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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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邊,由於馬球事件引起了另一話題——

梅長蘇問道:“墻外砸著什麽人了?要不要緊?”

“沒有直接砸著,那是夜秦派來進年貢的使者團,馬球剛好打在貢禮的木箱上。我剛看了一下,這次夜秦來的人還真多,不過那個正使看起來蟑頭鼠目的,一點使者氣度都沒有。雖說夜秦只是我們大梁的一個屬國,但好歹也是一方之主,怎麽就不挑一個拿得出手的人來啊。”

梅長蘇被他一番話勾起了一段久遠的記憶,目光有些迷離,“那麽言大少爺覺得,什麽樣的人才配勝任一國使臣?”

“我心目中最有使臣氣度的,應該是藺相如那樣的,”言豫津慷慨激昂地道,“出使虎狼之國而無懼色,辯可壓眾臣,膽可鎮暴君,既能保完璧而歸,又不辱君信國威,所謂慧心鐵膽,不外如是。”

“你也不必羨讚古人,”梅長蘇唇邊露出似有似無的淺笑,“我們大梁國中,就曾經出過這樣的使臣。”

兩個年輕人都露出了好奇的表情:“真的,是誰?什麽樣的?”

“當年大渝北燕北周三國聯盟,意圖共犯大梁,裂土而分。其時兵力懸殊,敵五我一,綿綿軍營,直壓入我國境之內。這名使臣年方二十,手執王杖櫛節,只帶了一百隨從,絹衣素冠穿營而過,刀斧脅身而不退,大渝皇帝感其勇氣,令人接入王庭。他在宮階之上辯戰大渝群臣,舌利如刀。這種利益聯盟本就松散不穩,被他一番活動,漸成分崩離析之態。我王師將士乘機反攻,方才一解危局。如此使臣,當不比藺相如失色吧?”

“哇,我們大梁還有這麽露臉的人啊?怎麽我一點都不知道呢?”言豫津滿面驚嘆之色。

“這是三十多年前的舊事了,漸漸的不再會有人提起,你們這點點年紀,不知道也不奇怪啊。”

“那你是怎麽知道的?”

“我畢竟還是要長你們好幾歲的,聽長輩們提過。”

“那這個使臣現在還在世嗎?如果在的話,還真想去一睹風采呢。”

梅長蘇深深地凝視著言豫津的眼睛,面色甚是肅然,字字清晰地道:“他當然還在……豫津,那就是你的父親。”

言豫津臉上的笑容瞬間凝結,嘴唇輕輕地顫動了起來,“你……你說什麽?”

“言侯言侯,”梅長蘇冷冷道,“你以為他這個侯爵之位,是因為他是言太師的兒子,國舅爺的身份才賞給他的嗎?”

“可、可是……”言豫津吃驚得幾乎坐也坐不穩,全*抓牢座椅的扶手才穩住了身體,“我爹他現在……他現在明明……”

梅長蘇幽幽嘆息,垂目搖頭,口中漫聲吟道:“想烏衣年少,芝蘭秀發,戈戟雲橫。坐看驕兵南渡,沸浪駭奔鯨。轉盼東流水,一顧功成……”吟到此處,聲音漸低漸悄,眸中更是一片惻然。

豪氣青春,英雄熱血,勒馬封侯之人,誰不曾是笑看風雲,叱咤一時?

