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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斷腸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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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老爺子坐在大廳裏,蘇府的人陸陸續續全趕來了,除了曼水。

老爺子面色紅潤,目光有神,右手放在椅子扶手上,一臉嚴肅。

老爺子咳嗽一聲,說:“我想大家都很奇怪,為什麽我會死而覆生。五十大壽的那天晚上,嫣然跑到我房間說三夫人今晚要害我。我本來不信,但是嫣然堅持要我吃下陽公子送的葵瓜子,她軟磨硬泡,我就吃了下去。沒想到這個無心之舉救了我一命。我躺在床上裝死,一來為了不讓曼水宋一方起疑;二來,自然是要看看你們的反應。”他的目光轉向蘇修然,嘆了口氣,說:“你太讓我失望了。”

蘇修然抖了一下。

華悅四處看看,“曼水不會跑了吧?”

老爺子說:“曼水和宋一方前日已被擒住。”

華悅說:“那老爺為什麽不早點醒過來?”

“這點我替爹爹回答。”蘇嫣然說,“爹爹是想等先生來一起解決十八年前的事。”

“對。”

“蘇老爺的心結是時候解開了。”幹凈的聲音由遠及近傳來。蘇寒雪牽著洛蝶,一起踏進大廳。

“先生。”蘇嫣然拜了一拜,蘇寒雪點了點頭,洛蝶笑著和她打招呼。

“十八年前的事由我來說。”蘇寒雪從懷中拿出一個玉佩,“這個玉佩老爺子應該十分熟悉。”

老爺子接過玉佩,仔細看了看,“這不是俢然的嗎?”

“這個是蘇公子的,那麽他腰間掛的又是誰的?”

“難道……”老爺子瞥著蘇修然腰間的玉佩,命令道:“把它給我。”

老爺對比了兩個玉佩,舉高蘇修然腰間的那塊,激動地險些說不出話,“這是……是……禪然的……”

玉玲望著蘇寒雪,眼裏噙著淚水,顫抖著問道:“你是……禪然?”

蘇嫣然說:“大娘,等先生把話說完。”

“那日蘇公子把玉給了洛兒,洛兒掉下水的時候,我把蘇禪然和蘇修然的玉佩調換了一下,所以洛兒戴的一直都是蘇禪然的玉佩。嫣然扮成算命先生,讓洛兒一直帶著玉佩。尋找機會到蘇府,想引起你們的註意。但沒想到玉佩會落在蘇修然手上。”

“怪不得你那一日神情怪異,原是你早就發現那塊玉佩不是你的了!”蘇老爺子指著蘇修然,氣得說不出話。

蘇寒雪說:“蘇老爺莫生氣。蘇修然這麽做,是人之常情。”他繼續說著,“嫣然用計讓蘇老爺把我留在蘇府。我想這件事從長計議好些。但因為某些事……“蘇寒雪慢慢看向蘇修然,繼續說道:“我不得不消失。”

“我們去了直正堂,讓他們幫我們處置曼水和道士。”洛蝶說。

“沒錯。”蘇寒雪接道,“宋一方十八年前毒害八歲了蘇禪然。”

“我的兒子……”玉玲跪了下來,抽泣著說道:“老爺,你糊塗啊,禪然是你的親生骨肉,怎麽可能是妖?”

老爺子對著她也跪了下來,“我對不起你們母子,當初我不該聽信宋一方的話,認為禪然是妖,我還讓家丁打他,讓他現出原形……那時,禪然還是個八歲小兒啊!我糊塗啊!”

“宋一方之所以讓你們把蘇禪然趕出來,是因為蘇禪然是純陽之體,其魂魄更是煉丹的絕佳材料。”蘇寒雪頓了一頓,繼續說道:“蘇禪然被趕出來那一天,外面下著大雪,他穿得單薄,再加上身上的傷口,已經奄奄一息。家師正好路過,便救了他。後來才知道,要是晚了一步,蘇禪然的魂魄便被宋一方收了。我那時也是八歲,身患重病,需要純陽之氣。那一日蘇禪然聽到了我和師父的對話,堅持要用他自己的純陽之氣救我。他說自己是將死之人,純陽之氣浪費了可惜,還不如救人一命。家師拗不過他,就答應了他。後來我得救了,蘇禪然臨死之前唯一的願望就是除了宋一方,讓他不再禍害旁人。”

