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終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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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年後。

汽車從莊園外圍的大鐵門開進,帕麗斯在女管家唐斯夫人的提醒下,快步走出大宅,在大門前等候。

司機傑森率先下車,走到後邊開了後車門。剪著一頭及肩短發的女人彎身走下車,面容精致,微微塗了紅唇,顯得有幾分成熟女人的冷漠卻風情萬種。

帕麗斯在心中默默表示輕微不滿——永遠不會是中庸的代表。天知道戰前看到她短發時候,她恨不能把對方關到沒有通道的古塔去。現在雖不能說是離經叛道,勉強說是時尚的前列。但氣質是具有攻擊性的,你永遠不能指望對方規規矩矩的,某些性格是安穩的。

艾瑪仿佛沒有看出帕麗斯的腹誹,上前親吻對方,“很高興再見到你,帕麗斯。”

帕麗斯臉上慈愛的笑容僵硬了一分,挽著艾瑪的手進了門。她的丈夫伯爵威廉?瑟蘭迪督從書房走出來,到了大廳中央,也接受了熱情的擁抱。“好久不見,威廉。”

然後是向他身後坐在輪椅上的阿羅,滿懷笑容,“阿羅。”

對方的稱呼是陌生而帶有距離感的。伯爵一臉無奈的走到帕麗斯身邊,低聲說,“看樣子,應該是不可改變了。”

帕麗斯也很失望,“我還寧願他們爭執幾句,也不需要這樣客套地笑著。”

艾瑪此次前來,是為了恢覆羅斯洛德的姓氏。

阿羅?瑟蘭迪督的腿沒有成效的時候,她並沒有要求離婚。

但自從阿羅?瑟蘭迪督的腿開始有了知覺,已經成為莊園最重要客人的林,就給艾瑪通了信。

結果不盡如人意。

阿羅有些走神,看著和他寒暄幾句完畢,就與林開始交談的艾瑪。心中分外寂寥,也依存幾分執念,但被他強自壓制。

他的腿在半年前開始有知覺,前幾天他竟能站起來一次。

當曾經那樣天真荒唐的設想成為了真實,他也的確失去了與艾瑪共度此生的機會。

兩人的婚姻持續了八年,聚少離多。

她的確是知道之前他推離她的初衷,但她也的確無法接受。

她在這兩年時光內肯定會怨他,但最後釋懷,否則再次見面時不能給他大方的擁抱。

只是無法給他第三次機會。

錯過一次就改的人是聰明,錯兩次再改是執著。錯三次就是冥頑不靈,無藥可解。

“我知道我不該在流感疫情還有餘聲的情況下出遠門。但鑒於林你還在這裏。我就沒有任何害怕。”

這一兩年瘋狂傳播的西班牙流感已經是死神的代名詞。

艾瑪這句話對醫生而言,簡直是莫大的奉承。即使他已經贏得整個家族的敬重。

小老頭很是開心地點了點頭,疫情最嚴重的時候他也成功地處理了許多例,但身為醫者,他還是表示不能掉以輕心。又問,“你這次呆幾天?喬也在倫敦。”

“長得足夠去拜訪他和洛特。我們在約市的時候也見過幾次。”

醫生接著表示還有要事要忙,從容離開了眾人的視線。

帕麗斯緊握了一下雙手,才開口說,“阿羅,為什麽不帶艾瑪出去逛逛?莊園秋天的景色也很迷人。而你們肯定有許多話要講。”是帕麗斯寫信去邀請艾瑪來年回莊園,希望兩個人重歸於好的意思也從不掩飾。

身為母親和女人,有的時候臉皮厚點也是特權。

只是帕麗斯一看見回信,心就沈了一半。艾瑪沒有拒絕,表示近期就回去,只是回信那樣客氣:希望能在莊園小住幾日,辦理幾項事宜。

兩個年輕的男女一高一低地對視一眼,相對於阿羅始終有些漫不經心的恍惚,艾瑪率先笑了,走到阿羅的背後,“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當然不。”

艾瑪脫下手套,然後才去碰推把。仆人為他們將通往外頭草地的側門打開。

他們的背影是雋永、相攜的。

帕麗斯低聲嘆了口氣,“他們看起來那樣相配。”

“一對漂亮的夫妻。”伯爵戚戚地點頭,“但這種場景我們恐怕再難有機會見到了。”

