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費欽走了，他走得很慢，祈盼能停留在她視線範圍內能多一秒則多一秒似的。隨即想自己這麽慢是不是太刻意了，有點異常。雖然背後沒有長眼睛，但他能感覺到善桃的目光在追隨他。他心一橫，索性走得更慢了。就當他在悠閑散步吧，怎麽著了？法律可沒規定走路不能走的慢。

許善桃打算申請助學貸款，若是能申請到，對她是莫大的助益，她大學期間的經濟壓力無疑會小很多。在學生處辦公室填申請表時，她一時好奇，也想參考一下別人的怎麽寫。看了幾張已經填好上交的申請表，申請人的遭遇一個比一個淒慘不幸，有父親得了絕癥的，有父母因為意外喪失勞動力的，有父親早逝母親獨自一人以微薄的收入辛苦養家的，有母親臥病在床父親殘疾家裏一直靠救濟的……許善桃恨不得自己縮小成一只小螞蟻大小，小到讓任何人都看不到自己。她沒有再看下去，申請表也沒填了，逃也似的離開了辦公室。

到了樓下，她深呼了一口氣，內心五味雜陳。自己父母健在，無病無傷，年富力強。她家裏沒有年邁多病的爺爺奶奶要奉養，也在上學的弟弟還是超生的。家裏有超生的孩子，在別人面前說自己家經濟困難，怎麽都有些氣短和低人一等。在很多人看來，經濟條件不好的家庭還要超生，沒有那個經濟實力還要迎難而上，純屬於不自量力，過貧窮的生活完全是自作自受。

善桃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往申請表上寫自己的情況，說父親賭博輸掉了萬貫家財？說母親沒本事賺不到錢？她覺得難以啟齒，潛意識裏她不想讓父親被人品頭論足。她要是這麽申報，說不定父親的事會被好事者當成奇聞異事給津津樂道一番，興許還會越傳越廣，弄得滿城風雨。她嘆口氣，唉，算了，還是不要申請了。反正助學貸款畢業後也是要還的，自己辛苦點，寒暑假多打點工，再想想其他辦法撐一撐吧。

善桃缺錢才深知有錢的好處，她深深懷念從前的好時光。那時候多好啊，不用為錢發愁，大把花錢眉頭都不眨一下。她後悔自己沒能在家裏如日中天時未雨綢繆地存個萬兒八千，留到現在那就是雪中送炭了。可惜世上沒有後悔藥，以前的錢覆水難收，和她沒半點關系。她的遭遇造成了她的不安全感，除去必要的花銷，她一分錢也不敢亂花，一絲不茍地把每一塊每一毛存起來，誰知道以後有什麽變故，自己極為需要錢呢？而且有那麽多債要還。她有個心願，以後自己有錢了，她要替父親把所有債都還了。讓別人平白無故地損失金錢，總歸是不好的，她良心不安。

一位熱心的師姐給許善桃介紹了一份家教，“那個小家夥很聰明，就是太頑皮。我就要工作實習了，□□乏術，就由你接班吧。”

許善桃見到這小孩子才知道師姐所言非虛，小家夥太能鬧了，而且精力十足不知疲倦。善桃被這上躥下跳一刻也坐不住的小潑猴折騰得筋疲力盡，懷疑他是不是有多動癥。善桃的倔強脾氣也上來了，“你這麽點大的小孩子，還能翻了天不成，我就不信治不住你。”

小男孩沒想到她這麽能磨。這新來的女教師，耐著性子慢慢指引，不急不躁地把他不懂的地方不厭其煩地再三解說，無論重覆多少遍都不生氣不發火。這個叫小科的小孩怕了她了，再者她講的也生動有趣，漸漸乖了下來，認真聽講。等他學的東西有了成效，做作業輕松了，不再抓耳撓腮地亂蒙了，還得了爸爸媽媽和學校老師的表揚。小孩嘗到甜頭，對學習的信心和興趣倍增，對善桃是徹底服帖了，恭恭敬敬地叫她許老師。

