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腹中鱗甲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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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點,爬上去。”師夷在後面催促他。

沙蛤蹲下身子,死死地抓住石縫裏長出的草根:“我們會掉下去的,還不如被射牙抓住呢。”

“別胡扯了,你看我的……”師夷輕輕一笑,突然雙手一撐站起,在羽蛇的額頭上踮著腳尖,跳起舞來。

她將裙子撩在腰帶上,露出兩條光潔的長腿,輕巧地旋轉,在滑溜狹窄的石頭上,她跳得沒有一點聲響,一只黑漆漆的鐵鐲子在她的手臂上滑動。

那是刀尖上的舞蹈,腳邊就是萬仞深淵,她的雙足潔白無瑕,踏在被雨水浸黑的青色石頭上,柔韌細長的頭發甩了起來,好像一團青色的火焰。

“不能跳……”沙蛤喊了半句,被自己的心跳噎住了。他心裏明白,她絲毫也不畏懼被踩在腳下的這座蟻穴,更不畏懼那些傳說。

“跳!”小哎扭動著髖部用後腿立了起來,細長的前爪忽張忽攏,鼓鼓的腹部一起一伏,上面的淡紅色斑紋也跟著舞動。

在火爐嬤嬤的故事裏,還在地下城奠基的時候,有一位河絡少女被投進了永恒的地火之眼,以祭祀地下那些被遺忘的幽靈。少女的名字早已失傳,人們只記得她非常美麗,善於舞蹈,於是火環城裏有一條奇怪的不成文法令,除了地火節那天,不許未成年的少女在火山上跳舞,因為無論何時,只要有少女跳舞,整座死火山就會戰栗不已,從地下到火山頂都會搖搖欲墜——除了地火節那天,那一天,一切禁忌消除。

羽蛇的頭部懸在火山口上微微搖晃,也許是一次小的地震,也許只是沙蛤的想象。

她的舞蹈那麽動人心魄,仿佛一把利刃在一點點割開他的規則。

沙蛤用胖胖的手掌遮住眼睛,不敢看了。

師夷還在跳著,大聲嬉笑著,她明白自己的魅力。

她喜歡利用這一點去慫恿男孩,讓他們去做傻事,至於後果,她從來不在乎。

“才沒有什麽少女幽靈,看我說的,沒事吧。”師夷最後輕盈地一跳,跳到蛇的上顎邊緣,在那裏做了一個雙手倒立。

沙蛤緊張得手心出汗,他不敢和這個傳說中的魔女說話,也不敢看她。

師夷依舊歡欣鼓舞:“今天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得做點什麽!”

“做點什麽?”

師夷撿了一塊瓦片,在蛇頭上顎的雕刻處使勁兒刻下一行大大的字:“夜魄十八日,完敗射牙大嬸於此!”

沙蛤郁悶地看著師夷破壞文物,咕噥道:“這些石雕很古老,夜鹽說我們應該好好保護它!”

“誰在乎?”師夷大大咧咧地說,“我討厭夜鹽。她高高在上,所有人都得喜歡她,為什麽?她不值得大家喜歡。”

沙蛤倒吸一口涼氣:“可她是我們的阿絡卡。”

師夷放肆地大笑,露出了一口尖尖的白牙,又在那一行字下加了落款:“師夷與沙蛤。”

她扔掉瓦片,歪著頭欣賞自己的字。

沙蛤皺起眉頭,倒不是意識到這或許會成為罪證,而是覺得自己的名字寫得不好看。

“我們要在這兒躲多久?”他問。

“要多久就多久。”

沙蛤低頭沈痛地思考了起來。

“要是有吃的就好了,”他思索良久後,抓住腦海中浮現出來的首要問題,“我們要是躲很久,就需要吃的,各種吃的還有喝的東西。”

“我從來不擔心這類問題,”師夷眼睛一擠,又開始嘲笑他:“你幹嗎總是瞎操心,擔心這個,擔心那個的,你是不是晚上總睡不著覺,擔心天花板會塌下來啊。”

