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白虎咆哮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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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旋風,地上那些散碎的垃圾如同被風卷起的落葉,嘩啦啦地繞著這道圓圈旋轉。

“我還沒有輸,”他咬著牙說,“我要讓你知道,天羅可不僅僅是靠刀絲殺人。”

“那好,再接接我的獨門暗器。”布卡一揚手,嗚嗚的破空之聲傳來,一件銀光閃閃的物件在殺手的瞳孔裏越來越大,卻是一塊無底的錫水壺。天羅橫刀一格,但這暗器速度不快,卻來路怪異,啪的一聲正中眉心。

殺手悶哼一聲,向後倒入如海般的垃圾中,只聽得哢嚓擦一陣亂響,身下也不知壓碎了多少杯碟魚骨,梳妝盒子、斷齒的梳子、漏了的水鬥、斷了的水煙筒喧囂而起,如同巨浪將他掩埋其下。

天羅弒撥開垃圾,摸了摸眉心,上面已經腫了起來,還印著錫壺上凸起的花紋,也不知是喜鵲登梅,還是馬上封侯。

“被垃圾打敗,是何滋味?”老布卡站在他眼前問。

天羅弒擡手一刀,迅若閃電,但老布卡的人影又消失了。

天羅弒腰背用力,彈身而起,回顧四下,竟然看不清老布卡的位置,只有隱隱約約的一團霧氣在熔巖火焰的熱氣裏飄來蕩去。

“我身無形。”這個詞闖入天羅弒的腦海,那是老師所說,影者最可怕的伎倆,他們無身無形,暗夜襲來,如風入林,唯有刀絲是隱身術的克星,但是此刻他刀絲已斷,怎麽才能殺中這飄忽的幽靈呢?

“我不服,我不服,”天羅弒吼叫道,“我苦耗天羅十年志,所付出的所有苦,都不曾想回頭,我只想在天羅山堂那塊碑上,刻上我的名字,就只這三字,再沒有其他人的。我要的,從開始,就只這三字……”他邊吼邊旋身亂砍,雙刀舞起道道旋風。四周的碎碗,破碟子,好像被風卷起的落葉,滴溜溜地順著斜坡向下滾去。

“你入天羅山堂不是才九年麽,號稱什麽十年?”看不見的影子在他身後冷笑,“武德十三年七月,你從天羅山堂西南小門而入,身著藍色布袍,你跪拜磕頭時,一只黑尾山鴿從你師叔的椅子背後飛出,那一天雲胡不賈告誡說,要你忘記自己的過往根本,忘記那些公義法則,才能登上成功者的殿堂,你忘了還是沒忘呢?”

天羅弒的雙刀凝在空中,臉色變得煞白:“……你……你怎麽知道這些。”

“悍然山城號稱飛鳥不渡城,但對影者來說,只是尋常——雲胡不賈教給你的,還真是少啊……”聲音驟然靠近他的耳邊感嘆說。

懸崖下巨大的鉛輪咯咯作響,一個木頭車輪順著坡道蹦蹦跳跳地跳過鉛輪的碾壓,躍入熔巖井中,爆出一團明亮的火焰。在那一瞬間裏,天羅弒看到了一個人形的幻影在自己左邊顯現。

他一個虎撲,雙刀各向左右揮擊,劃出兩道長長的弧圈,隨後倏地一躍,從上而下,直上直下的一刀劈下,空氣被割裂成四塊,嗚的一聲向四邊推去。這一刀叫十字斬,最是剛猛雄健,攻擊範圍亦是最大。

天羅弒苦練了十年,中間那白亮亮的一刀,可以將一匹奔馬一斬為二。這一刀他已抱定必死之心,拼盡全力,施展出來時威力無匹,但卻一刀砍在了地上,激起半尺多高一道垃圾浪潮。

他還未來得及收刀,已經感到一陣溫熱的呼吸貼在自己身後,接著胸口一痛,突出一根長而彎曲的骨刺來。那是從沙蟲口中掉落的牙刺,長有半尺,卡在他的胸口隔膜中,讓他胸間劇痛,吸不上氣,吐不出聲。