“先生,你那時明明……”

蘇寒雪皺了皺眉,向蘇嫣然輕輕搖了搖頭。

蘇嫣然到嘴的話又咽了回去。

清一色的黑衣人有序地進了蘇府的院門,為首的除妖師走了進來,說:“蘇老爺。我們是隸屬直正堂,堂主吩咐我們捉妖,請問妖在哪。”

蘇老爺子扶著玉玲站了起來,回了個禮,說:“我帶你們去。”

“有勞了。”

門被撞開,門裏金色符咒迸發出一道光芒,消失了。

宋一方用袖子遮住曼水的臉,免得她被金光灼傷。金光散去,屋子裏又是一片黑暗。

直正堂的人排成兩隊,從門的左右兩邊進入,沿著屋子的墻壁包抄,將他們二人團團圍住。

除妖師拔出劍,指著他們,冷笑道:“一個妖一個人,你們真能走到一起?”

宋一方說:“狐妹用自己的血救過我,我也是妖。”

“人界的恥辱,竟然墮落成卑賤的妖。”

“我們妖也有善良的,就像你們人類也有卑鄙的一樣,譬如你。”曼水冷冷地望著除妖師,她說這番話,必是想激怒除妖師,讓自己死的痛快一些。

“你!”除妖師掏出隨身帶的小匣子,“妖就是妖,死到臨頭嘴還是那麽硬,你們那麽恩愛,我成全你們。”他邊說便打開盒子,盒子裏竄出來一團火,直撲他們兩人。

“哎!”洛蝶想上前阻止,蘇寒雪拉住她,“不要去。”

“他們也是生靈啊……”

“他們害的人太多了,即使最後悔悟,也補償不了什麽。”

火,熊熊燃燒的火將他們團團包圍。宋一方緊緊抱著她,說:“別怕,我一直陪著你。”

“我不怕。”曼水平靜地說,“這是我們的報應。如果當初我不執意修仙,也不會在歷劫時被天火灼傷,也就不會有這諸多的事端了。”

火滅。一切都歸於平靜。

洛蝶看了看地上的骨灰,想把他們葬在山上,可狐妖站著曼水的身體,她擔心蘇嫣然不同意,便叫住了她,問她的意思。

蘇嫣然的腳步停了一下,揮了揮手,邊走邊說道:“她不是我娘。” 洛蝶收拾完骨灰,一拍腦袋,“壞了,忘了問他們阿葵的消息了。”

“他在那。”蘇寒雪向墻角看了看。

陽葵掀開黑色鬥篷,從墻角走了出來。

“阿葵!”她跳著跑了過去,一把抱住陽葵,“你去哪了?也不說一聲,我還也為你被抓去煉丹了。”她說著說著就哽咽了。

“丫頭,我沒事。”他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慰著她,“不哭。”他看了看蘇寒雪,對她說:“我先回客棧,你玩夠了回來找我。”

她抱得更緊了,“不,我想阿葵一直陪著我。”

“聽話。”

“那你不會無故消失了?”

“不會。”

洛蝶這才松開他,陽葵微微俯下身,拇指輕輕擦掉她眼角的淚水,“我在客棧等你。”他又說了一遍,說罷他轉身欲離開。洛蝶拉住他,淚眼汪汪,“說話算數,你說要是走了,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我不會走的。”他始終低著眼,讓人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他推開了她的手,轉身離去。路過蘇寒雪時,他停了一下,說:“不要忘記約定。”

翌日清晨

後山山坡,洛蝶拿著骨灰盒小心翼翼放在剛挖好的土坑中,兩手捧起來一把土灑在盒子上。

蘇寒雪說:“宋一方為了治好曼水的臉,做過許多壞事。但追究下去,都是因為用情至深。而今他們永遠長眠在此,也算是最好的結局了。”

盒子已掩埋好。洛蝶站了起來,說:“蘇府的一切都結束了,我們走吧。”她拉著他,他的手還是那樣冷,冷入心脾。洛蝶邊搓著他的手邊哈氣。

“今天,你去哪玩?”他問。

“我……”她想了一想,眉眼含笑,“我想去集市上逛一逛,和書生一起。”

“好,我們這就去。”