沙蛤垂首想了一會兒,悲從中來,突然吧嗒吧嗒地掉起了眼淚。

師夷最看不得人的眼淚:“天哪,你非要哭嗎?多大點事啊。”

沙蛤哭了一小會兒,自己又驕傲地擡起頭:“剛才我們遇到的那個鐵匠,是我的朋友。他自己還不知道,但他真的是我的朋友。”

“真的嗎?聽起來很覆雜。”師夷換了一種眼神看他,那是一種饒有興趣去取笑一個人的眼神,但沙蛤絲毫也沒察覺,“覆雜”這個詞還從來沒有人用來形容他呢,他興奮起來,問:“你知道阿瞳在做什麽嗎?他好神秘的樣子,不肯給我看。”

“有什麽神秘的,在做鐵翅膀唄。”

“鐵翅膀啊!”沙蛤恍然大悟,想起來小鐵匠把一支一支的羽毛對著爐火照耀的樣子,“他是鑄物師啊,他很厲害呀,鐵翅膀做起來一定很漂亮,他是想得到地火節競技大會的夢火者吧!”

“才不是呢,”師夷撇了撇嘴,“這家夥可笨了,在競技大會上根本就沒戲,他只是想用鐵翅膀飛起來——看到小哎了嗎,它又竄哪裏去了?”

沙蛤坐在那裏楞楞地想了一會兒,考慮這個新信息。

“他想要飛?”

他一下就想起了那天晚上,那對皎潔的翅膀,月亮下飛舞的銀色頭發,以及飛翔起來時腳下空蕩蕩毫無依托的恐懼。

既然阿瞳在某種意義上已經是他的朋友,他就得為朋友考慮考慮呀。

沙蛤憂心忡忡地說:“他想飛起來幹嗎呢?這太危險了。”

“危險嗎?反正他永遠也學不會,有什麽危險,最多摔掉個胳膊摔掉個腿的?”師夷快樂地說,“他還想把鐵翅膀給我,但我不需要那東西,我自己就能飛。”

“鐵翅膀那麽重,和羽人的翅膀相比差那麽多,怎麽可能飛起來呢?”沙蛤把自己鄭重思考過後的答案說了出來,“河絡是永遠飛不起來的,根本就不應該飛。”

“哈哈,根本就飛不起來。那是你們。”

“你不是河絡嗎?”沙蛤皺著眉頭說。

“我和你們不一樣,我一定會飛起來,等到了時候,靠自己的力量就能飛。”

師夷又跳了起來,站在刀一樣的懸崖邊緣,張開胳膊,迎著風又叫又跳:“我一定能飛!啦啦啦啦,我當然知道,有一天我會飛的!”

※※※

與其他的河絡不同,師夷清晰地記得自己的母親是誰。

她母親從不參與河絡的群體生活,總是獨自行動。

四年多的時間,她把小師夷藏在一個幹涸的小水窟裏,拒絕將她送入河童殿。

她偷偷地餵養她,給予了毫不遜色人間母親的雨露和關愛。

不能讓女兒享用河絡的集體飯食,她就從森林裏帶回來榛果、蘑菇和蜂蜜,種種散發野外氣息的食物。她獨享著給嬰兒餵奶、替她換尿布、第一次開口微笑、腿上的皺褶、換牙時的哭泣……種種這些樂趣。幹這些事的時候,她的嘴裏總哼著一支異族的歌謠,關於蔓草、樹梢、天空和飛翔。

那幾乎是師夷記憶中最美好的時光了。當她喊出第一聲媽媽的時候,她流著感激的淚水緊緊地抱住了她,那模樣仿佛一輩子也不會松手似的。

可是某一天,母親帶著弓弩出了門,再也沒有出現。

小師夷的那段記憶變得一片模糊,那是一種半失憶的狀態,她不記得母親是匆匆忙忙地離開,還是像往常一樣只是去打獵。她記不得之前是否有過任何異兆,但也不記得是否一切都如常。

四歲的小師夷一個人留在黑洞穴裏,像小貓那樣哀叫,餓得幾乎失明,才被火環城的河絡礦工發現。她被帶到了河童殿的火爐嬤嬤面前,火爐嬤嬤沈默地翻檢著她,好像在檢查一袋土豆。