“這是影者殺人的手法,與你天羅相比如何?”一只手在他肩上一推,天羅弒向前倒入熔巖海中,他的身體在紅色的海洋上只顯露出一個小小的黑色剪影,隨後化作熔巖表面留下的一點兒亮跡。

布卡對天羅弒留下來的殘跡看都不看一眼,扔了手裏的斷牙刺,又回到早前的入定狀態。

另一條黑影蹦跳著從巖壁間飛跳而來,輕飄飄地飛落在布卡身邊,身形婀娜,卻是雲若兮。

布卡頭都不擡,道:“你來遲了。”口氣中頗多嚴厲之意。

“真的要這麽做嗎?”

“莫非你還有疑問?”

雲若兮猶豫了一會兒,直視老河絡,她的眼睛平靜高雅:“來火環城之前,我以為這裏不過是座黑暗壓抑的地下城市,河絡是些只會低頭挖礦,面目醜陋的小矮子。但我沒想到他們的生活很完整,看待事物簡單又淳樸,他們眼睛裏看到的都是美,我不忍心摧毀這些美。”

老河絡布卡的眼睛裏只有銳利和冷淡:“你舍不得?”

雲若兮不語。

“你是誰?”布卡問。

“影者若兮。”

“撒謊。”布卡用粗糙的右手,抓住了雲若兮的下巴,將她的臉轉向自己,他那灰色的眼睛又深邃又寒冷,讓雲若兮打了個冷戰。

老河絡輕蔑地說:“我一貫不喜歡羽人。你們很難成為合格的影者,羽人行走在雲端,仿佛死亡與己無關——你們太驕傲,而影者需要的是謙卑。”

“我能做到。”雲若兮低下頭說。

“你做不到,”布卡針針見血地說,“你的內心仍是名羽人,你不是同情他們,你同情的是自己。侍奉影之神的人必須先放棄自我。你因為失去了某人的眷顧,以為自己再無所求。你遁入影者門中,甚至把影人錐換來的機會讓給了一個陌生的河絡小孩。你以為這就是放棄自我了嗎?不是。必須等到某一天,你舍得摧毀自己的美,才算是一名真正的影武士。”

雲若兮咬著嘴唇,把頭扭向一邊。

“今晚我們必須再次行動。你的影人錐在我手上,我要求你服從,任何時間,任何事情!你必須記住自己的承諾:我身無形,始自今夜,至死方休!”

雲若兮悲傷地點了點頭:“我會服從的。”

“瀾州夜沼裏的那個怪物已經變得更加強大了,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沒有時間浪費在感傷上。”

雲若兮睜大了眼:“你聽得到它的聲音?”

“是的,所有的魅都能聽見它的召喚。它有許多名字,暗月之主、智蟲之母、冰山之王,但都無法揭示它的真面目。此刻它的力量還不夠強大,但總有一天,它的力量會延伸到此,那時候,我也未必能抵抗得了。”

“就連你也不行?你是影魁。”

“我也不行,”老武士冷笑著放開羽人,“要說歲月教給了我什麽,那就是我知道自己不行,而年輕人則在知道這個之前死去。”

他轉身用一根大撬棍將斜坡上的垃圾堆翻開,從下面拖出一面塗成朱紅色的鼓來,鼓身中部有銅質的四個猙獰鬼頭,嘴裏吐出銅環,每個鬼頭都只有一只眼睛,鑲嵌著如血般的紅寶石。