只是世事無常,年華似水,仿佛僅僅流光一瞬,便已不覆當日少年朱顏。

然而梅長蘇的感慨無論如何深切,也比不上言豫津此時的震驚。因為這些年,和那個暮氣沈沈,每日只跟香符砂丹打交道的老人最接近的就是他了,那漠然的臉,那花白的發,那不關心世間萬物的永遠低垂的眼睛……根本從來都沒有想象過,他也曾經擁有如許風華正茂的歲月。

蕭景睿把手掌貼在言豫津僵硬的背心,輕輕拍了拍,張開嘴想要說幾句調節的氣氛的話,又不知該說什麽才好。

梅長蘇卻沒有再看這個兩個年輕人,他站了起來,視線朝向大門的方向,低低說了一句:“他回來了。”

果然如他所言,一頂朱蓋青纓的四人轎被擡進了二門,轎夫停轎後打開轎簾,一個身著褐金棉袍,身形高大卻又有些微微佝僂的老者扶著男仆的手走了下來,雖然鬢生華發、面有皺紋,不過整個人的感覺倒也不是特別龍鐘蒼老,與他五十出頭的年齡還算符合。

梅長蘇只遙遙凝目看了他一眼,便快步走了過去,反而是言豫津站在原處發呆,一步也沒有邁出。

“言侯爺這麽晚才回府,真是辛苦。”梅長蘇走到近前,直接打了個招呼。

言闕先是國舅,後來才封侯,雖然侯位更尊,但大家因為稱呼習慣了,大多仍是叫他國舅爺,只有當面交談時才會稱他言侯,而他本人,顯然更喜歡後面那個稱呼。

“請問先生是……”

“在下蘇哲。”

“哦……”這個名字近來在京城甚紅,就算言闕真的不問世事,只怕也是聽過的,所以面上露出客套的笑容,“久仰。常聽小兒誇獎先生是人中龍鳳,果然風采不凡。”

梅長蘇淡淡一笑,並沒有跟著他客套,直奔主題地道:“請言侯撥出點時間,在下有件極重要的事,想要跟侯爺單獨談談。”

“跟老夫談?”言侯失笑道,“先生在這京城風光正盛,老夫卻是垂垂而暮,不理紅塵,怎麽會有什麽重要的事需要跟老夫談的?”

“請言侯爺不用再浪費時間了,”梅長蘇神色一冷,語氣如霜,“如果沒有靜室,我們就在這裏談好了。只是戶外太冷,可否向侯爺借點火藥來烤烤?”

梅長蘇音調很低,適度地傳入言闕的耳中,視線一直牢牢地鎖在他的臉上,不放過他每一分的表情變化。

當時,言候便知,這位蘇先生便是天雪所說之人了,不過,他們怎麽會認識,他,又怎麽會......早聞禦劍山莊與左宗盟這兩家的關系,相隔甚遠,甚至,還有一些小摩擦......看來,與自己一樣,也是,欲蓋彌彰了!那麽,他與天雪......

梅長蘇就那麽看著言闕,可是令人稍感意外的是,言闕面容沈靜,仿佛這突如其來的一語沒有給他帶來一絲悸動,那種安然和坦蕩,幾乎要讓梅長蘇以為自己所有的推測和判斷,都是完全錯誤的。

不過這種感覺只有短短的一瞬,他很快就確認了自己沒有錯,因為言闕擡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雙常年隱蔽低垂的眼眸並不象他的表情那樣平靜,雖然年老卻並未混濁的瞳仁中,翻動著的是異常強烈覆雜的情緒。有震驚,有疑惑,有哀傷,唯獨沒有的,只是恐懼。

可言闕明明應該感到恐懼的。因為他所籌謀的事,無論從哪一個角度來看,都是大逆不道,足以誅滅九族的,而這樣一樁滔天罪行,顯然已被面前這清雅的書生握在了手中。

然而他卻偏偏沒有恐懼,他只是定定地看著梅長蘇,面無表情,只有那雙眼睛,疲憊,悲哀,同時又夾雜著深切的、難以平覆的憤懣。

顯然,又是想起了往事。

梅長蘇卻不知,只當他是,在悲傷自己的計劃被發現了。

這時言豫津與蕭景睿已經緩過神跑了過來,奇怪地看著他們兩人。

“豫津,你們有沒有什麽安靜的地方,我跟令尊有些事情要談,不想被任何人所打擾。”梅長蘇側過頭,平靜地問道。

“有……後面畫樓……”言豫津極是聰明,單看兩人的表情,已隱隱察覺出不對,“請蘇兄跟我來……”

