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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白虎咆哮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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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賈嘴角上翹道:“祝旱魁為虐,如惔如焚!”

他說這話時,語意惡毒,可沒有多少入鄉隨俗的祝福含義在裏面,古板的河絡卻聽不出來。

“天啊,能給點酒喝嗎?我渴得快要死了。”熊悚蓬亂著頭發喊道。

“有何不可。”雲胡不賈大笑。身後的烏衣仆從給熊悚滿上一大盅酒,熊悚一飲而盡,滿足地打了個響嗝,雲胡不賈示意烏衣仆從繼續給他滿上。陸臍眼巴巴地看著,舔了舔嘴唇,雲胡不賈卻不理會:“——你在研究那張地圖?”

陸臍說:“如你所言,這張圖乃是當年的夜蛾河絡流傳下的,此點倒是無疑。舊井道和沖車軌基都標註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地下礦脈的走向也被火掌舒剌驗證了。”

“那不是正好。”

陸臍擦了擦頭上的汗:“不論畫這張圖的人是誰,他不但畫了礦脈,還寫了很多字,簡略描述了夜蛾古城與的爭鬥過程,警告後人不可進入。”

雲胡不賈眨了眨眼:“這些字你都能認識?”

陸臍有點扭捏:“我的圖書館被燒了,欠缺許多資料,並不能全都看得明白。不過那張地圖上有些古字在河絡典籍《亙夜朱書》中也曾出現過,我還能辨認十之一二。這裏面,多次出現一個紅筆塗抹的大字,它出現在這張圖上,是個險惡的警告。我懷疑指的就是最終毀滅夜蛾河絡地下城的兇獸,那只鐵冠沙蟲。”

“你想要知道什麽,我可以給你詳解,那個字,是赤練盤蛇的意思。古人蛇蟲不分,蛇就是長蟲。”

“赤鏈蛇,這可不對。”

“銜尾赤鏈蛇不是我火環城的象征嗎?”熊悚拼命地擦汗,喝了一盅又一盅的酒,“奇怪,你的酒越喝越渴。”

“沒錯,赤練盤蛇也即燭陰大神,就是你們樹在地火神殿前的那玩意兒。”

“這話越說越不靠譜了。”陸臍梗了梗脖子,“燭陰乃是龍屬,怎麽可能是蛇,更不可能是地下那巨型沙蟲了。沙蟲乃是卑賤的動物,是河絡圈養的食物。”

“燭陰即為赤鏈蛇之說,源自《霧隱城夢獸筆談》的記載。至於龍嘛,書裏面倒也提到了,只不過可不像你想象的那樣。”

“《夢獸筆談》,”巡夜師吃了一驚,“這是龍淵閣秘藏的書,巡夜師大會也只得了一本殘本,你怎麽有機會讀到?”

“我有很多信息來源,”雲胡不賈高深莫測地笑道,用一條絲巾拭了拭已經很幹凈的手,“那本書裏記載了關於過去的一些奇怪生物。它說了好多關於一條銜著自己尾巴、身體圍成環形的大蛇的故事……它們吞吃熾熱的巖石,喝滾燙的熔巖漿,因為它們連自己的身體也吃,所以又被稱為饕餮……”

“饕餮?這一定只是種誤傳。”陸臍哼了一聲。

“……後來,這些饕餮神獸搬遷到越州北部的崇山峻嶺中,為那裏生活的一小群河絡服務。它們以嘴銜燈,驅趕北方的陰冷和黑暗,又被稱為燭陰。宋人邵雍所著的《皇極經世》作過詳細的介紹。”

“……你還是說說龍的故事,”巡夜師張開大嘴,發呆了很長一段時間,“這本書裏有關於龍的記載?”