今天街道比往日熱鬧了許多。洛蝶拽著蘇寒雪擠進人群中,雜耍人穿著鮮艷,踩著高蹺,雙手指縫中各塞了三個竹簽,竹簽頂上轉著盤子,每每轉換一個動作,都贏得一陣喝彩聲。

洛蝶興奮地使勁地鼓掌,蘇寒雪默默站在她旁邊,微笑望著她。

這邊剛擠出來,那邊她又擠進另一堆人群,好不歡快。逛了一上午,她一手拿著糖葫蘆,一手拉著他。路過一個茶樓時,裏面滿堂的喝彩聲吸引了她。

“進去看看。”他們坐在最後一張空桌子上。

說書人滔滔不絕地講著七仙女和董永的故事,洛蝶聽得入神,當聽到結局是天人永隔時,楞了一楞,手中的糖葫蘆掉在了地上。

“洛兒?”

洛蝶嘟囔道:“他說的是騙人的,天帝只有一個女兒,哪來的七公主。天帝才沒有他說的那麽小心眼。”

“故事豈可當真。”蘇寒雪見她臉色不對,又說:“聽一聽就過去了,不用掛在心上。”

洛蝶頗為擔憂地望著他,說:“如果……如果故事是真的,天帝再寬宏大量一些,那個公主和董永是不是就能在一起了?”

“或許吧。”他的語氣中透著無奈,“昨晚你也看到了,人視妖魔為卑賤之物,神視人為渺小之物,並不平等。”

“是嗎?”洛蝶搓著衣角,“我不想聽了。”她說完就站了起來,“我想去外面看人雜耍。”

一路上她總是心不在焉,沈默的很。路過雜耍的地方,她也不擠進去了,站在最後面,楞楞的望著前方,不知在想什麽。

蘇寒雪說:“不如你陪我找樣東西。”

“什麽?”她擡起頭,一臉茫然。

“先不告訴你。”蘇寒雪刮了刮她的鼻梁,“你隨我來。”

蘇寒雪帶著她到一家首飾店,洛蝶看了一眼,“你要找的東西在這裏?”

“總要先看一看才知道。”

洛蝶挨個看著首飾,看到一個玉佩時,她站著不動了。這是個乳白色的圓形玉佩,玉佩中鏤空雕刻著一只線條優美的蝴蝶,蝶翅上有幾縷紫色如絲線一般的雜質,卻正好與雕刻的花紋相呼應,更襯出線條的柔美。遠遠一看,就像一只蝴蝶平躺在圓環裏。洛蝶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甚是喜歡。她回頭看了看蘇寒雪,晃了晃手中的玉佩,“這是你要找的嗎?”

她不再悶悶不樂,臉上多了些生動的笑意。見到如此,他的嘴角微微揚起:“是。”

出了店鋪,蘇寒雪指了指下一家店鋪,“那裏也有我要找的。”

一家一家逛了下去,洛蝶似乎已經把七公主的故事拋在腦後,開朗了許多。

逛完店鋪已是晚上,天黑了。蘇寒雪看了看天色,說:“我送你件東西。”

“什麽?”

蘇寒雪拿出一條帶子,洛蝶接過來對著燈光看了看,沒看出來稀奇之處。

“用它蒙上眼睛,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洛蝶老老實實蒙上眼,眼前一片黑暗,什麽也看不到。她壞笑了一下,“我看不到路,會摔倒的。”

蘇寒雪笑著搖了搖頭,拉著她的手,“我背你去。”

那以後不知過去多久,許多人都能隱約記得那年廟會,蘇寒雪小心翼翼背著一個紫衣服女孩子,笑容溫柔如水。女孩子被蒙著眼睛,嘴角泛著甜甜的笑。他們就那樣,走過青石路,穿過大街小巷。

“到了。”蘇寒雪屈身,洛蝶急忙跳下來,剛一著地,她迫不及待地拆開帶子。

眼前是個臨水長廊,不知延伸到哪裏。長廊一面是堵墻,另一面是低矮的欄桿。欄桿下是水,和對面的民居隔開。欄桿一邊,每隔幾步就有柱子支撐著長廊。柱子中間,掛著紅燈籠,隨微涼的夜風擺動。

視線的盡頭,一朵朵煙花燦爛地綻放,照亮了民居,照亮了水面。

洛蝶覺得心裏暖暖的,往蘇寒雪身邊靠了靠。蘇寒雪摟著她,說:“夜晚不見得是可怕的。洛兒,你記住這個場景,如果哪一夜你是一個人,想想這個地方,也就不會怕了。”