河絡與異族通婚的所生的後代在幼童期都完全顯現河絡的體征,大部分人終其一生,也找不出與其他河絡的任何差別,但仍有極少的概率,會讓混交的後代顯露出另一種族的體貌特征,這一變化會發生在十六歲那一年。那之後外族的形態會發展迅猛,逐漸吞噬河絡族殘餘的身體形態,讓他們完全變成一名純粹的外族。這一過程不可逆轉。

火爐嬤嬤也是意圖在她身上找到異族的征兆吧。

河絡可不會將任何一個異族人的嬰孩放入自己的河童殿,那幾乎是和“影月血咒”一樣可怕的入侵者了。

她皺著橘皮般的眉頭,用僅剩的兩顆門牙咬住松弛的嘴唇,這位嚴苛的老太婆可不會滿意師夷的樣子,因為和同年齡的河絡小孩比起來,師夷的骨頭太輕,個子太高,而師夷咬著牙,拒絕回答任何問題,那會兒她巴不得被送走吧。

最後還是阿絡卡夜鹽力排眾議,作了決定,火爐嬤嬤才給她換上了一視同仁的白麻布短褂,將她送入擠滿了半大孩子的河童殿裏。

沒等她完全恢覆體力,大孩子們就開始欺負這個陌生的小姑娘,他們嘲笑她是有爹有娘的孩子,在河絡中,這是惡毒的粗話,直到她咬下塊頭最大那名男孩子的一塊耳朵後,地位才得到確認。她母親教會她的東西雖然不多,可是與河童殿裏的小孩學的相比,那可是截然不同的教育。

保姆們試圖將她納入原有的圈子,她們作出了巨大努力,只是隔閡已經形成。

孩子們團團圍著她,但卻躲閃開一段距離,像是螞蟻躲開蟻虎的巢穴。她是生活在群體中的隱士,她雖然被人從小水窟裏揪了出來,卻依然生活在自己的洞穴裏。

火爐嬤嬤的日常形態是端坐在熊熊燃燒的火爐邊講故事,她開始講述時,河絡孩子們全都會凝神屏氣,隨著火爐的青煙,冒出的幾乎都是些恐怖和血腥的故事。這些故事屬於火爐嬤嬤特殊的愛,她告知孩子們各種關於恐怖的概念,正是為了保護他們,讓他們避開危險。

例如有這樣的故事:

追求愛情的河絡少年,將一個鐵箱子交給心愛的姑娘保管,告知她一定不能打開。少年離開時,仿佛有著鐵制的身體,能夠和誇父或惡狼搏鬥,贏了一場又一場。姑娘按捺不住好奇,偷偷打開,發現鐵箱子裏裝滿了內臟。盤曲在一起的腸子,鮮紅的肺部,心臟還在怦怦地跳動。這些是那個少年的內臟,一打開箱子,它們就逃走了,姑娘因為震驚而無法阻止。

河絡少年贏得了比賽,得到了獎品:那位心愛的姑娘。但是他回來後就死了。

這是關於信任的危險。

例如還有這樣的故事:

那個站在長長的隧道裏、火炬搖動陰影下的漂亮姑娘。大部分看見她的時候只是一個背影,走近了才會發現一條漂亮的圍巾把她臉的下半部分遮住了。他們都會不由自主地覺得她很漂亮,但聰明的河絡會發現她站在那裏的氣息就不一樣,如果河絡們還繼續靠近的話,就會發現圍巾脫落,女人的俊俏下巴之上是一張血盆大口,她的嘴越張越大,大得仿佛整個腦袋都從口部裂開了,那裏面遍布針狀的利齒,完全可以一口把整個河絡吞下。凡是靠近的河絡下場都很可悲。

這是關於愛情的危險。

火爐嬤嬤很快就明白師夷完全不認同“危險”這一概念。她在孩子們驚懼的目光中嘎嘎大笑,破壞了整場龍門陣的氛圍。

保姆們餓她,關她禁閉,她從未屈服,似乎將這些磨難視為游戲的一部分。她從不害怕,反而從保姆的眼神中看出她們內心的懼怕。她知道她們打心眼裏就將她視為異類。就像將一只剛斷奶的小狼放進乳狗窩裏,它們將會一起長大,但狼就是狼,永遠也無法成為那些總是打打鬧鬧、天真無害的小狗。