“有一位夫環,他飼養龍。這位皇帝的名字叫亂夏孔甲。”

巡夜師陸臍發出了一陣哀嘆:“河絡歷史上確實有這麽位夫環,是一位胡作非為的殘暴昏君。可是龍怎麽可以被飼養?它是神獸,是星辰諸神的最親近的愛寵……”

“也許是,為了吃它們的肉。書上語焉不詳,只說‘龍一雌死,以食夏後’,也許養龍就是為了食它們。”

巡夜師咬著的煙鬥幾乎掉落在地:“天火在上!飼養龍,像養巨鼠那樣圈著它們嗎?或者,為了像牲畜一樣吃他們的肉,就像河絡飼養沙蟲……沙蟲……沙……”

“夠了。”突然之間星眼陸臍縱身跳了起來,他指著雲胡不賈,食指在不斷顫抖,“你、你怎麽知道這些?”

“哈哈哈,”雲胡不賈露齒狂笑,“守護世界的十二神獸,王冠沙蟲即為其一,你們遇到的這東西,是你們的守護神,不是兇獸。”

巡夜師陸臍遲疑起來:“如果是燭陰大神,怎麽能不認識它的子民?”

“這有什麽,你們比較愚蠢,或者,你們的這個長年祭祀的保護神瘋了,並不認識你們。”

巡夜師不高興地說:“你這是褻瀆神靈。難道不能說是溝通有誤嗎?”

雲胡不賈只是溫和地笑笑:“我更喜歡我的說法。”

熊悚在一邊怒吼道:“我才不管什麽神靈什麽兇獸,如今它阻在前路,我就無法繼續挖礦。”

“多好的礦石,”雲胡不賈說,不去看他們,把玩著手邊一顆橄欖大小的墨晶石,“品質絕佳,別無分店。只要送到了天啟城,整個越州的河絡都會為之轟動,他們從來不會在其他地方見到品質如此好的礦石了。這是你們重振火環城礦石城威名的最後機會,一旦錯過,不會再有。”

“沒有礦石了,你還沒聽明白嗎?”熊悚眼裏冒著火氣,“帶著你的人,滾出我的城市吧。燭陰之神在上,你是不祥的黑烏鴉,來了之後,死的人夠多的了。”站在他身後的天羅弒伸手去摸自己的刀柄,雲胡不賈把扇子放到了他的手臂上,天羅弒才將手收了回去。

商人好整以暇地說:“你們河絡有句諺語,有四樣東西一去不返——出口之言、射出之箭、過去的時間、錯過的機會。沒有準備好的人才會害怕眼前的機會。你是害怕了嗎?”

“我從不害怕!”夫環怒喝道。

“任何河絡傭兵團的傷亡只要超過三分之一,你們就會撤退,不論戰局到了多麽有利的形勢,這是你們始終無法獲取高薪報酬的原因。你們總是逃跑,在機會面前逃跑。”

“那是其他的河絡傭兵。我從來不逃跑!”夫環熊悚豎起雙眉時,面容猙獰,“如果是我出陣,我一定會砍下它的頭顱!聽說它脖子粗大,我不在乎砍上幾天幾夜!”

“哦,不不不,不要把精力放在這上面,沒必要殺它!完全沒有必要。”雲胡不賈說。

熊悚劈手搶過烏衣天羅弒手裏的酒壺,一仰脖子,將裏面的酒全部灌入自己的口中。“我當然不信,”他憤怒地說,“可我不能不考慮代價。”

“和整座火環城的命運比較起來又怎麽樣呢?”

“你不能這麽比。”滿臉通紅的夫環強壓怒火說。

“沙蟲王不是什麽值得你擔心的東西,雖然它在傳說裏吞噬過整座城市,但仍有弱點可循。”雲胡不賈捂嘴輕笑,長如蠍尾的指甲被塗得血紅。

“你有辦法對付它?”