夜深了,靜了。他們坐在欄桿上,洛蝶靠著他,睡著了。

天上的星星清楚地映在水面上。他的眸中流轉著淡淡地悲傷,目光慢慢地轉向她,他輕輕嘆了口氣,似夜深沈。

醒來時已是白日,洛蝶邊揉眼邊坐了起來。

“你醒了。”醒來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床邊的他,他說:“這是蘇府的舊宅。”

她拍拍腦袋,“我不記得昨晚回來了。”

“你睡得太沈了。”他從袖中拿出兩個玉佩,說:“你昨天說玉佩只你一人帶,心裏不舒服,又沒找到與此相同的玉佩。我便將玉佩劃成兩半,一人一半。”他邊說便將一半玉佩遞給她。

洛蝶看了看這個半圓形的玉佩,最外面的弧形圓環上刻著‘蝶落’,“你的那塊上刻著什麽?”她不禁好奇問道。

“‘冠雪’”,他邊說邊將玉佩與她手中的合二為一,“‘蝶落冠雪’,不正是說你我嗎?”

“那我可要好好收著。”說話間她就將玉佩掛在腰間,“你也要收好。”

“好。”他收起了玉佩,“還記得十日之約嗎?”

“嗯!今天就是第十天了。”

“那你今日想做什麽?”

“你昨天也是這樣問我的。是不是明天也要問。”她學著他的口氣,說:“‘洛兒,你今日想去哪?玩什麽?’”

“明日……”他低下眼,“我們還是說今日吧!”

“今天嘛……我那也不想去,只想和你坐在湖邊的青石上,就像剛見到你那樣。”

湖邊青石上,她靠在他的懷裏,嬉笑著講她的童年趣事。他靜靜地聽著,有時也會說幾句,大部分時候都是望著她,神色溫柔。

暮色將至,他說:“我去拿琴,彈給你聽。”

洛蝶見他回來了,就退了幾步,坐在門口的臺階上,雙手托腮看著他。

夜空掛著清冷的月,偶爾被幾朵墨雲遮住半邊臉。繁多的星,寥落的光,與如水的月色相比,還是有些許的零落。

他將琴放在面前的小木桌子上,跪坐在琴後面,他的後面,是西湖。他擡眼望著她,說:“這一曲,是為你而奏。”

修長的玉指開始撥動琴弦,琴聲悠悠揚起,時而空靈,時而清亮,時而悠揚。

烏黑長亮的發半散半收,在月光的照耀下散出一層冷光,身上只著薄薄的一件白色雲衣,領口半敞。和風拂過他的劉海,輕托他的長發,雲衣微微飄揚,如玉盤的月下,他,如畫中仙人。

他慢慢閉上眼睛,回想起那日蘇府宴席散後,陽葵和他說的話。

陽葵說:“如果你不再糾纏丫頭,我可以幫你對付宋一方。你是聰明人,知道我在說什麽。”

“如果我不答應呢?”

“那你就多了個對手,宋一方會更難對付。”

“我答應你,但我也有條件。”

“說。”

“要等到我和洛兒的十日之約過後,我便不會再見她了。”

“好,我當你是君子,你可要說話算數。”

“自然。”

蘇寒雪的琴聲陡然間悲涼起來,手指觸碰琴弦之處,皆有熒光。諸多的熒光慢慢地向西湖飄去,如螢火蟲一般。

熒光所到之處,菡萏一一綻放,漸漸地,湖中開滿了荷花。花瓣被月光撒上一層淡金色,微微隨風擺動。

“書生……”洛蝶心裏隱隱有種不好的感覺。

跌宕起伏之音飄進荷花叢中,點點熒光再次被驚起,漂浮到花瓣上,清冷的月色,落寞的繁星,偌大的西湖,滿湖的荷花,如畫的男子,悠揚的琴聲,多如繁星、數不盡的點點熒光圍繞淡金色的荷花浮動著。

螢火蟲隨著琴聲,散開,合攏,再散開,再合攏,如荷花綻放一樣。

一曲終了,餘音依舊回蕩,他睜開眸子,眸中再尋不見溫柔。

“你走吧。”他的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目光冰冷地像他的體溫。

“什麽?”洛蝶站了起來,神色詫異,“你說什麽?”她又問了一遍。

他閉上眼,平靜地說道:“我這一生都不想再見到你,哪怕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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