起先不知如何開口。

十月的草坪沒有綠得鮮嫩的盎然生命力。

天空也始終有點陰蒙,陽光也不甚燦爛。

他想起那年他們才訂婚,同樣的天氣,她到家裏來。他帶她穿越了草坪,去林子附近的馬廄。期中過程是什麽,已記得不清了。只是從頭至尾,他的心情都很好。可現在,走的路和陪伴的人都沒有變,卻無論如何也開心不起來。

仿佛已經度過了一次的人生,他實在厭惡這樣負面的情緒和令人壓抑的沈靜侵占他的心胸和腦海,讓他變成那個自己也不喜歡的自己。於是試著用溫和的語氣說話,“我在英國的報紙上看到你寫的書,還買了。或者你不介意給我個漂亮的簽名。”

她回美國後又開始了作家的興趣,與之前一樣,做得相當不錯。因為犀利風趣的風格,和優雅從容的筆觸。即使人們仍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但追捧她的人依舊不少。

她點頭,然後十分謙遜地笑了。“現在回想,有些想法幼稚且不值得推敲,但當時以為曾經的想法存在過,就不應抹殺的價值。只沒有仔細考慮,就應編輯的邀請做出出版舉動,還是不謹慎。”

她竟然也開始想‘謹慎’。

他一直覺得她一向都很率性,謹慎只是頭頂的軟木,沒有威懾力。

這是人、時間久隔的後遺癥,他明白並可以接受她的想法,但不知道該用何種姿態去回應她。

所以竟還是沈默。

他明明記得他們第一次見面就很有話講的。他只好說,“你其實不該這個時候來,疫情還沒有得到完全控制,醫生們也沒有研制出有效的藥物。”

歐洲是此次流感的發源地,但很快波及整個世界。她說,“美國其實也一樣情況。但我希望今年聖誕節前就將事情了結。”

他又沈默了。

最後冷峻開口,“我已經將協議書準備好了。我們找個時間讓律師來辦。”

她點頭,仿佛松了一口氣。他的態度因此立刻就變得不好,“怎麽,認為我是一個‘大麻煩’?”

但她安撫般的笑了,“認為你要制造麻煩?不,阿羅,那不是你的風格。只是我被離婚這件事困擾許久……我聽說你恢覆得很快!”

當然,他若是沒有逐漸好轉,如果她想要離開,會自覺背負道德包袱。

他於是更加不情願隱瞞,“前幾天站起來過一次。雖然就那麽一次,但前景已能展望。”

“好消息!林是我很信任的醫生,而且從沒有讓人失望過。”

他頓了頓,緩緩說,“你去瑞士找林,是再好不過的選擇。”

戰爭時,瑞士作為中立國,是許多外國人願意待著的地方。林的年齡他自己不願意透露,但從他斑白的發根,他們總無法往年輕的可能去想。

他擡頭看她,“我是最感激你這個決定的人。”

她以為他是感謝她為她找到好醫生,但那雙沈著的蔚藍色的眼睛好像並不止要表達這個。

她選擇草地上風景用的矮石坐下,試圖與他平視。

但感覺是陌生的。

她原本想說,期望日後還能常聯系,做好朋友。

但對方舉止之下的引申義是抗拒的。

他沒有拒絕她的離開,只是拒絕繼續保持以往那種交心的狀態。

風有點冷。

艾瑪覺得自己的笑再也不能保持,她已經長大,但始終不能在他面前做個面具人。

她輕聲說,“這不公平。阿羅,我懷著最大的善意重回到這裏。你恢覆了我很開心。如果你不開心,你可以拒絕見我。但既然見了面,你不能給我擺臉色看。”

“臉色?”阿羅不耐地掃了她一眼,兩年過去,他的脾氣也因為病情而漸長,他露出有些冷嘲的笑容,“也許你認為我該像愚蠢的傻子一樣跪倒在你面前,抱著你的膝蓋懺悔,請求你回來。然後你告訴我無論如何都不可能?”