梅長蘇點點頭,轉向言闕:“侯爺請。”

言闕慘然一笑,仰起頭深吸一口氣,低聲道:“先生請。”

一行人默默地走著,連蕭景睿也很知趣地沒有開口說一個字。到了畫樓,梅長蘇與言闕進去,以目示意兩個年輕人留在樓外。畫樓最裏面是一間潔凈的畫室,家具簡單,除了墻邊滿滿的書架外,僅有一桌、一幾、兩椅,和*窗一張長長的*榻而已。

“侯爺,”等兩人都在椅上坐定,梅長蘇開門見山地道,“你把火藥都埋在祭臺之下了嗎?”

言闕兩頰的肌肉繃緊了一下,沒有說話。

果然聰明。

言闕聽到他的一席話便知,他是自己猜測出來的。

“侯爺當然可以不認,但這並不難查,只要我通知蒙摯,他會把整個祭臺從裏到外翻看一遍的。”梅長蘇辭氣森森,毫不放松地追問著,“我想,你求仙訪道,只是為了不惹人註意地跟負責祭典的法師來往吧?這些法師當然都是你的同黨,或者說,是你把自己的同黨,全部都推成了法師。是不是這樣?”

言闕看了他一眼,冷冷道:“過慧易夭,蘇先生這麽聰明,真的不怕折壽?”

“壽數由天定,何必自己過於操心。”梅長蘇毫不在意地回視著他的目光,“倒是侯爺……真的以為自己可以成功嗎?”

“至少在你出現之前,一切都非常順利。我的法師們以演練為名,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把火藥全都埋好了,引信就在祭爐之中。只要當天皇帝焚香拜天,點燃錫紙扔進祭爐後,整個祭臺就會引爆。”

既然不知道,那就多看看這個年輕人怎麽樣吧!反正,天雪都說,他可以解決的。既然天雪都這樣說了,那麽他就一定可以解決的。

這是言候的想法,殊不知,梅長蘇的心在滴血啊!

“果然是這樣,”梅長蘇嘆道,“皇帝焚香之時,雖然諸皇子與大臣們都在臺下九尺外跪候,可以幸免,但皇後卻必須要在祭臺上相伴……盡管你們失和多年,可到底還顧念一點兄妹之情,所以你想辦法讓她參加不了祭禮,對嗎?”

“沒錯,”言闕坦然道,“雖然她一身罪孽,但終究是我妹妹,我也不想讓她粉身碎骨……蘇先生就是因為她病的奇怪,所以才查到我的嗎?”

“也不盡然。除了皇後病的蹊蹺以外,豫津說的一句話,也曾讓我心生疑竇。”

“豫津?”

“那晚他送了幾筐嶺南柑橘給我,說是官船運來的,很搶手,因為你去預定過,所以言府才分得到。”梅長蘇瞟了一眼過來,眼鋒如刀,“象你這樣一個求仙訪道,不問家事,連除夕之夜都不陪家人同度的人,會為了準備年貨鮮果而特意去預定幾筐橘子嗎?你只是以此為借口,前去確定官船到港的日期罷了,這樣才能讓你的火藥配合戶部的火藥同時入京,一旦有人察覺到異樣,你便可以順勢把線索引向私炮坊,只要時間上吻合,自然很難被人識破。”

“可惜還是被你識破了。”言闕語帶譏嘲,“蘇先生如此大才,難怪誰都想把你搶到手。”

嗯,的確很聰明!

不過,此時的言闕卻不知......

梅長蘇並沒有理會他的諷刺,仍是靜靜問道:“侯爺甘冒滅族之險,謀刺皇帝,到底想幹什麽?”