“策略有時比刀槍更能解決問題。”雲胡不賈橫了巡夜師一眼,欲言又止,河絡卻不解風情。

商人只得嘆著氣明言:“夫環大人,我需要單獨和你談談。”

熊悚這才揮手讓巡夜師退下。陸臍怨恨地盯了一眼地上的空酒壺,踉蹌著摸黑離去了。

這時,雲胡不賈從袖子裏掏出一支短笛。白玉色的象牙笛子看上去又精巧又脆弱。笛口附近雕有一只夜蛾,翅膀微張,羽毛狀的觸角彎曲著,好像美人的眉毛。

“這是什麽?”熊悚狐疑地伸手攥住那支笛子。它的長短和笛孔的大小,都說明這是一只適合河絡使用的短笛。

“夜蛾河絡消失得太久了,你們已經忘了怎麽和自己的神溝通了。”雲胡不賈撚著自己的山羊胡子只是微笑,“這是夜蛾部的頭人,或者夫環——誰知道怎麽稱呼——使用過的沙王短笛,落到天羅的手裏已經有上千年了,始終在我們悍然山城的聖殿裏保存完好。我出使越州,覺得或許有用,就帶了過來。只要派人到沙蟲王出沒的地方吹奏短笛,就可安撫它。”

“要我就殺了它!”夫環跳著腳說。

一直半躺在地毯上的雲胡不賈突然探起身來,一把抓住熊悚的胳膊。他的手指猶如鐵箍。熊悚嚇了一跳,擡頭看見雲胡不賈的兩眼猶如火輪熊熊燃燒,射出蠱惑人心的光芒。

“沒必要殺它。”

他剛想甩開商人的手,猛然間覺得肋上一痛,早前被刺客刺傷的傷口裏好像有火焰在燃燒,青色的火焰順著肋部向上躥去。

那把刀上有什麽問題,這個念頭只是在他腦中稍稍一轉就被拋棄了,青色的火焰已經徹底摧毀了他心裏的防線,他一陣迷茫,不由得重覆道:“沒必要殺它。”

“更優先解決的是阿絡卡。”

“是阿絡卡。”夫環熊悚低聲重覆。

“我聽說她要回來,離主城只有半天的路程了。”

“你的消息很靈通。”熊悚帶著點茫然地說。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她已經投靠了九原城的蘇衛辰,她被收買了,你要小心,她會將你的子民出賣給奸詐的人族,他們將在她的帶領下,走向奴役之地,你們將脫離火山,再也不會挖礦,整天和爛木頭打交道,充當人類的奴仆。”

“這不可能。”熊悚掙紮著說。

雲胡不賈逼近河絡王的臉:“怎麽不可能,她並非出生在火環城,她才是不祥之災。你忘記上一次她來到火環城的時候,發生了什麽?”

熊悚捏緊拳頭,全身抖動。

“她是你的唯一敗績。”雲胡不賈不依不饒地說,“這次她又在挑動一次逃跑,在火環城所遇的危機前逃跑,河絡總是選擇逃跑。要想洗刷自己的恥辱,你必須阻止她。我會唾棄你們,如果這一次,你們從自己的主城逃跑。”

“我絕不逃跑,我從來沒有逃跑過。”

雲胡不賈輕搖羽扇:“你有你的敵人,我有我的。我們都須各履其職,世界才能安然有序。”

“我明白怎麽回事!”熊悚重重地哼了一聲說。巖漿仿佛順著他的脊髓向大腦奔騰,熊熊的火焰正在眼簾下燃燒。他將短笛插入腰帶,擡起頭來,大踏步地離去了。

那天下午,師夷純粹是因為直覺,才會偏離她平時冒險的路線。

她喜歡一條隱秘的地下路線,這條路上,可以聽到溪流低沈的嗚咽,還可以透過一條長長的縫隙,時不時地看到腳下暗紅色的巖漿拍打烏黑巖壁的景象。自從師夷六歲時發現此處,她就把這兒當作了自己的秘密花園。

這裏到處閃爍著柔和的銀光,一大片一大片的蘑菇頂著傘狀的菌蓋,一叢叢地生長著,好像密林一樣。每朵蘑菇都從半透明菌蓋下閃耀出光來,簡直就是星辰的光輝。

蛇牙大嬸的殖場裏,最引以為傲的夜光蘑菇也不過手掌大小,而這兒密密麻麻簇生著的蘑菇叢中,動輒可見臉盆大小的傘蓋。

小哎最喜歡在這些夜光蘑菇裏打滾,直到身上沾滿蘑菇碎片,通體發光。

在小路的盡端,溪流順著一道懸崖跌落,無聲無息地落入黑暗深淵裏。

師夷到達這片樂土的時候,造成那場大騷亂的演出者已經回到了地穴深處,她其實什麽也沒聽到,但卻明顯地感到了心神不寧。

她朝瀑布底下爬去,一路上都看到折斷的夜光蘑菇。小哎不滿地跟著後面,念叨著:“為什麽呀?”