“不……”

“但你不能認清自己是否沒有任何報覆心理。”

她顯然震驚。忽然燃起巨大的怒火。站起身,沒有瘋狂地揮舞著自己的手臂,只是攥緊成一個拳頭,低聲地,“這很好笑嗎?是,我要讓你後悔。而這娛樂到你了嗎?不。這全部錯在你。

這是我這兩年以來不斷思考的答案。我的確希望你大大方方地承認自己的失敗,而不是讓我——你的妻子,像一個失敗者一樣狼狽地逃離,忍受被你驅趕、當面羞辱的痛苦。在最後讓我知道你為我而做的‘犧牲’?然後為你留下心痛的淚水和原諒你?不……我不樂意也不稀罕!你自以為高尚,無私,令人敬佩?那麽你顯然對妻子這個身份的理解還不夠。你不認為我擁有知道你病情的權利,你不認為我可以改變你的困境,但你也要為這份不信任付出代價——事實上我做到了,你將要康覆。我現在可以當著你的面,毫不遲疑地說,沒有我,你下半輩子就沒有任何指望了。更不要提什麽‘站起來一次過’。”

他來之不易的成功被這般輕蔑口氣的稱呼著。

這兩年無數堅持到今日,在成功與失敗的,門檻徘徊,內心的煎熬和折磨已說不出口。原本以為再好運地得到對方的寬恕和愛。但事實與夢想違背,他難道就不能不開心嗎?

他的確心胸不夠寬廣,的確對他人苛刻。

“而這一切,難道還不夠你,高貴的阿羅?瑟蘭迪督低下頭承認你的錯誤嗎?”

人成長之後總是要變化的。艾瑪成長出了這個戳著人痛處的尖銳惡劣的厲刺,叫人難以招架。

“夠了。”他不可遏制地低聲呵斥。

艾瑪頓了頓,看著他冷峻的蒼白神色,抿了抿嘴,最後扔下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當晚兩人就分別閱讀了對方準備的協議書。

她既然來英國,當然不是空手而來。只是臉色不快,到底有些後悔特地親自回玫瑰莊園一趟。

有些細節談不攏。面無表情的兩人對視了數個小時後,終於不得不承認在沒有律師在場的情況下想要將協議書的內容協商清楚,實在是妄想。

律師接著也來了幾次。不過阿羅的律師擅長法律經濟領域而在離婚財產這一方面並不比艾瑪的律師高明。尤其是雙方忽然都不甚大方,斤斤計較還面面俱到,都很不瀟灑起來。

重新返工的工作量很大,但律師們並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因為這才是常有的場面。

律師的工作效率一般,艾瑪在玫瑰莊園也沒有久待,她可以去的地方很多。

她不在英國露面太久,許多人都知道這對夫妻連敷衍也沒有,分開得非常徹底。本來感情就不甚好,所以阿羅?瑟蘭迪督少將飛來橫禍之後,死而覆生的‘幸運兒’艾瑪?瑟蘭迪督重返美國,反而沒有引起巨大風浪。畢竟原本戰前就已經分居一年多了不是嗎?

艾瑪從來沒有去解釋自己的行蹤,也沒有意願去解釋。

達菲南迪家,因為三十多年前的達芙妮事件,在此類流言中吃夠了苦頭。所以明白無聲勝有聲,除非太離譜,否則懶得去解釋。

而在他們夫妻感□□件上,玫瑰莊園官方從來只有虛假、一片平和的正面宣傳,早就沒有多少可信度。唯一可信的,大概就是日後宣布兩人已經離婚,但這對許多人而言早已心照不宣,唯一的反應大概也只有‘哦,終於離了嗎?我早知道是這種結果’。

倒是戴琳?霍克森不留餘力地為艾瑪正名。但鑒於後者已與她不怎麽聯系,許多事連實情也不甚清楚。有人誇她心善,但這並不是已經成為三個孩子母親的戴琳的初衷。

她憑的是自己的良心和對朋友的認識,但這一點連哈裏也不能給她支持。哈裏因為不曾參軍,與阿羅?瑟蘭迪督的往來已經變得少而可憐。特別是對方受傷後的脾氣變得那樣古怪,拒絕見許多以前的熟人。

但哈裏甚至連怪罪對方的念頭也沒有。只要一想到戰前或幼時的阿羅?瑟蘭迪督何等意氣風發,所向披靡,以及他在戰爭中的英勇表現,他就不忍心將這個日後只能與輪椅床鋪終日作伴的男人與之相聯系,落差之大,連他都覺得痛苦和不能接受。

哈裏甚至是埋怨他自己,“當初撮合他們兩個,從來不曾料到是這種糟糕的結果。我無論做什麽也無法彌補我的過錯。”

但一開始,他們夫妻雙方對這段婚姻都樂於讚成。從相貌地位方面而言,都是天作之合。更何況這對未婚男女還聊得很來,之間的互動連再理智的人都會覺得有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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