言闕定定看了他片刻,突然放聲大笑:“我別的什麽都不想幹,我就是想讓他死而已。刺殺皇帝,就是我的終極目的。因為他實在是該死,什麽逆天而行,什麽大逆不道,我都不在乎,只要能殺掉他,我什麽事都肯做。”

梅長蘇的目光看向前方,低聲道:“為了宸妃娘娘嗎?”

言闕全身一震,霍然停住笑聲,轉頭看他:“你……居然知道宸妃?”難道是天雪說的?可是,天雪......

“又不是特別久遠,知道有什麽奇怪。當年皇長子祁王獲罪賜死,生母宸妃也在宮中自殺,雖然現在沒什麽人提到他們了,但畢竟事情也只過去十二年而已……”

“十二年……”言闕的笑容極其悲愴,微含淚光的雙眸灼熱似火,“已經夠長了,現在除了我,還有誰記得她……”

梅長蘇靜默了片刻,淡淡道:“侯爺既然對她如此情深意重,當初為什麽又會眼睜睜看著她入宮?”

“為什麽?”言闕咬緊了牙根,“就因為那個人是皇帝。是我們當初拼死相保,助他登上皇位的皇帝。當我們從小一起讀書,一起練武習文,一起共平大梁危局時,大家還算是朋友,可是一旦他成為皇帝,世上就只有君臣二字了。我們三個人……曾經在一起發過多少次誓言,要同患難共富貴,要生死扶持永不相負,他最終一條也沒有兌現過。登基第二年,他就奪走了樂瑤,雖然明知我們已心心相許,他下手還是毫不遲疑。林大哥勸我忍,我似乎也只能忍,當景禹出世,樂瑤被封宸妃時,我甚至還覺得自己可以完全放手,只要他對她好就行……可是結果呢?景禹死了,樂瑤死了,連林大哥……他也能狠心連根給拔了,如果我不是心灰意冷遠遁紅塵,他也不會在乎多添我一條命……這樣涼薄的皇帝,你覺得他不該死嗎?”

他竟然知道的如此之多!應不是天雪告知才對!那麽,他究竟是誰難道,僅僅一個左宗盟的力量便如此之大嗎?

“所以你籌謀多年,就只是想殺了他,”梅長蘇凝視著言闕有些蒼老的眼眸,“可是殺了之後呢?祭臺上皇帝灰飛煙滅,留下一片亂局,太子和譽王兩相內鬥,必致朝政不穩,邊境難安,最後遭殃的是誰,得利的又是誰?你所看重的那些人身上的汙名,依然烙在他們的身上,毫無昭雪的可能,祁王仍是逆子,林家仍是叛臣,宸妃依然孤魂在外,無牌無位無陵!你鬧得天翻地覆舉國難寧,最終也不過只是殺了一個人!”

他,他竟然是要平反冤案?!

梅長蘇扶病而來,一是因為時間確實太緊急,二來也是為了保全言侯,此時厲聲責備,心中漸漸動了真氣,聲音愈轉激昂,面上也湧起了淺淺的潮紅,“言侯爺,你以為你是在報仇嗎?不是,真正的覆仇不是你這樣的,你只是在洩私憤而已,為了出一口氣你還會把更多的人全都搭進去。懸鏡司是設來吃素的嗎?皇帝被刺他們豈有不全力追查之理?既然我能在事先查到你,他們就能在事後查到你!你也許覺得生而無趣死也無妨,可是豫津何其無辜要受你連累?就算他不是你心愛之人所生,他也依然是你的親生兒子,從小沒有你的呵寵關愛倒也罷了,這麽年輕就要因為你身負大逆之罪被誅連殺頭,你又怎麽忍得下這份心腸?你口口聲聲說皇帝心性涼薄,試問你如此作為又比他多情幾分?”

他句句嚴詞如刺肌膚,言闕的嘴唇不禁劇烈地顫抖起來,伸手蓋住了自己的雙眼,喃喃道:“我知道對不起豫津……他今生不幸當了我的兒子……也許就是他的命吧……”

不愧是豫津的兄弟啊!