布卡從腰上取下一卷新羊皮,開始細心地將皮子繃到鼓面上。

鼓釘是竹子做成的,布卡把它們叼在嘴裏,然後一顆一顆地砸到鼓身上。他表情覆雜,但動作堅定,井然有序,沒有一絲一毫遲疑猶豫的跡象。

當日傍晚時分,在火環城之下幾千尺深處,不為人知的隱秘黑暗王國中,又回蕩起咚咚的鼓聲。

鼓聲順著千轉百回的巖縫傳遞到遠處。那是來自遠古的悲愴曲調,沈重而妖異,蒼涼而渾厚,質樸又充滿誘惑。

地下的寂靜被打破,在一些坑穴裏,粗糲的石塊被翻起,一只只原本正專心覓食,或在沈睡的沙蟲警覺地擡起頭來,側耳傾聽這熟悉的召喚。

今天的鼓聲更加急迫、躁動,仿佛爐中蘊藏的火焰,仿佛埋藏在心底的欲望,起頭的節奏開始加快,一聲急過一聲,一聲疊過一聲。這是大地的氣息凝聚成的召喚。

一只性急的雄沙蟲開始挑釁身邊的夥伴,它向四周沖撞、撲騰、撕咬,引起了一連串的廝打,很快整個沙蟲群都開始互相咆哮對打。

地層受到強大的壓力,不斷發出碾磨、斷裂和呻吟的聲音,沙蟲的角冠和環狀牙在彼此的厚皮上拉出一道道傷口,經過了一番爭鬥,劃定了彼此的等級和地位後,沙蟲群一條接一條地轉身,開始向上爬行。

※※※

布卡仍然在敲鼓,緊繃的鼓面薄得看得清隱在皮子裏的血脈,劇烈振動,將陣陣雷聲拋向黑暗。他的動作越來越緩慢,越來越艱難,仿佛揮動鼓槌需要耗費巨大的精力。

終於,最重要的地下霸主在鼓聲的催促下,它也開始行動了。

它是這裏最巨大和最古老的生靈,在森林還只是一叢矮樹,在夜蛾挖開第一塊石頭時,它就已經在火山地下漫游了。

在第一批星辰剛剛形成的日子裏,它就已經在此游蕩。

世界在前進,而它則遺留了下來。

現在它正在慢慢腐朽,因為它太老了,老到無法記住自己的使命。

曾經那些生活在地下的小個子試圖和它戰鬥,但它既不可戰勝,又不可毀滅。

此刻,它被再度喚醒,感覺到了在胸腔中熊熊燃燒的火焰。它渴望戰鬥,渴望屠殺,渴望再次品嘗鮮血。

隨著鼓聲的逐漸激昂,布卡的神情卻越來越萎靡,他盤腿坐在高高的石塔上,揮動鼓槌的幅度越來越小,終於垂了下去。

忽然,鄰近的地穴角落傳來一陣響動。

一小塊被挖穿的黑色巖塊吧嗒一聲掉落在地,從某條礦道被挖穿的小窟窿裏,鉆出了一名矮小的河絡礦工。

站在身後護法的雲若兮吃了一驚,剛要縱身上前,老布卡輕輕地打了個手勢,制止了她。

他語氣溫柔,對那名礦工說:“沙蛤,你怎麽鉆到這裏來了?”

那名礦工正是小沙蛤,他提著磨禿的鐵鎬,楞楞地望著老布卡腳下的羊皮鼓,好像石化一般,過了很久,才如夢中驚醒般問:“布卡,是你麽?我們小組在前面遭到沙蟲襲擊,被趕散了。”

雲若兮也對他展顏一笑:“是你。”

沙蛤沒有笑。

遠處傳過來一些怪異的呼喊和戰鬥聲,好像旗幟的尾帶,飄忽不定。

突然間,一陣悠揚的短笛聲飄起,聲音甜美、哀傷、迷失,和剛才那陣鼓聲帶來的一切正好相反,它可以熄滅胸中燃燒的藍色火焰,可以安撫躁動的心律。

在笛聲的撫慰下,戰爭的噪音逐漸低迷,終止消停了。

沙蛤依然緊盯著老布卡腳下的鼓不放,他看上去很緊張。

老布卡憐憫地看著他:“沙蛤,你想說什麽就說吧。”

沙蛤鼓起勇氣問道:“那頭鼓,我是說,你腳下那頭……是你的嗎?”

“是我的。”

沙蛤的臉上現出又奇怪又傷心的表情。

“那剛才的鼓聲,是你敲出來的?”