借著一叢發光蘑菇的光亮,她發現了石頭裂隙伸出一只黑色的殘肢,雖然斷了,依然帶著可怖的形狀和殺氣。隨後,她又在附近發現到處都是散落的部件,一具受損嚴重的戰鬥將風鑲嵌在一道深深的巖縫裏,她驚懼得心臟劇烈跳動。

在那道裂縫裏,她看到了昏迷不醒的雲胡不歸,仍然陷在風息子的軀殼裏。小哎響亮地笑著說:“哈哈!胡!”

雖然雲胡不歸自從到了河絡地界,受傷仿佛成了常態,但這回比師夷任何一次看到他受的傷都要嚴重。他僵硬的身軀上糊滿了幹硬的血,臉上戴了一張紅色的面具,座艙裏積了小半潭血水,誰的身上能流出這麽多血呢?

師夷的腦子裏只來回反覆著一句話:“哦,他要死了。哦,他要死了。”

她不知道哪來的勁,湧身鉆入石縫,拔掉雲胡滿身滿臉的風息子藤蔓,將他拖了出來,他的身體內似乎仍有一點點的熱氣。

師夷抓住他的胳膊,艱難地負到背上,向來路爬去。

向上爬可比下來時難多了,即便對擅長攀爬的河絡來說亦是如此,何況她還要負著一個人,只能借助左手和雙膝使勁。石塊夾雜著雲母和石英在她腳下跳動著墜落,她不停地下滑,有一次向下滑了十來尺後才及時抓住一塊突出的火成巖,停住了身體。

小哎很不服氣地觀察著師夷的舉動,在一旁快速地爬上爬下,示範給師夷看,為什麽不能這麽靈巧地上下呢?

雲胡垂在她的背上一動不動,他是否已經死了?恐懼增加了她的力量,她咬著牙一寸寸,一尺尺地挪動。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小路上的,只知道爬回小路的時候,兩條胳膊上全擦破了,一只指甲折斷了,指頭上流著血。

在小路上,師夷找了一輛丟棄在路旁的破損礦車,把雲胡不歸放在上面,開始向地下城拖去。雲胡的兩條腿太長,只能拖在地上。

她拐出了那條小路,轉入一條更大的支路上,然後是一條主路。越來越多的河絡開始聚集過來,敬畏地圍觀雲胡焦黑的衣服和覆滿全身的血殼。小哎驕傲地趴在雲胡的肩膀上,盤著尾巴,好像在共享這份榮耀。

另有一些河絡向她後方跑去,去尋找其他幸存者。

就連礦工頭火掌舒剌也被驚動了,跑過來問:“發生了什麽事?我們必須去報告夫環!”

師夷憤怒地叫道:“你們愛去報告誰就報告誰,我只要和他在一起。”

她一直緊抱著他,輕輕地搖晃,只要看一眼,就明白是怎麽回事了。

“過來,”火掌喊了兩名礦工,幫她把雲胡不歸一起擡到路邊的工棚裏去,“讓他們安靜地待一會兒。”

那時候,他們已經找到了毒鴉的突擊小隊中更多的幸存者,散落在方圓十裏地的地穴各處,大部分河絡受了傷,但是也有幾個人連點皮毛擦傷都沒有,例如鐵腿戎卡,只是有點嚇傻了,直勾勾地盯著路邊的礦石堆,嘴裏不停地嘟囔著可怕的黑龍、噴火的食人蟲之類。

河絡們放過了師夷,跑去聽幸存者講述事情經過。

師夷揭開雲胡不歸身上的衣服,想要摸索他身上的傷口,又害怕此時加上一根指頭,都會讓他加速死去。

直到這時候,她才想起哭,眼淚像一串銀色的雨珠,一顆一顆地砸在雲胡的身上,溶化了上面幹涸的血,露出了底下的文身。

雲胡不歸卻在這時候醒了過來。

“聽我說,師夷。”他聲音清澈。

是回光返照,要說最後的話了是嗎?