梅長蘇冷笑一聲:“你現在已無成功指望,若還對豫津有半分愧疚之心,何不早日回頭?”

“回頭?”言闕慘然而笑,“箭已上弦,如何回頭?”

“祭禮還沒有開始,皇帝的火紙也沒有丟入祭爐,為何不能回頭?”梅長蘇目光沈穩,面色肅然地道,“你怎麽把火藥埋進去的,就怎麽取出來,之後運到私炮坊附近,我會派人接手。”

言闕擡頭看他,目光驚詫萬分,“你這話什麽意思?你為什麽要淌這趟混水?”

他,他,他就是這樣解決的嗎???

“因為我在為譽王效力,你犯了謀逆之罪皇後也難免受牽連。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最好的選擇。”梅長蘇淡淡道,“如果我不是為了要給你善後,何苦跑這一趟跟你靜室密談,直接到懸鏡司告發不就行了?”

“你……”言闕目光閃動,狐疑地看了這個文弱書生半晌,腦中不知想到了什麽,神色漸漸由激動變成陰冷,“你要放過我當然好,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面,就算你這次網開一面,就算你手裏握住我這個把柄,我還是絕對不會為你的主上效力的。”

梅長蘇一笑道:“我也沒打算讓你為譽王效力,侯爺只要安安生生地繼續求仙訪道就好了。朝廷的事,請你靜觀其變。”

言闕用難以置靜地眼神看著他,搖頭道:“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善意,你放過我卻又不圖回報,到底有何用心?”

梅長蘇目光幽幽,面上浮起有些蒼涼的笑容:“侯爺不忘宸妃,是為有情,不忘林帥,是為有義,這世上還在心中留有情義的人實在太少了,能救一個是一個吧……只望侯爺記得我今日良言相勸,不要再輕舉妄動了。”

是嗎?

言闕深深凝視了他半晌,長吸一口氣,朗聲笑道:“好!既然蘇先生年紀輕輕就有這般氣魄,我也不再妄加揣測。祭臺下的火藥我會想辦法移走,不過祭禮日近,防衛也日嚴,若我不幸失手露了行跡,還望先生念在與小兒一番交往的份上,救他性命。”

嗯,的確是個可結交的人,可惜,太過聰明!心思過多!若是,小殊還在,倒是......不過,身體太弱!

梅長蘇羽眉輕展,莞爾道:“言侯爺與蒙大統領也不是沒有舊交,這年關好日子,只怕他也沒什麽心思認真抓人,所以侯爺只要小心謹慎,當無大礙。”

“那就承先生吉言了。”言闕拱手為禮,微微一笑。

經過如此一場驚心動魄生死相關的談話,陡然終止了他籌謀多年的計劃,他卻能如此快地調節好自己的心緒,短短時間內便安穩如常,可見確實膽色過人,不由得梅長蘇不心下暗讚。

當然,這只是他的想法。言候可是......

話已至此,再多說便是贅言。兩人甚有默契地一同起身,走出了畫樓。門剛一開,言豫津便沖了過來,叫道:“爹,蘇兄,你們……”問到這裏,他又突然覺得不知該如何問下去,中途梗住。

“我已經跟令尊大人說好了,今年除夕祭完祖,你們父子一同守歲。”梅長蘇微笑道,“至於飛流,只好麻煩你另外找時間帶他去玩了。”

言豫津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心知畫樓密談的內容當然不會是這麽可笑,不過他是心思聰敏,嬉笑之下有大智的人,只楞了片刻,便按捺住了滿腹疑團,露出明亮的笑容,點頭應道:“好啊!”

梅長蘇也隨之一笑,左右看看,“景睿呢?”