“是我敲出來的。”布卡依然承認了。

“可是,你怎麽可以這麽做?”淚水在沙蛤的大眼睛裏打著轉,“上周我們死了三名礦工夥伴,前天晚上我們死了兩人,昨天又死了四名礦工,還有毒鴉營山和他的許多手下,還有雲胡不歸,差一點就送了命,師夷現在還在照顧他。”

老布卡沈默了一會兒,說:“我很為他們難過。有時候,我們會被迫做一些自己也不想要的事情,這是某種選擇——現在,我在你眼中是邪惡的吧,我不在乎被你看見這一切,我做過更糟糕的事。你的成長中需要這個。老天,他們現在把成年禮提得太前了,其實你們還小著呢。你們早晚要經歷這些,才會真的長大。”

“你會殺我嗎?”沙蛤小心翼翼地問。

“你想哪裏去了,我們是朋友。”老河絡笑了起來。

沙蛤低著頭搓腳:“我必須去報告。”

“不,”布卡凝視著他,“你不會去的。”

“我……”

布卡繼續慈祥地微笑著,轉頭對羽人女孩說:“雲若兮,做點什麽。”

雲若兮十分清楚他這話裏的含義。她看了看沙蛤,不由得微微顫抖起來。

“如果你不想毀滅他,就做點什麽。”

雲若兮咬著嘴唇,點了點頭,她朝沙蛤走去,然後彎下腰,雙手捧起沙蛤的臉,深深地吻著他。

她的雙唇溫柔有力,好像還帶著茉莉花的香氣。

沙蛤完全眩暈了。對他而言,周圍的時間在那一刻徹底終結了,全世界只剩下雲若兮的嘴唇和她的呼吸。

一股甜蜜的氣息好像熔巖上的風,輕輕地吹在他的胸膛裏,點燃了他的身體,他整個人簡直像個火炬那樣熊熊燃燒起來。

沙蛤花費了巨大的努力,才沒有陷入僵直狀態。

“我說過,你會陷入她的笑容。”老河絡布卡在一邊憐憫地說。

但是雲若兮並沒有笑。

她用指背擦擦嘴唇,默默地站到一邊,扭頭望著遠方。

地穴裏吹來的風如龍卷過,她的裙角來回擺動。

“孩子,現在你明白了什麽是愛,為了愛,我們可以做更多。”布卡對沙蛤說。

“可,我,必須去報告,熊悚……”沙蛤掙紮著說,這比從流沙的陷阱裏爬出來難多了,“這是每一個河絡公民的義務……破壞行為。”

“你當然可以去報告。”布卡和顏悅色地對沙蛤說,“我現在不能戰鬥,因為我很累了,而雲若兮不會離開我。如果你報告了夫環,那個高瘦的商人也會知道我們在這兒。她會死,我也會死。”

沙蛤惶恐不安。

“沙蛤,我們是朋友,不是嗎?”白發蒼蒼的吹牛布卡朝他微笑。

“我不知道我們還是不是。”沙蛤楞楞地想了一會兒。

“當然是。”老河絡堅定地說,“哪怕我們成為了敵人,也可以是朋友。”

“那就好。我走了。”沙蛤說,他好像怕布卡改變主意似的,弓起腰向後退去,飛快地消失在地洞裏。

沙蛤在漫長壓抑的礦道裏拼命地跑著,不合體的礦工帽叮裏當啷地敲擊著他的後腦。此刻,黑暗、潮濕、悶熱,都不再是他害怕的東西了,冥冥之中另有讓他更覺恐懼的事情:他的朋友大話王布卡、喇叭布卡,居然是暗地裏操控沙蟲的破壞分子。