師夷緊張地搶在前面說:“不,你什麽都不要說。”

“聽我……”

“我不要聽。”

“我不會死,那不是我的血。”

“什麽?”她透過眼淚驚疑地看著他。

雲胡不歸疲憊地說:“我砍了那家夥一刀,是從它傷口裏噴出來的血。”

師夷破涕為笑,猛地抱緊了雲胡不歸的身子。

雲胡不歸開始小心翼翼地吻她的臉,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意識到他在吻走她的眼淚。

她往後退了一步,皺起眉頭認真地看他:“雲胡不歸,你怎麽了啊?你的手在抖。”

“我很好。”

“一定發生什麽了,你的胸膛這麽燙。”

“我沒法再殺人了,火焰已經吞食我了。冰鏡術完蛋了,這就是發生的一切。”

熔巖風在胸腔裏勁吹,他忘卻了關於冰鏡術的所有秘訣,被那股風完全牽著走了,但這種火熱卻和他之前擔心的不一樣。

它不是黑龍,只是另一股妖異的酥麻感,從胸骨往下,筆直一條線奔到胯下。

他眼睛裏的狂暴讓她害怕,那好像是一卷蓬發的旋風,會將她帶入另一個世界。那是她所期盼的嗎,可她的心臟為什麽跳得這麽厲害?

“哦,雲胡不歸,我該怎麽辦?我愛上了一個陌生人。”

“那就愛吧。”他的眼睛明亮認真。

他說這話的時候,大地又開始震動,小石子好像冰雹般砸在工棚頂上。

大地在以它的方式傳遞著信息,而師夷甚至完全沒有感覺到這場小小的地震。

她只知道,她等待了許多年的那件事情終於到來了,雖然不知道它從何而來,來自天空,或是來自暗黑的大地之下。

他們抱在一起,額頭貼著額頭,誰都沒有說話。棚子裏的氣氛變了,她的臉突然紅了,伸手要撐開雲胡不歸的臉,但卻碰到草原人火熱的胸膛,青草的氣息席卷而至,淹沒了她的臉龐。

龍的影子很淡很淡,仍在雲胡的胸前游走。那匹她曾經發現過的,在雲胡內心深處藏著的野獸浮現出來,既危險奪目,又輕巧無聲,讓她有些許害怕。

“別擔心它,它現在不在這兒。”雲胡不歸輕聲說,把她按倒在地,扯去了她的衣裳,好像扯去蓓蕾外的苞衣。

師夷躺在雲胡不歸的臂彎裏顫抖。蠻人的刺青環繞著她的身體,她就好像躺在一匹青色的錦緞上,身上只剩下一個鐵手鐲。

“這是我媽媽留給我的。”她用手護著胸口說,也許只是因為害羞,想轉移下話題。

“她要有多愛你,才會留下它。”

“你是說真的嗎?”

“我看得出來,它很珍貴。”

這還是師夷第一次聽到有人這麽評價它。她撫摸著雲胡不歸的頭,幸福地閉上了眼:“你說它好,它一定很好。”

雲胡不歸的手緊緊地抓住了她,把她從這層濃厚的幸福雲團中抓了出來,他的手燙得她幾乎要叫出來了,但現在她並不擔心他的身體,此刻她要擔心的是某種東西帶來的疼痛。

蠻人和河絡的身體差異,或許在某些故事裏被有意地誇大了,但雲胡不歸的礦工鎬開鑿出進入她身體的隧道時,疼痛仍比她想象得要猛烈。

師夷咬牙忍受,然後她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一陣甜蜜感如同火爐中冒起的青煙騰起,草原上升起大片的鳥群,春天大雨之後的萬物滋生,突然間發酵成狂風暴雨。