也許就是因為這個緣故,在成年禮的那天,所有的河絡孩童都得到了燭陰之神的祝福,但她沒有得到那枚屬於自己的鐵球——她是個沒有職業的河絡。

對於河絡來說,職業就是生命的一部分,凡是沒有工作、游手好閑、無所事事都是種大罪惡。

她走在路當中時,在路上遇到她的火環居民會閃躲開目光,閃到道旁,等她過去再回到路中,一副不敢靠近,仿佛怕被她沾染上骯臟或者懶惰習性的模樣。

師夷討厭那些人躲閃的目光,討厭這座常年不見陽光的城市,討厭河絡的生活。這座城市再擁擠、再熱鬧,對她來說也是荒漠。

她用自己的方式猛力回擊僵硬的四周。

她堵河絡們的煙囪,往淬火的水裏撒麥麩,往陶工的泥胚上撒土,往墨鬥裏倒魚膠,搖晃正在釀酒的酒壇——據說這樣喝酒的人會頭暈,各行業裏有什麽禁忌,她就做什麽,直到變成火環城遐邇聞名的魔女。

除此之外,城裏還有足夠多的無趣青年,師夷挨個逗弄他們,好像黃蜂戲耍青蟲,姑且算作是石頭監獄裏的調味。

她不屬於火環城。她不明白也不願意去理解河絡的生活方式。她知道自己終有一天要離開這兒。

她母親所唱的歌謠在師夷的記憶裏只剩下片段了,在歌裏冰川之下白色的蓮花開放,山脈一樣高大的巨人騎著厚毛坐騎,在冷得能把眼睛凍裂的天氣裏飛馳,青黛色的天空中飛鳥好似洪流,明月之下飛翔的羽人帶著弓箭掠過,還有大海一樣遼闊的草原,牧人放歌游蕩,永遠也走不到盡頭……

那些才該是夢想中的生活。那些才該是她的家鄉。

但她不是工匠,也沒有參加地火節的權利,更無法取得游歷的資格。

她永遠也走不出這座死火山——除非她另想方法。

※※※

有一次她和阿瞳,在地下森林的大樹下游戲,或者說,只是她在戲弄那個笨蛋小鐵匠。阿瞳在她眼裏比其他無聊小孩要強一些,但是那一天,阿瞳也沒搞清狀況,跑過來問她:“聽說你母親愛上了一個異族人,所以不願意把你送到河童殿,是真的嗎?也許她還想帶你去找他呢吧……”

他的話還沒說完,突然喉頭一痛,師夷將一柄鋒利的攮子頂在了他的喉嚨上,她靠近他的臉側,沒有商量餘地地告訴他:“再問這個問題,我就殺了你。”

阿瞳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師夷,一絲血線從他的脖子上流下。

他知道她不是在說笑。

師夷看著他受傷害的眼神,突然間又後悔了。阿瞳也許不是在嘲笑她,而是真的關心她呢,但這種關心她也接受不了,他根本不了解她的憤怒,不了解她的感受。

河童殿裏的人告訴她,她母親大概是去森林狩獵了,可是她走後一天,雷眼山脈變成了白色山巒,暴風雪覆滿了越北。河童殿的火爐嬤嬤說,她母親一定是死了,被暴雪女神帶入那間透明而永恒的冰雪殿堂裏了。

火爐嬤嬤的故事,師夷一個都不相信。

火環城沒有獵人,但她母親有異族人傳授的狩獵技巧,懂得分辨獵物的足跡和糞便,懂得看樹葉分辨方向,她小心謹慎,分得清獵物和獵人的區別,她在森林裏如魚得水,才不會落入暴雪女神的陷阱。

那她為什麽不回來呢?

