朗生。而後忽然咿呀咿呀的叫了起來，腦袋裏的瘤子使她說話變得十分困難。朗生極力想弄明白菊子母親在說什麽，但忽然間他從她的眼睛裏找到了答案，那是蘊含著敵視的眼神。

“母親！怎麽了！？”菊子在另一屋聽到動靜，慌慌張張的跑了過來。

“伯母醒來以後就變作這個樣子，她怎麽了，要我幫你什麽嗎？”

菊子不停安撫母親，她似乎從母親的眼睛裏讀懂了什麽，便搖頭說:“沒什麽大礙，你去客廳坐著休息一會吧。”

朗生再度望了一眼菊子母親，轉而到客廳坐下來。他忽然想起，兩年前離開鎮子的時候，菊子母親還很健康，舅舅也說過她是去年才得病。這樣看來，菊子母親肯定還記得那些事，也就得以解釋她為什麽會對自己流露出仇視的目光。過了一會兒，屋子裏安靜下來，菊子母親好歹被哄著睡著了，菊子神態有些疲憊的走回客廳。她並沒有流露出某種責怪的神情，這倒令朗生有些坐立不安，菊子越是把一切都與他劃清界限，朗生便越發的認為她在以另一種方式懲罰自己，但有時他又不禁天真的幻想她真的已經毫不在乎了，可是，沒有理由呀。

“讓你見外了，母親去年患了腦瘤，說話很困難，有時對我也是如此。”菊子抽去插在發髻裏的簪子，烏黑秀麗的頭發頓時像瀑布般滾落，她將頭發撫順後又再度繞作一團，隨即用簪子牢牢的插住。朗生有兩年多沒見她了，禁不住仔細地打量她。在她的眼角邊，似乎增添了幾條細微的皺紋，雖說並沒有影響到她整體的容貌，且倒顯得有幾分成熟的魅力。但無論怎麽說，對一位二十幾歲便增添了皺紋的女人來說，無疑令人感到憐惜。菊子的眼睛同她鮮少有神情變化的臉頰不同，她的眼睛富含情感與活力，且流露著深邃的韻味，像是被歲月仔細雕琢般的美玉富有光彩。在她微微彎曲眉毛的襯托下，這雙眼睛顯得尤為耀眼與哀傷。總體而言，菊子的五官較為精致小巧，從美術學的角度來評價，構成這張臉龐的每一根線條都像是小心翼翼描繪而成的，在歲月的洗禮下，這張臉龐即使毫無表情，但其透過時光撲面而來的情感能在剎那間令人與她產生某種共鳴。

“我理解，難為你了。”

“說這個幹嘛，本來就是做女兒的職責嘛。”

這時，廚房裏傳來水壺燒開的水沸聲，菊子起身將水壺提來放在桌子上，又拿了兩個杯子，放了一小撮茶葉進去，旋即沖入熱水。

“咦，這是怎麽了？”朗生註意到菊子右手靠近大拇指的手背處有一道細長的傷疤。

“不小心弄傷的。”菊子斟茶畢，輕輕放下水壺，漫不經心的說，隨即又將茶杯推到朗生面前。自始至終，菊子都沒有認真的看他一眼，她以極其淡漠與快速的目光掃過朗生的臉頰，隨即便盯著某一物品發呆。但那種發著呆的眼神又並不顯得空洞與無神，反倒是像在認真地思索著什麽。

“現在你靠什麽生活？”

“我種了一點花卉，然後賣給公園。”

朗生心裏稍微平靜了一些，但還是禁不住說:“如此我就放心了，如果有需要我幫助的地方盡管開口。”

菊子笑了一下，我不知她為何發笑，這道笑容令朗生有些失神，甚至是自慚形穢。

“一切都很好，你完全不用擔心這個。”

“我知道，但你畢竟是個女人，有些事情需要一個男人來幫你分擔。”

“沒有男人難道我就活不下去了嗎？”菊子微微擡起頭，流露出她一貫鮮明獨特的倔強神態。

“當然不是。”朗生苦笑，思索了一下，說:“我知道你現在過得不好，你有什麽困難就讓我幫你嘛。”

“不必了，我現在過得很好，在外人眼裏看來我過得不好，但對我自己來說，我覺得就這麽風平浪靜的生活下去就很滿足了，你管好自己罷。”

“你是在騙自己嘛。”

“我有什麽好騙自己的？”菊子笑了。

“你知道你在騙自己……就這麽拖下去可不是辦法，早晚會將你拖垮的。”

菊子眼睛裏閃爍著一道異樣的情感，有些迷離與恍惚，在剎那間朗生捕捉到她這個失神的姿態。於是禁不住在心裏想道:菊子確實有些累了。

“我不想解釋了。”菊子扭頭望著屋外，黑漆漆的夜空白雪簌簌，輕柔的落到庭院裏，鎮子的晚燈映在積雪上，又仿佛反射在菊子的臉上一般，使她的臉潔白而澄澈。庭院裏覆滿了雪，白茫茫的一片，鎮子上的人們早已安然入睡，連一聲狗吠都沒有，寂靜的讓人感覺時間仿佛靜止了一樣。那單調的雪色不禁使朗生的思緒沈入到前塵往事之中，又仿佛為唏噓歲月無情一般感到一陣黯然傷神，特別是再看到菊子眉頭深處隱藏的某種憂慮，便更加深了他想要彌補菊子什麽的想法。