為了上好課，善桃認認真真地備課，還煞有介事地拿個本子把筆記和教學大綱詳細地寫下來。

趙蕙見了寫得密密麻麻的備課本，驚道：“做家教也要備課啊？”

“當然了，我得好好準備。若是教的不好，那是誤人子弟。”

“哇塞，你可真較真，以後我要是有了小孩，一定請你當家教。”

“哇，那我可太榮幸了，你這麽信任我。”

“說真的，你這麽拼，也太辛苦了。”

“還好啦，我扛得住。”她不能停，否則自己的生活費和學費，弟弟的住宿費、自習費，夥食費，學習參考資料費就沒有著落，她和弟弟得喝西北風了。

“許老師真好，不會罵我，不會高高在上地訓斥我，把我放在一個平等的地位，心平氣和地和我講道理。許老師，你特別愛笑，我叫你笑笑老師吧。”看到小家夥寫的作文，許善桃自己也非常驚訝。這小孩不會說謊，所有的好惡都是最真實的情感表達。沒想到自己能得到他這麽高的評價和認可，他現在把她當成一個非常尊敬和喜愛的人。善桃心想，當老師果然責任重大，一言一行影響的可能是一個人的一生。同時善桃也有點汗顏，她有那麽喜歡笑嗎？她自己都沒發覺，她被小孩子一些稚氣的話語或舉動給逗笑，有時咯咯咯咯地笑個不停。親切隨和固然能拉近和學生的距離，可太不嚴肅了，太有失莊重了。善桃想改，盡量註意不要笑得太多，可是遇到好笑的事實在是控制不了和忍不住。善桃認了，她是當不成那種板著面孔的嚴師的。

聽聞善桃教得不錯，小科一個同學的媽媽心動了，也要善桃教自己的孩子。而且恰好兩個小孩住得近，兩個小孩的媽媽本來也很要好，決定讓善桃同時教兩個孩子。她們說一只羊是放，兩只羊也是趕，兩個小孩一起學也不會覺得孤單。

多了個學生，這下課堂就更熱鬧了。兩個小孩各不相讓，經常拌嘴。最積極的改變是，善桃提問時，小科與小豪爭先恐後地舉手，小手舉得高高，有時甚至激動地站起來，一定要搶先答題。有時兩人幾乎同時舉手，善桃也難以決斷，就隨手一指，點了小豪。但另一個就不幹了，小科身子扭來扭去，大聲嚷嚷：“不公平！不公平！老師你偏心！”

善桃立即安撫他：“他答完就輪到你來答，待會我在黑板上出一道題，你們一起來解答，看誰解答得快解答得對。好不好。”

“好！”小孩立即轉怒為喜。

善桃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她哪有不公平地對他們，實在是顧此失彼。答個問題而已，有什麽值得好搶的。說到底小孩子還是希望得到他人的關註和寵愛，不想自己受冷落吧。 她以後要註意了，孩子的心比較敏感，她要一視同仁，一碗水端平才行。

善桃大受震動，心裏久久不能平靜。這小孩子真厲害，有什麽想法沒有那麽多顧忌地立即說出來，心裏有什麽說什麽。換做是她自己，恐怕只是心裏郁悶難過，琢磨為什麽父母或老師偏愛別人多一些，然後自己想想就忘了，這件事就這麽過去了。然後下一次保不齊又有不公平的事發生。所以呀，如果自己真的介意，那就一開始就要說出來，因為別人不一定知道他的無意中的舉動傷害了你。

善桃感觸很深，覺得小男孩給自己上了一課。

她想起了小時候的一段見聞。在路邊一個小女孩理直氣壯地抗議：“爸爸媽媽，你們不能偏心，要公平，姐姐有的我也要有！你們現在不給我錢用，我長大後也不給你們錢用。”小女孩的父母馬上意識到自己的錯誤，連忙向女兒認錯，對她哄了又哄，承諾待會給她買衣服和玩具風車雲雲。