她又驚疑又歡樂地輕叫了一聲後,就再也停不下來了。

雲胡不歸的身體越來越燙,簡直就像個燒開的銅水壺,他把她拉近,舉到自己的肩膀上,她則踢騰著她的腿,如同快馬奔馳,踢起大片水花,喜悅在她身體中部好似蓮花怒放。

在那一刻,她拼命地貼近,想要鉆入他的懷中,徹徹底底地融為一體,把一切地底禁忌、古老詛咒,把一切火爐嬤嬤的黑暗童話統統拋在腦後。

這是個偉大的黑暗時代,星辰逼近大地,地火瘋狂蔓延,一代新的英雄正在成長。這是蠻人和河絡的碰撞,刀與火的碰撞,在這個最長的夏季即將結束的日子,他們飽嘗了愛的美酒。

她在一片籠罩全身的眩暈中展翅飛翔,從未見過的景色展開在她的腳下,我是個羽人,她想,但那只是短暫的一瞬,隨後她開始墜落,這種墜落無限長又無限短,下面是一片平靜然而無底的深淵。

火環城即將迎來漫漫長冬,在這之前,還有極短暫的快樂時光。

“雲胡。”

“我在。”

“雲胡,你會帶我走嗎?”

“我會的,但是需要時間。”

“嗯。”

“雲胡不賈很快就會離開這裏,他會帶隊去尋找新的河絡城。我在那個時候離開會比較安全,然後我會回來找你。”

“可是我再也不想等了。”

雲胡不歸思索了一會兒:“那我們就現在走。”

師夷突然緊張了起來:“我是不是會破壞你的生活?我在這兒就總是這樣,我總是踐踏植物,羞辱石雕,破壞那些珍貴的展品,我嘲笑這兒每一個人的生活,我是個破壞者……可是我會改,如果你要……”

“你已經破壞了,”雲胡不歸親了親她那流露出一絲驚恐的眼睛,“但這就是我想要的——我的殺戮結束了。”

師夷滿足地嘆了口氣,翻了個身,抓住他的手,他們的手指自然地纏繞到了一起:“我很好奇,你們來這裏到底是為了什麽,為了買礦石嗎?”

“我不確定。”

“為什麽這麽說?”

雲胡不歸遲疑著說:“雲胡不賈,是個非常危險的人物,他絕對不是個平平靜靜做生意的人。”

“啊,那這裏變得很危險啦?”師夷聽了呵呵直笑。

“雲胡不賈說我們是來拯救你們的。”蠻人少年苦笑一聲。

“要是我,可不會相信他的話。”

“這可不是玩笑,”雲胡不歸正色說,“刺傷熊悚的把刀上有毒,你們的夫環可能已經被控制了。”

“那個暴躁家夥!我一點也不喜歡他,如果被個其他稍微正常點的人控制,倒是件好事了。”

“我覺得走之前,應該警告你們這裏的什麽人。”

別管他們,我們自己走就好了。那句話卡在了她的咽喉裏說不出來。這座城市裏真的沒有任何她值得留戀的東西嗎?

師夷摩挲著套在上臂的手鐲,慢慢地說:“你知道我的父親是名羽人嗎?我始終覺得,在十六歲那一年,我會變成一名真正的羽人,我會展翅飛翔。可是今天我突然害怕了,如果我不行怎麽辦?如果到了十六歲,我仍然是這副模樣,仍然是名河絡該怎麽辦?”