而雲若兮……他不能去舉報,因為那樣,雲若兮就會死去。可怕的內疚感好像蠶食桑葉那樣吞噬他的心。沒有什麽比第一次認識到“背叛”的意味更令小孩痛苦的了。

“沙蛤,你回來了,到處在找你,你沒事吧?”一名黑黝黝的礦工從岔洞裏冒了出來,沖他打了個招呼。

“我沒事。”沙蛤匆忙回答,慌慌張張地後退離開。

“小心點,別亂跑了……地下還很危險……”礦工在後面叫道。

沙蛤充耳不聞,他飛快地拐入一個小岔洞,把皮水袋、防火服、鋸子、鐵鎬,把那些礦工的裝備一股腦兒地扔在地上,然後把火熱的身子撲在冰涼的地上,拼命地喘起氣來。

他再也不想當礦工了,他本該是名庖師學徒,不是嗎?爐火前的事情多麽簡單,只有土豆和蔥蒜,只有沙蟲肉和餃子餡。

沙蛤心裏頭仍然一片慌亂,人越多的地方讓他越覺得無所適從,似乎所有的河絡都在責怪地看著他,似乎是他而不是布卡,要為礦工的死傷負責,每一個眼神、每一個聲音都讓他心驚肉跳。

盤王殿就在大灰環入口的附近。要去報告給夫環熊悚嗎?這似乎是最正確的舉動,小沙蛤在心中嘀咕,可是熊悚會毫不猶豫地砍下布卡的腦袋。

你看那些鐵鼠部的赤甲執鐮者,那些兇悍的士兵,已經遍布火環城的角落,扶著長柄鐮刀,用懷疑的眼神關註著來往的平民。他們手裏的刀可絕不是擺設用的。

可是布卡即便做了壞事,變成了壞人,但他們仍然是朋友,不是嗎?

阿瞳說,不能出賣朋友。大人的世界裏為什麽要互相爭鬥,為什麽要有你死我活,他想得頭痛不已。

他還可以去找誰商量這件事呢?

沙蛤開始把火環城裏認識的人一個一個在心裏排起隊來。

當然了,他最想找的人是阿瞳。可是阿瞳不在他的鐵兵洞裏。聽鐵匠門羅說他在調試那臺瘋狂的將風。

沙蛤第二個想找的人是師夷,那女孩雖然會欺負他,但她笑起來的時候,就顯露出很明白自己在幹什麽的樣子。沙蛤自己就永遠也不會那樣笑。只是此刻,她應該在陪著那個生死不明的游牧人吧,沙蛤再愚蠢,也知道現在不是找師夷的好時機。

如果還有其他選擇,那就是陸臍,那個胖胖的老頭,有時會顯露出和藹的一面,可是巡夜師的觀象塔已經燒毀了,沙蛤也不知道該去哪裏找他。

這個突然變得陌生了的地下城市裏,仿佛就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他眨著眼睛,想讓自己平靜下來。

這時候他才註意到四周的氣氛不對。整個火環城裏都在低聲傳揚著一條驚人的消息:阿絡卡回來了。

“阿絡卡回來了。夜鹽就要回來了。”一只銅星甲蟲帶回來的這條消息震動火環城,尤其在礦工當中引起一場地震。礦工們自然也都熱愛他們的夜鹽,那位年輕美妙的阿絡卡,但他們每個人心裏都清楚,阿絡卡是堅決反對突破大灰環的限制向下挖礦的。

“夫環已經帶人去迎接她了。”他們紛紛傳言說。

阿絡卡夜鹽一旦回到火環城,一定會清算夫環展開的這場挖掘行動,更何況,這場挖礦到目前為止已經演變成了一場小災難,引起了許多人員傷亡。夾在鐵一般意志的夫環熊悚和無上權威的阿絡卡之間,他們該怎麽辦?礦工們有點疑慮了。

“也許我們的挖掘到頭啦。”他們都這麽說,遲緩下了手頭的工作。

“阿絡卡回來了。”這條消息也像一條火焰照亮了沙蛤的頭腦。

他那一貫運轉遲鈍的腦子裏突然泛起了一個瘋狂的念頭。

老布卡也許是生病了,他腦子糊塗了,才會召喚沙蟲屠戮族人。這位火環城最老的河絡從來都與世無爭,不可能作出這麽可怕的事情。

他只是需要治病。

夜鹽會垂下漂亮的脖子,柔聲細語地說:“放心吧,沙蛤,我來和布卡談談這事。”