當時善桃雖然佩服小女孩敢怒敢言的勇氣，羨慕她心直口快的性格。但同時也覺得這小女孩太不含蓄，不太懂事，一點也不懂得忍讓，一點點小事何必計較。現在想來，自己的想法不見得正確。若是小女孩不這麽做，誰說下次這樣的事會不會重演？受了不公正的對待默默忍耐，當內心的壓抑終於到自己忍受不了的時候，就會爆發出來。別人還會驚訝，怎麽以前你不說？

善桃豁然開朗，要懂得為自己爭取權益，不讓自己受委屈。心裏有疙瘩就及時解開，否則心裏老梗著一根刺。做沈默的羔羊，只有挨宰的份。

小科的媽媽之前拿孩子的頑劣和糟糕的成績頭痛不已，許善桃教學有方，成績提高了不說，性子也沒那麽調皮了。她喜不自勝，對許善桃謝了又謝。善桃得了誇獎與鼓勵，心頭也甜甜的。學生雖然玩鬧，但單純直率，天真可愛無邪。和他們相處，她也收獲了許多快樂，看來未來當老師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在路上許善桃還在想著小科和小豪鬧的笑話，竊笑不已。驀地，從道旁大樹背後竄出一個人來，唬了許善桃一跳，心都要從口腔裏跳出來一般。她捂住胸口壓驚，好似要把跳出的心摁回去。定睛一看，是費欽。

“對不起，嚇到你了？”

“沒有沒有。好巧啊，又遇到你了，學長。”

費欽心想，才不巧呢，我等了你半天了。他說道：“看你樣子，應該好了吧，還會頭暈嗎？”

“嗯，早好了。我以後一定註意，再也不能發生那樣的事了，一定要把自己照顧好，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嘛。”

“別學長、師兄的叫我了，太見外了，太普通了，叫我費欽就好了。”如果叫欽就更好了，他想著。

“……好……吧。”

“聽說你當家教？”

“是啊。”

“我英語不太好，正好想請個老師呢，不如你收我當學生吧，我付你雙倍市場價格。”

善桃初一聽挺動心，這酬勞可夠優厚的。但心裏還是有種說不出來的怪異感覺。她狐疑地看了看費欽，將信將疑。

“你英語不好到需要輔導的地步？不會吧。我在你面前是小巫見大巫，別在你面前班門弄斧才好，學長你別拿我尋開心。”據她所知，費欽學業還是過得去的。就算他是真的需要補習，學妹教學長，感覺還是有點怪怪的。

見她有些為難，費欽嘿嘿一笑，道：“我是和你開玩笑的，我是要給你介紹學生。是我表妹要學。這下你不能推辭了吧。”

他又高興又失望，高興地是她多少對他有所了解，對他不是不關註的；失望的是她好像對自己一點意思也沒有，他本想借著這個由頭和她多一些單獨相處的機會。誘餌撒下了，可惜魚兒不上鉤。她性格也真純樸實在，換上一個稍有心機的人，還不立馬應承？看來他得另想辦法。

費欽表妹家寬敞明亮，裝修豪華，看來費欽的親戚非富即貴的傳聞是真的。小表妹的父母不在家，只有一個小阿姨端茶倒水，忙前忙後。

“我姓許，你叫我許老師或許姐姐都行。”

“我叫方寧。”

許善桃要求先看一下她平時的作業和考試試卷，以此了解她的薄弱項，方便對癥下藥。

方寧一臉不在乎，“不用這麽麻煩，我根本就不想學，是我媽非得要請家教的。真沒勁，在學校學了，在家裏還要學一遍。”方寧一屁股一坐下就開始嚼口香糖玩手機，把對面的善桃完全當空氣。

這妮子有小太妹潛質，而且不把她這個家庭教師放在眼裏。許善桃正色，語氣嚴厲地說道：“把口香糖吐掉，手機收起來。如果你在學校好好學了，我就不用坐在這裏了。”

“美女，和你打個商量。你看這樣怎麽樣？我玩我的，你可以隨便做自己的事，咱們誰也不管誰。兩個小時一過，家教費用一分都不會少你的。我還會說你教的很好，我都聽懂了。過一陣子我就說沒覆習好，又忘了就行了，我爸媽也不會追究你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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