她轉過臉小聲說:“你不要拋棄我,雲胡不歸。我只能依靠你了。”

“我不會離開你的,不論你是羽人還是河絡,對我來說都一樣。”

她嘆了一口氣,抓住了他的手,把它壓在自己的胸膛上,閉上了眼:“你不會離開我。”

她滿足地沈沈睡去。

雲胡不歸卻變得睡意全無了。

他翻了個身,把另一只胳膊枕到頭下,從工棚子的屋頂破口看著頭頂上方那些巖石,那些巖石不知有多少萬鈞重,沈沈地壓在他們將要走的路上。

胸口悶燒的妖異火焰還在燃燒,他知道自己並沒有徹底擺脫它。

越岐山是一座行將死亡的火山,它已經有數千年的時間不再噴發,但是在它的腹部,依然蘊藏著火熱滾燙的巖漿。

在深入火山口的環形隧道底部,有一眼地火之井,直通地底的巖漿之海,血紅的巖漿數百年來通過地火井的管道噴湧不息,那就是火環河絡的不滅之火。

環繞巖漿之海的厚巖壁就像是個杯子,在熔巖的壓力下輕微顫抖,引發一陣又一陣的小地震。零碎的渣石漂浮在巖漿海的表面,散發出淡淡的硫黃氣味,一股股淺藍色的裊裊輕煙飄浮在空中。

一處傾斜的坡地上,散布著從整個火環城收集來的垃圾,只要有輕微擾動,就順著陡坡滾滾而下。在坡地盡端,通往巖漿海的懸崖邊緣,兩個相互咬合的巨石滾輪隨著亙古已有的節奏緩緩旋轉,碾碎吞吃下整座城市的垃圾。河絡們相信這些毀壞的物質將會在火中重生,千萬年後演化成礦石重回人間,就連河絡們自己,死後也要經歷過這麽一遭清算。

在危險的懸崖上,孤立著一個人影,那是老布卡,負責給火環城清除垃圾的老河絡。火焰映照在他赤裸幹枯的胸膛上,看得出歲月留下的點點瘢痕。偶有爆炸的火星噴上半空,讓空氣裏充斥滿有毒的硫黃氣體,但影子一動不動,呆若木偶,似乎被那些攪動的火焰帶入了夢中,又似乎在等待靈魂最後的清算。

空中有一張飄飛的廢紙,它被熱氣帶動,漫無目的地四下飛舞,突然間無聲無息地分為兩段,向兩邊飄去。

地底升起的烈焰仍然在燃燒,旗幟一樣升騰,然而洞窟裏仿佛突然冷了起來。站在懸崖邊的布卡這才動了一動,好像從夢中驚醒。

“天羅刀絲已經布好了,何不現身呢?”他問。

不知道什麽時候,被烈焰映照成紅色的巖壁背景下,一個烏衣人的身影現了出來。他戴著頂鬥笠,穿著墨染烏袍,赫然就是與雲胡不賈形影不離的天羅弒。

他高踞在坡頂高崖上,居高臨下地俯視布卡。

“只有一個人?是瞞著你家主人來的吧,他不會托大到只派你一個人來。”

“動你這麽一個糟老頭子,也不需要更多人出馬,”烏衣人獰笑著說,“與垃圾為伴十多年,整個人也變成垃圾了吧。”

他動了動藏在袖子裏的手指,緊挨著布卡身邊,一條伸到半空中的廢舊桌子腿悄無聲息地又斷成了兩截。老布卡倏地一個翻身向後跳起,身體輕盈,快如閃電,怎麽也不像一名糟老頭子。

形形色色的舊門窗、漆盒、木頭陀螺、算盤如同溪水湍流向下滾動,常有某件物事突然間就斷為兩截。

天羅刀絲已經如蜘蛛絲般密密麻麻地布滿四周。它們細微得難以察覺,若非凝目細看,幾乎看不見,同時又鋒銳堅韌,只要碰觸到什麽,就將什麽一切為二。

布卡那一跳看似輕松隨意,卻正從兩根交錯的刀絲間穿過,只要差之毫厘,他的兩條腿就會被切下。

烏衣殺手臉上閃著殘酷的笑,他是站在岸上的漁人,手上牽扯著看不見的殺人之網,拉到哪裏,就將死亡帶到哪裏。大網終究會收緊的,網中的魚兒怎可能找到反抗的機會呢?

“可以落腳的地方會越來越少哦。”天羅弒說,他手指輕動,布卡再一個斜翻身,燕子般緊貼著地面掠過,褲腿上哧的一聲,已經裂開了一道小口。

“你年紀輕輕,已經學到九重天羅了?”布卡略帶驚訝地說,“你不是雲胡不賈的徒弟?”