阿絡卡會治好布卡的,她無所不能。

雖然要找到阿絡卡不容易,路上或許會有危險。可那是為了自己的朋友。

阿瞳說,為了朋友要兩肋插刀。

他一口氣跑了十幾裏路,跑得氣喘籲籲,跑得大汗淋漓,跑得心臟狂跳,如一艘小船在顛簸的浪峰浪谷間顛簸。

過去替人跑腿時候他從來沒有這樣跑過。

他從黑暗壓抑的礦井裏終於奔入主隧道。

“餵,小家夥,還不到下工時間。”身後負責登記的文書叫道。

另一名登記員理解地說:“他嚇壞啦……今天下面又遇到沙蟲襲擊……讓他歇一會兒吧。”

他跑過地下森林的那棵大檜樹前,阿瞳的黑包還掛在高高的樹杈上面,從樹梢上宣洩而下的陽光很微弱,但是師夷並沒有騎在樹梢上搖晃雙腿。

沙蛤順著大火環一路飛奔,城門口正在換崗。

門口的哨兵剛喊了一聲:“喳,大門要關啦……”他已經跳出了大火環的出口,聽到後面一陣嗤笑聲:“沒事,是廚房那個傻小孩。”

“……趕去送飯的吧。”

“跑快點還來得及讓他們吃口熱的……”

沙蛤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麽,順著蛇身小道跑開了。

太陽正在遠遠的腳下,朝著西邊的森林緩緩而落,將大地的影子迎面拋來。

沙蛤還從沒真正離開過火環城呢,站在火山口邊緣,他又猶豫起來。

阿絡卡穿過越岐森林回來,一定會經過透水河渡口。她們或許會在渡口打尖休息。往來的商旅一般都會在那裏歇息一夜。他要早點見到阿絡卡,拯救布卡,就必須連夜跑到渡口去。

如果順著大道走,有二十多裏路,相較起來,穿過森林可以少走十裏。但是,他真的要在夜晚穿越樹林嗎?

巡夜師說,白虎開始在越岐森林裏咆哮的時候,秋風就會降臨。

目前還未到秋天,森林裏應該沒有白虎,但巡夜師不是已經警告過他了,有只洞獅在附近的森林裏殺死了一頭母鹿。

沙蛤還在猶豫,突然遠遠望見腳下一隊鐵鼠士兵排開叢林,也正在朝透水河渡口走去,夫環熊悚的旗幟也在隊列當中,是夫環要去迎接阿絡卡嗎?

沙蛤好奇地凝目遠眺,卻看見幾只高大巍峨的身影,就好像巨大的瓢蟲行進在螞蟻的隊伍當中。那是高瘦的商人送給河絡王的禮物——暴風吼虎。

沙蛤不禁有點奇怪,地下礦道裏每天都要承受沙蟲的攻擊,已經十分吃緊。夫環帶走這幾臺機械將風要幹什麽呢?

夫環不在火環城等待,如此著急去見阿絡卡,是否也有緊急情況?莫非阿絡卡的隊伍遭遇襲擊,夫環前往救援?

沙蛤皺著眉頭想啊想,隱隱約約地,他覺得自己應該跟上那支龐大的隊伍,和他們一起穿過夜晚的森林,找到阿絡卡,那樣才比較安全。

沙蛤一步也不耽擱,順著陡峭的火山斜坡開始往山下跑,松軟的斜坡上滿是火山碎石,沙蛤的腳下發出打鼓的聲音,這因為堆積的火山渣內有空洞的原因。

火山坡下生長著細細的火燒楊,還有一簇簇馬尾芹迎風搖曳,那支隊伍彎彎繞繞地走入了密林。沙蛤一著急,腳下一空,順著山坡一路滾了下去。幸虧河絡身材短小,抱著頭這一路摔下去如同一顆圓球,山風在耳邊呼嘯,斷了草葉在眼前飛舞,他滾入一大叢金針花裏。