“那你母親的病，一定是一筆很大的開銷，多久動手術呢？”

菊子眉頭皺的更緊了，眼神冷毅且傷神，她凝望著屋外的夜空，仿佛穿透時光般遙望過往歲月，又像是墜入到某一段往事之中，一邊喃喃自語說:“快了，快了。”

“什麽快了？”

菊子回過神來，覆又以一副將人拒之餘千裏之外的神態說:“這些和你沒什麽幹系，你管好自己就行了。”

“我肯定管不著嘛。”朗生在心裏嘆了口氣，不免有些沮喪。

菊子伸手摸了一下茶壺，說:“水涼了。”

她起身準備再燒一壺，朗生叫道:“不必了，時候不早了，我回去了。”

菊子放下茶壺，覆又坐下來，朗生說道:“送送我吧。”

屋外的積雪足有半截拇指厚了，一腳踩下去便印出清晰的腳印，庭院，屋頂，樹梢上，白茫茫的一片。雪依然還下個不停，但比起先前已經減弱了許多，夜空壓著厚重的灰雲，天地一色，冷淒淒的。

“好厚的雪。”菊子低頭驚訝地凝望著自己的腳印，雪色中她的臉頰顯得尤為的潔白，小巧精致的鼻尖泛起因被凍紅的暈色。

“我也許多年沒有見過這麽大的雪了。”朗生彎下腰抓起一把白雪捏在手裏，冰涼刺骨的感覺頓時令他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直到手掌已經麻木刺痛的好像要斷掉時才將雪灑掉。仿佛因為這雪的緣故，他內心被遺忘的某種情感又再次蘇醒了。

菊子望著朗生這番奇怪舉動，說:“才兩年而已嘛。”

“原來你還記得這麽清楚，我卻感覺像度過了一百年。”

菊子像是意識到什麽一樣，頓時不再說話。她低著頭好像在尋找著什麽似得盯著地面，並小心翼翼的踩著積雪，發出輕柔的“嚓嚓”聲。她似乎在思索某個極為嚴肅的問題，或者極力避免與朗生再度談及過往，朗生強烈的意識到了這一點。但是菊子柔弱的身軀總令他心裏泛起另一股隱晦的情感，總想為她做點什麽事，以此填補內心某處的空白。

鎮子邊上的山丘在夜空下勾勒出一道柔順的曲線，山丘的頂部覆了一層白雪，山丘下攏在一片漆黑之中，那股黑暗向著鎮子蔓延，逐漸被雪色所替代，白瑟瑟的一片，自鎮子一路往無邊的原野延伸而去。在某戶人家的庭院前堆著一個雪人，大大的眼睛用番茄替代，鼻子則用木棍，嘴巴卻是用許多顆小小的石子連成一道微笑的弧線，腦袋頂上還蓋了一片葉子，現已積壓不少雪粒，雪人的身體也是如此，仿佛浮腫的病人般。菊子伸出手指頭戳了一下雪人腦袋，後者搖搖晃晃的滾落到地上散作一團，菊子調皮的吐了吐舌頭，又左顧右盼的看了一下，確定沒有人看到她的罪行。

朗生不禁有些失神，仿佛在此一瞬間穿梭時光回到多年前某個極其相似的日子，使他的內心洋溢著一股莫名其妙的溫馨，與此同時，他的內心又激起一絲悸動，那覆雜與矛盾的情感也逐漸的露出一道隱晦的分界線。

“我就送你當這了，母親一個人在家，我不能離開太久。”菊子忽的停下腳步，擡起頭凝望著朗生說，她誠懇而真摯的情感容不得他拒絕或者多挽留她一會，只好點頭說:“快回去吧，一路小心。”

菊子低低的應了一聲，轉身沿著來時的路急促的離去，她大概已經憋著對母親的擔憂許久了吧。雪色裏，她的背影柔弱而微小，仿佛一陣風便能將她刮到太平洋去，菊子逐漸消失在了路的盡頭，淹沒於一片夜色之中。借著雪色，朗生徑直朝著母親生前住的居所而去，他的心仿佛急需要慰藉，因而要回到它啟航的地方再次拾起丟失的某種情感。

陳舊家具散發出來的味道以及熟悉的場景勾起了朗生許多的回憶，如今物是人非。父親去世後，母親便成了他的心靈依靠，當母親也散手人寰，朗生的心就像樹葉一般脫離了樹幹，隨著風四處飄蕩，無處安身。那些未竟的憾事反而成了值得寄托與彌補的目標，猶如迷失方向的帆船般折返而回，沿著來路觀賞錯過的風景。但他意識到如果這樣做某種程度而言多半是沒有意義的，且可能會付出某種代價。但在當前時期，朗生的內心總有一道極其強烈的欲望和聲音在不安的躁動著，他盡力克制自己，以免到時一發不可收拾。但人無論怎樣高築內心的城墻，一個微小的情感變數興許便會使得這城墻瞬間轟然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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