“他卓家爹娘今晚會到,必須要去迎候,所以我叫他回去了。”

“卓鼎風到了啊……”梅長蘇眉睫輕動,“他們年年都來嗎?”

“兩年一次吧。有時也會連續幾年都來,因為謝伯父身居要職,不能擅離王都,所以只好卓家來勤一點了。”

“哦。”梅長蘇微微頷首,感覺到言闕的目光在探究著他,卻不加理會,徑自遙遙看向天際。

日晚,暮雲四合,餘輝已盡。這漫長的一天終於要接近尾聲,不知明日,還會不會再有意外的波瀾??

☆、大年

? 可惜,梅長蘇一世英名,就這樣0.0

最終,梅長蘇仍未發現有什麽不對,(也許發現了,但他不會多說什麽,有些事,記在心裏便好!)只是,言豫津卻是在那之後更去蘇宅去得勤了。

最終,梅長蘇一改言候對他的印象。

回到自己的宅院時,梅長蘇已覺得全身發寒,氣力不支,勉強撐著,又安排了人隨時關註言闕的行動,問完尹天雪下落,得知她沒事,已回禦劍山莊,這才放松下來,昏沈沈躺回到床上,向晏大夫說對不起。

對於他的道歉,老大夫是理也不理,為病人施針時也仍然沈著一張鍋底似的面孔,頗讓一旁的黎綱擔心他會不會把手中銀針紮到其他不該紮的地方出出氣。

就這樣臥床休養了三天,梅長蘇的精神方漸漸恢覆了一些。也許是下屬們刻意不敢驚擾,也許是真的沒發生什麽大事,這三天京中局勢甚是平靜,只有皇帝下了一道詔書,稱皇後患病,年尾祭典由許淑妃代執禮儀。

據宮中傳說,皇帝原本還是屬意越妃代禮的,不過越妃本人卻親自上書,稱位份在後,代之不恭,並提議按品級和入宮年限為準,推許淑妃執禮。

這份上書實在寫得理情兼備,彰顯氣度,令梁帝大為讚賞,親賜新裳珠釵,以為嘉獎。消息傳出,委實讓譽王氣悶。

不過氣悶歸氣悶,這也是奪嫡之爭來回攻防時常會有的事情,一方並非大勝,另一方也沒什麽實質損失,年關當前,事務繁多,雙方都沒有再深入糾纏,更多撕咬。

除夕很快就到了。那場萬眾矚目的祭典,在事前明裏暗裏、朝上宮中引發了那麽多的爭鬥與風波,但在舉行的當天卻順順利利、平平安安,沒有發生任何意外的變奏,除了皇後缺席,越妃降位外,跟往年的祭典沒什麽大的區別。

新年的京城之夜,,炮竹喧天,花紙滿地,家家守歲,滿城。熱鬧雖然熱鬧,但畢竟與元宵燈節不同,人人都呆在家裏與親人團聚,街面上除了小巷內有孩童們在自家門口點放小炮竹外,基本沒有行人蹤跡。

宮城內“賜菜”的內監,身著黃衫,五人一隊疾馳而出,在無人的街面上打馬飛奔,奔向散座在皇城四面八方的那些備受榮寵的目的地。

除了中間一名拿有食盒的內監外,前後圍繞著他的另四名同伴都手執明亮絢目的宮制琉璃燈,環繞宮城的主道兩邊也都挑著明晃晃的大紅燈籠。不過比起白晝那無孔不入的光線來說,這些夜間的無論如何也不能把每一個陰暗的角落都照得清楚,高高的宮城城墻沈沈壓下來的,仍然是大片大片幽黑的陰影。

□□就來自於這些黑暗,快的猶如無影的旋風,甚至連受害人自己也沒有看清楚那奪命的寒光是何時閃起,又悄然地收歸何處。

人體重重地落下,坐騎仍然疾奔向前,血液在冬日的夜裏轉瞬即涼,微弱的慘叫聲也被連綿不斷的“劈啪”炮竹聲所掩蓋,無人得聞。

絢爛的煙花騰空而起,其時,已近午夜,新舊年之交的時刻,連巡夜的官兵也停下了腳步,仰望夜空中那盛開的朵朵艷麗,全城的炮竹鼎沸,即將達到最高點。

千裏之外的尹天雪,站著屋檐看著這漫天煙花,心中也不免微微一動,隨即想到了童心,不知,他現在在幹什麽。

“小姐!”卻是鐵風,“小姐,可是想家了!”