他昏頭昏腦地趴了一會兒,才爬起來,順著被踩得發白的小路追入森林。

沙蛤快步緊追,想要趕上前面那支隊伍,他似乎能聽到那些河絡士兵的耳語,又或是巨鼠的響鼻,還有暴風吼虎那龐大的身軀推開草葉時發出沙沙的聲響,但卻始終看不見夫環的人影。更糟糕的是,這些聲響漸漸低弱,終至消失。

沙蛤茫然地站住了腳,夜暗下的森林,好像處處隱藏著巨怪。突然間,遠處傳來淒厲的長嘯,一聲長似一聲。白虎開始咆哮了,是長秋就要來臨了嗎?幹枯的樹葉窸窸窣窣地從頭頂飄落,炎熱的夏意仿佛突然間開始減退了。

沙蛤又開始跑,越來越高的草蓋住了他的目光和額頭。他很快就恐懼地發覺,自己迷了路。

現在就連回頭都已太遲。與地下城的體驗完全不同,這是一片綠色的迷宮,沒有石壁也沒有岔道,但他同樣找不到出口。

在這座鬼影憧憧的叢林裏,繞到夜半時分,沙蛤聽到了流水聲,他仰起脖子嗅著水的氣息行走,突然間密閉的綠色簾幕在他眼前分開,月光下一條道路顯現出來。

他終於找到了透水河。

他爬上了河岸邊的一座小山坡,河面上空,遮蔽視線的森林豁然敞開,沙蛤遠遠地看見半裏外的一簇營火,火邊有一圈小小的帳篷,其中一座帳篷呈高高的錐形,像是一朵合攏的蓮花,那是阿絡卡的帳篷。

沙蛤剛要欣喜地大叫,突然間月光下影影綽綽地現出一隊黑影,左右散開,朝著阿絡卡的營地圍了上去,那些黑影展開的是戰鬥意味鮮明的箭頭隊形。

沙蛤捂住了自己的嘴,片刻之中,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但是鐵鼠部落的騎兵從斜刺裏湧出的時候,他突然明白了。

巨鼠在月光下發瘋般地邪惡低哮,叫聲如匕首般銳利,充滿憤怒,讓沙蛤情不自禁地渾身顫抖。一道道火箭劃破天空,留下刺目的尾痕,在巨鼠背上,騎兵手裏的刀劍反射著惡意的月光,那是兩道鋼鐵的洪流,左右夾擊,營地裏的人毫無還手之力。

幾座帳篷倒塌了,更有一座帳篷冒起了火,營地中心的火光搖晃了起來。有些黑影從帳篷裏跳出,向河邊跑來,但是又一隊騎兵,濺起水花,趟過透水河,將他們包抄起來。騎兵的鐵甲在篝火中閃爍橙色的光。

步兵已經沖進了營地,幾個人影似乎在火堆前激烈地推搡,突然爆發出了兵器的閃光,似乎有人影倒在了地上,然後蓮花形狀的帳篷篷布動了一下,有人出來了。

營火再次熾烈地燃燒了起來,火光晃動中,好像有更多的人影倒下了。處處都有刀劍晃動的光影,剩下的人在火前來回奔跑,順著河岸吹拂來的風帶來了只言片語的喊叫聲。

一小股人群似乎匯集起來,朝小丘後跑去,然而,暴風吼虎那不祥的龐大身軀從山脊後聳然升起,截斷了營地的後路。當暴風吼虎的箭槽開始呼嘯時,沙蛤使勁堵住了自己的耳朵。

營火熄滅了。

大地歸於一片黑暗。只有樹影下的透水河依然在嘩啦啦地不知疲倦地歡歌。

沙蛤用拳頭塞住自己的嘴,壓抑住喊叫聲。他的心臟像鼓一樣擂動。沙蛤還記得小時候一遍又一遍做過的白日夢,他是英勇的武士,為保護阿絡卡而死,然而此刻,他呆立在原地,卻意識到自己什麽也做不了。

他趴在草葉後,慢慢地向後退去。這是數百年來從未聽聞過的事件。

鑄造之神啊!

夫環熊悚背叛了阿絡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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