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秦的心情從未有過的消沈。

以至於在親王府上吃飯，也沈默寡言。

雍親王的幾個話題，他都沒怎麽接話，搞的雍慕頻繁向他使眼色，周秦都假裝看不見。

等吃完飯後，他看了看時間，正想向親王提出告別。

“計劃好是哪一天離開了嗎？”雍繁問他。

“三天後。”周秦說，“已經收拾的差不多了，請舅舅您放心。”

雍繁點了點頭，他擡了擡手，有侍從捧著一個盒子拿了過來。周秦接下來打開，發現伊萊斯所用的那條外骨骼腰帶，正在盒子裏放著。

他正在發愁如何把外骨骼和棧道從內庭弄出來，沒想到就忽然有了個驚喜。

“舅舅，你怎麽把外骨骼從內庭弄出來的？”

雍繁拿起茶抿了一口，笑道：“我雖然很少出府，但是還是有些辦法。內庭的大純……和我關系還不錯。

周秦看了看外骨骼：“這個外骨骼是爸爸的遺物。我以為皇帝會上心一些。”

“呵呵……皇帝陛下最近一直在忙其他的事，所以大純偷偷的給我送了出來。”雍繁說，“不會有人發現。你放心使用吧。”

周秦點點頭：“那麽謝謝舅舅了。”

去往親王府邸的路上，周秦看著窗外的風景，腦子裏全是兩個人曾經做過的事。

“殿下。”杜賓看他那個失魂落魄的樣子，忍不住開口說，“那個，我作為您的保鏢隊長，目前跟您最親密……呸，除了我們家老大之外，跟您最親密相處的人——當然任星雨也不能算。容我冒昧的問一句，您這麽不開心什麽呢？”

“伊萊斯中午在我面前說的話，想必你也知道了。”周秦說，“就算他是你心目中的偶像，難道還不允許我傷心難過一會兒？”

“可是我覺得，我覺得他說的沒錯啊。”杜賓說，“沒錯，我是沒談過戀愛。不過您問他愛不愛你，老大都說愛了，還說願意為你做任何事。我的媽呀，那會兒我都快感動哭了，結果您轉身氣呼呼的走了？我就不太明白……這中間有什麽問題嗎？難道Alpha和Omega談戀愛還有什麽我不太懂的彎彎繞繞？”

“哈哈哈哈……”陳倉的笑聲在飛梭裏爆發了，“哈哈哈哈，你這麽多年沒談練過戀愛是因為隊長您的情商基本為零是嗎？”

“不是，我的情商怎麽也輪不到你個智能管家來操心吧？”杜賓不服氣了。

“你才職能管家，你們全家都是智能管家！”

“一個AI還學會罵人了？”

周秦無奈的捏了捏鼻梁：“好了，二位都安靜一會兒好嗎？”

不然他有種用精神力掐死他們的沖動。

飛梭裏再次恢覆了安靜。

外面的世界，被夜色籠罩。

猙獰的巖石，崎嶇的小路……

“去下亭區。”周秦忽然說。

杜賓不明就裏，然而依舊按照周秦所說的那地址開了過去。飛梭在半個小時後停在了下亭區荒涼隔壁的一條主幹道外。

“你在這裏等我。”周秦說。

“這可不行，這麽晚，天都黑了。”杜賓道。

“我就在那上面去看一會兒。”周秦指了指離主幹道不遠的一個高崖，“很快就回來。而且我的精神力現在足夠自保。”

“殿下。”

“好了。”周秦說，“讓我靜一靜。一個人。”

周秦丟下杜賓，沿著羊腸小路慢慢的繞到山的後方，由從後面的碎石遍布的山脊，爬上了那半個懸崖。

他回頭望去，漆黑的戈壁飛沙走石，沒有人煙。

前面遠處那個城市閃爍著帶著霧霾的紅白光。

伊萊斯那個晚上，就帶著他來到了這裏……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冷風吹著他的脊梁發冷。

“殿下。”伊萊斯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周秦回頭去看，詫異：“你怎麽來了？”

“……您走了。”伊萊斯說，“我……睡不著。開著暗夜流星出來走走。沒想到您也在。”

周秦看了一眼飛梭的旁邊，暗夜流星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停在了那裏。

是真的碰巧還是杜賓特地告訴了他？

“外骨骼，要回來了。”周秦道，“在飛梭上。”

“我聽杜賓說了。”伊萊斯回答他，“感謝您。”

“和我有什麽關系。是雍親王想辦法弄出來的。你應該去感謝他，皇太子妃嵐下。”周秦意興闌珊的說，“回去吧。”

他從伊萊斯的身邊擦肩而過。

“殿下。”伊萊斯急忙喚他。

懸崖上那個大石頭縫隙裏，曾經的少年留下的瞄準鏡早就送給了他，如今在他的保險箱裏精心珍藏。

那些他們在這裏的記憶，也同樣被一一珍藏。

然而此時此刻站在這裏，他看著伊萊斯。

周秦感覺自己，依舊孤單得與戈壁一樣。

“嵐下，我和杜賓先走。”周秦說，“你把暗夜流星開回莊園吧，路上小心。”

伊萊斯楞了好一會兒，眼看著周秦上了飛梭，杜賓瘋狂的給他打眼色。

“杜賓，你幹什麽？”周秦問。

“沒幹什麽。”

“走吧。”