“這次對了,”天羅弒說,食指一豎,牽扯兩重天羅當頭罩下,“我是他的師侄,欽定的蒼之天羅繼承人。”

刀絲的破空之聲極其細微,偶有兩道刀絲交錯相碰,卻又發出琴弦交鳴之聲。布卡縱躍閃躲,星丸跳擲,在空中輕踢熱氣騰騰的空氣,然後飛鳥一般落在翻動的破鏡、暖爐、木頭玩偶、舊三弦組成的浪潮之中。

天羅弒的臉上悄然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喜色。布卡的最後一躍雖然避過了六道刀絲的左右閃擊,但卻正落在天羅刀絲的網心處。

天羅刀絲就如同散布的蛛網,一等獵物入彀,就會慢慢地纏繞上去,獵物越是閃避,陷入越深。

天羅修習的碎雪之舞,便是將獵物一步步被逼進死亡之地的法門,那是逐漸凍結的死亡,到了最後,他的周遭都會布滿刀絲,如同一個密密包裹的繭,連一根小指頭也動不得分毫,手動,手就斷下;腳動,腳就斷下;呼吸,胸部就被切開;說話,咽喉就被掐斷。

而此刻,布卡卻自己一步跨入死亡的網心。他空著雙手,環顧左右,汗水從斑白的鬢旁滴下。

殺手忍不住冷笑道:“從來沒有人徒手能從九重天羅的網心逃出,我倒要看看,你們影者不是肉做的身軀!”

烏衣人除下頭上的鬥笠,露出一張年輕的臉。他確實年歲尚淺,但天資聰明,入了天羅不過十年,已然盡得真傳,只是欠缺經驗與資歷而已。

他來會布卡,一來是想掂掂影魁的分量,二來也是想為自己的進階添加籌碼。眼前所見,這影魁並沒有雲胡不賈說得那麽神奇,或許還是老了吧。

天羅弒心中暗喜,雙手急揮,漫天刀絲一起發動,覆天蓋地,向著網心急速收束,眼見就要將那老河絡絞成碎片,行得快的一根銀絲已經沾上了老布卡的胸口,布卡此刻避無可避,不得不伸手格擋。

那就從手臂開始。天羅弒獰笑著暗想,手上微拉,想將這名動天下的影魁一點一點地大卸八塊。

但是堅韌又鋒利的刀絲卻像是碰到了阻礙,在布卡胸前彎成一道弧線,前進不得分毫。

天羅弒大吃了一驚,只聽到布卡在網中的笑聲:“天羅刀絲名聲在外,我一直好奇,它和破瓷瓶到底誰厲害?今天終於可以試一試了。”

天羅殺手定睛看時,發現布卡手裏拿了件破口的青花梅瓶擋在身前,定然是隨手在地上撿的。天羅刀絲能夠輕易地割破三重犀甲,但對上了堅硬甚於鋼鐵的硬瓷,竟然是連道劃痕都沒有留下。

只見布卡啪的一聲敲碎瓶底,右手穿過底部,將那瓷瓶套著手腕上,儼然成了一個瓷護腕,他手腕翻動,將四周刀絲盡都纏在腕上,再使勁一拉。

天羅驚叫一聲,只覺一股無法抗拒的大力順著刀絲傳來,左手幾根手指欲折,只得一松手,手上一枚碧玉指環脫手飛出,指環上連著的刀絲落入虛空,登時軟了下去。

布卡再一用力,天羅弒右手上的指環松脫得稍慢,整個人如同上鉤的大魚一樣,被布卡生拉硬拽扯了過去。

天羅弒一咬牙,左手在腰間一抹,手上現出一道弧形的刀鋒,發力猛斬,只聽得四下裏傳來的繃斷之聲不絕於耳,刀絲盡斷,他右手脫困而出,雙手各現出一道彎刀,銀光閃爍,掃出一個大圓,如同平地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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