“鐵風?!沒什麽,只是一時感觸,你如今好歹也是有兒有女之人,怎麽,跑過來與我一起?還不快回家去?!”

“鐵風只是有點擔心小姐!我這就回去!”

經由鐵風一番話,天雪也想到了在曾經的禦劍山莊中的親人,龍澤山莊的“親屬”!已經十三年了!卻不知,他們如何了。

已經十三年了!十三年已過!

卻是不知藏在暗處的一人暗暗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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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梅長蘇為躲避譽王早早來到穆王府中,卻知曉了大年之夜的慘案。

思索繁多,最終將嫌疑定在太子與寧國侯府謝玉身上。

在回蘇宅的途中,梅長蘇坐在轎裏閉目重新思考了一下整個事件目前的局勢。譽王入宮維護蒙摯,必然會引起梁帝對這位禁軍大統領的疑心,雖然現階段這份疑心還不會在行動上表露出來,但最起碼,梁帝不會再放心讓蒙摯單獨調查內監被殺案,而一定會派出懸鏡使同時查辦。謝玉在明知懸鏡使遲早會介入的情況下,仍然走出了這步棋,想來很自信沒有在現場留下任何證據。他身為一品軍侯,皇帝的寵臣,夏冬就算是再懷疑他,也不能無憑無據就向皇帝匯報。更何況在現在微妙的奪嫡局面中,任何沒有證據支持的指控,都會被對方辯稱為“有意構陷”,不僅達不到目的,反而會適得其反。

所以現在最關鍵的一步,就是必須找到證據,可要做到這一點實在是太難了。殺人手法幹凈,沒有任何指向性的線索,自然拿不到物證;而案發時是除夕,宮墻邊的大道上根本沒有行人,因此也找不到目擊人證。除了在假定謝玉為幕後真兇的前提下,可以深入調查調查卓鼎風以外,整個案件幾乎寸步難行。

梅長蘇長嘆一口氣,只是決定晚上去看望蒙摯。

次日譽王一早便來到蘇宅,詢問梅長蘇昨天過府何事。由於事過境遷,梅長蘇只答說是去賀拜新年的,其他的話並沒有多講,一直等到譽王主動提起內監被殺案後,方輕描淡寫地提醒他不要再去為蒙摯求情。

因為昨夜從蒙府回來時已經很晚,上床後又久久未曾入眠,今天早起待客,讓梅長蘇感覺十分困倦難支。譽王看出他精神不濟,說話有氣無力的,也不好久坐,只聊了一刻來鐘便起身告辭了。

梅長蘇看看時間還早,雖說昨天讓言豫津約請謝家幾兄弟過府做客,但想來也是下午才會登門的,所以吩咐了黎綱幾句,就回房補眠去了。

他一早就精神不好,這一睡,立即被黎綱當成了頭等大事,不僅臥房周圍嚴禁喧嘩,連飛流也被又哄又騙地帶到了院外玩耍。

所以梅長蘇並不知道,那一天的上午,有個輕紗遮面的女子,悄悄從側門進來想要求見他。

他更不知道,其實,童心前來看了他好久。

最終,蒙摯的事交由懸鏡司處理。?

☆、上元夜

? “大小姐!”鐵風手中奉有一張請帖,“這是寧國侯府與天泉山莊為他們的公子的送來的請帖,邀小姐一聚!”