“哦哦……”杜賓又看了看伊萊斯，“老大，你小心啊。”

“我知道，你和殿下走吧。”伊萊斯說。

飛梭駛離了戈壁灘。

等伊萊斯回到皇太子莊園的時候，他甚至被取消了進入三樓的權限。

伊萊斯感覺周秦這次真的生氣。

然而這次周秦一直沒有消氣……

他們兩個人詭異的冰冷狀態在周秦單方面的維持下，一直到離開帝星都沒有任何好轉。

在燃星號與第一軍事要塞擦肩而過的時候，伊萊斯通過視頻通話與諸位朋友都做過了告別。

“芳汀沒來嗎？”伊萊斯問簡。

“……他不來。”簡說，“他說他變得厲害之前，都不好意思來見你。讓我跟你到別，祝你一路平安。”

伊萊斯點頭：“好，父親……上次本來可以一起離開，我卻沒走的事，我很抱歉。”

簡笑了笑：“我知道你。你是不會隨便這麽不負責任的離開的，就像你爸爸一樣倔強。這次路上小心，不用擔心我和芳汀。我們在要塞非常好。”

“明白。”

“那麽，再見，我的孩子。”簡對他說。

“再見，父親。”

燃星號的核聚變發動機再次發出了巨大的轟鳴聲，純凈的藍白色火焰從它的渦輪裏噴社而出，它與第一軍事要塞擦肩，圍繞著第四行星自轉一周，接著猶如一顆珍珠以拋物線的角度被甩了出去，達到了在星系內可達到的最大速度，並在兩天之後抵達了首都星系的最外圍——奧爾特雲。

從這裏去看首都星系的恒星“天戊星”，它就像是天上的一個燈泡，只是這燈泡依舊對這稀薄的奧爾特雲產生著巨大的輻射力。

它磅礴的熱、散發出來的伽馬射線，依舊吸引著這裏的冷硬的巖石向它飛去，離得越近就飛的越快，直到它們被融化噴射出長長的尾巴，成為星空中最亮眼的慧星——與它擦身而過，或者成為天戊星的一部分。

這就是奧爾特雲內的幾米到幾公裏大小的小行星的宿命。

在這片星雲最核心的地方，以人工難以想象的能力，設置了一個立方體的電磁場，所有的小行星被隔離在外，而中間那壯觀的相當於一個衛星尺寸大小的金屬球體，就是舉例首都星系最近的遠征要塞。

無數的殲星艦和巡航星艦圍繞在它的四周。

它就是這個帝國最可怕的力量，是所有其他銀河系的勢力都忌憚帝國的原因。

不戰時，它是堡壘，是要塞，是兵營。

戰時，它就是能夠吞噬敵人所有兵力的死星。

而這樣衛星級大小的遠征要塞，在帝國的版圖裏有七個。

燃星號抵達遠征要塞後，皇太子夫夫會在遠征要塞做一天時間的修整，並跟隨滄海艦隊奔赴夜山。

周秦很快得知了一件事情——押送楊浩宇去往沼澤監獄的隊伍也幾乎在同一時間抵達了遠征要塞。

“楊浩宇想見您。”任星雨對周秦說。

“他想見我？”周秦有些詫異，“我以為他不會再想見我。”

畢竟看起來阻攔晴王謀反的整個事情都是周秦安排的。

“不，他說請您務必和他相見。”

周秦在遠征要塞的臨時監獄裏見到了楊浩宇。

他穿著一件灰色背心，下面是一條同款的褲子。像是專門為犯人準備。電磁手銬將他的雙手牢牢靠在一起。

周秦進去的時候，他正在擡頭看著小窗戶裏那一點兒可見的星空。

然而他那個姿勢，仿佛是站在自己的殲星艦隊旗艦上，仰著頭看著整個宇宙。

“殿下來了？”楊浩宇走過來，隔著監獄欄桿看他。

“是的。”周秦說，“元帥要見我？”

“不用再叫我元帥了。”楊浩宇說，“克拉克總司令不是已經上任成為下一任帝國元帥了嗎？”

“他拒絕了。”周秦道，“他只肯兼管相關事務，拒絕這個稱號。”

楊浩宇的樣子，似乎還站在他那間都是古董的辦公室裏，他問周秦：“那麽，殿下找到自己的執念了嗎？”

周秦楞了一下：“元帥，您什麽意思？”

“看來殿下還沒有來得及認真思索。”楊浩宇嘆了口氣，“我接下來將被押送沼澤監獄。在沼澤監獄暫住一段時間後，根據內閣安排，我會被秘密送入只關押罪行最嚴重的犯人的深淵監獄星球。甚至沒有人知道深淵監獄的真實坐標。”

楊浩宇黑漆漆的眼睛看向周秦，似乎隱藏著億萬種秘密：“如果有一天，殿下想清楚了自己的執念，又需要幫助的時候，那麽來深淵監獄找我吧。”

“元帥？”

“那麽，祝您旅途愉快。”楊浩宇點點頭，“這就當做我的告別。”

周秦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在甲板上，向前看，是一望無際的億萬銀河。

向後看，是旋轉中的首都星系。

桎梏即將打開。

自由是否會如期而至。

所求之欲會不會真的登門造訪？

周秦站在那裏……

星辰所匯聚的海洋，像是要回應他的所思所想。

那百億年前的光亮，穿梭而來，一閃一閃，成為他即將摘取的王之桂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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