“寧國侯府?!”聲音中夾雜著心中的情緒,讓鐵風一驚,他的小姐,多久沒這樣了?“天泉山莊?!是蕭景睿嗎?”

“是!”

“嗯,你去打點一下,我......什麽時候的?”天泉山莊雖常常送請帖,但是,天雪到場的情況卻是寥寥,所以根本不記得。

“四月十二。”鐵風提醒道。

“哦,那就,四月去吧。”天雪摩挲著椅子。

“是,那......”鐵風有點猶豫,不知該不該說。

“鐵風,禦劍山莊是你創下的。”天雪低沈的聲音在房間裏回響著。

“小姐......”鐵風聽到這話一驚。

“出去吧。”天雪擺了擺手。

蕭景琰的生日還邀請了梅長蘇。

放眼整個京城,除了那些明白他真實目的的人以外,其他的人在知道他已卷入黨爭之後,態度上或多或少都有變化,哪怕是言豫津和謝弼也不例外。

若論始終如一赤誠待他的,竟只有一個蕭景睿而已。

在別人眼裏,他首先是麒麟才子蘇哲。而在蕭景睿的眼中,他卻自始至終都只是梅長蘇。

無論他露出多少崢嶸,無論他翻弄出多少風雲,那年輕人與他相交為友的初衷,竟是從未曾有絲毫的改變。

蕭景睿一直在用平和憂傷卻又絕不超然的目光註視著這場黨爭。他並不認為父親的選擇錯了,也不認為蘇兄的立場不對,他只是對這兩人不能站在一起的現實感到難過,卻又並不因此就放棄自己與梅長蘇之間的友情。他堅持著一貫坦誠不疑的態度,梅長蘇問他什麽,他都據實而答,從來沒有去深思“蘇兄這麽問的用意和目的”。

此非不能也,實不為也。

包括這次生日賀宴的預邀,梅長蘇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那年輕人亮堂堂的心思:你是我的朋友,只要你願意來,我定能護你周全。

蕭景睿並不想反抗父親,也不想改變梅長蘇,他只想用他自己的方式,交他自己的朋友。

霽月清風,不外如是。可惜可憐這樣的人,竟生長到了謝府。

梅長蘇搖頭輕嘆,止住了自己的思緒。命運的車輪已轆轆駛近,再怎麽多想已是無益,因為沒有一個人,可以重新扭轉時間的因果。

過了初十,京城各處便開始陸續紮掛起花燈,為元宵大年做準備。宮中也不例外,上至皇後,下至彩嬪,各宮各院都各出奇思,爭相趕制新巧的花燈,以備十五那天皇帝賞玩,博得歡心讚譽。

不過對於某些人而言,這一派歡樂祥和的氣氛只是表面。禁軍大統領蒙摯在加緊調查內監被殺案的同時,大力改進宮防設置,密集排班加重巡視力度,很快就取得了成效,一連阻止住兩起太監蓄意在宮中縱火的事件。可惜被捕的疑犯當場自盡而死,沒有問出口供,但根據屍體調查出的身份,這些疑犯確是在冊的內務太監,並非從外面混入的。言皇後因此被梁帝當眾斥責,被迫脫簪請罪。她明白宮中出任何的亂子,負責任的都是自己這個東宮之主而非其他的妃嬪,越妃更是不擔一點兒罪責,因此只能加倍的小心在意,嚴管各宮的人員走動。皇後是先朝太傅之女,十六歲嫁與當時還是郡王的梁帝為正妃,因梁帝登基而受封皇後,執掌六宮至今。雖然早已恩淡愛馳,也沒有生子,但這麽些年的正宮娘娘畢竟不是白當的,管束後宮自有她的獨到之處,以越氏當年皇貴妃之寵,也未能翻出什麽大浪,如今下了狠心整飭,還算能控住局面。

與宮中的陰霾密布相比,梅長蘇在宮外的行動似乎清閑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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