冰冷的靜夜裏,師夷只想到一種可能,因而痛苦得輾轉難眠:如果她母親有了發現她父親蹤跡的可能,是否會拋下她不顧而離開呢?只有愛情,只有熾烈燃燒的愛情,才可能讓一個母親拋下孩子離開吧。為什麽不可能呢?他們只相遇了短短一瞬,幾天,或者十幾天,但那羽人卻跨越了她的生命。

火苗在她眼睛裏燃燒,亮閃閃的攮子尖挨著阿瞳的頸動脈,她的手抖動得很厲害,阿瞳屏住呼吸,一動也不敢動。他真的以為自己會死在師夷的手上。

師夷突然一低頭,親了親阿瞳脖子上流下的血,然後昂起頭高叫:“走,我們去試你打造的那只笨翅膀。”

阿瞳不是第一次嘗試做鐵翅膀了。師夷知道那與地火節的競技大會無關,鐵翅膀是為她打造的。

阿瞳死心塌地地為她幹活,可師夷並不想告訴阿瞳,鐵翅膀是讓她逃出火環城用的。

好幾年的地火節裏,她都拉著阿瞳爬上死火山頂,在又大又圓的月亮下試驗他們的鐵翅膀。

為了設計這雙翅膀,師夷常常溜到野外,用弓箭和套子殺死大候鳥:野鴨、天鵝或者信天翁,研究它們的翅膀構造,研究飛羽和覆羽的區別,然後再告訴阿瞳要怎麽打造。

“羽毛要打得再薄一點,再薄一點……這麽重怎麽飛得起來。笨蛋。”

阿瞳揮汗如雨,掄著大錘,一片一片地打羽毛。每根羽毛都要有羽根、羽軸和羽片,每張翅膀要有兩萬三千支羽毛,阿瞳就耐心地一支一支地捶打。

鐵兵洞的工作繁重,阿瞳就省下吃飯和睡覺的時間做這些羽毛,他沒日沒夜地打制研磨,把每一根羽毛都用砂紙磨得又輕又薄,就連師夷也想不通是什麽支撐起他的熱情。

他用堅硬而中空的百煉鋼做骨骼,用白亮而輕盈的白銅做羽毛,用柔韌而耐磨的紅銅做關節,阿瞳的眼睛熬得通紅,而黑色的肱骨、橈骨、尺骨以及排列其上的正羽悄然成型。

地火節是河絡結束地面勞作的日子,也是沈寂的雷眼山起風的日子,大風咆哮,宣告秋天的來臨。

師夷從來不肯讓阿瞳頂替她試飛。

風裏會傳來遠方的氣息,既陌生又遙遠,但是師夷自己的胸口,就活著大片陌生的鳥群。

她站在大風洶湧而來的山坡上,舉著綁紮好的翅膀,好像站在通往家鄉的門檻上。

森林在遠遠的腳下,看著像是小灌木林,月光好像一枚銀幣在她手心裏燃燒。

為了減輕重量,她把身上可以卸下的東西全都卸下了,除了一只鐵鐲子。

那只鐵鐲子黑漆漆的毫不起眼,是一條銜尾蛇的造型,是她母親留下的。

她把手鐲套在上臂上,好像一個臂環那樣戴著。

精細的小鱗片閃著微微泛藍的烏光,稍稍揚起的蛇頭上鑲嵌著一對紅色的寶石眼睛,除此之外,她穿得十分清涼,幾乎無遮無擋。

小鐵匠臉色微紅地扭轉開頭,不敢看她。

“我要飛,我要飛了,”她蹦跳著高喊,“我要飛到月亮裏。小鐵匠,如果我飛不到那兒,說明你的鐵翅膀是個爛東西,你就不要再當鐵匠了。”

“怎麽可能飛到月亮裏,”阿瞳有點驚慌,“那麽遠,你找個近點的目標行不行?比如山坡上那塊石頭?”

“飛到石頭上有什麽用?我還不如走過去呢。”

“第一次還是小心點。”

“我夢見過,我夢見過的,我夢見自己掠過月亮的光輝,在地面上投下影子,我夢見雷眼山脈好像泥地裏打滾的蚯蚓,我夢見鷹隼在腳下恐懼地尖叫,我全夢見過。”師夷吵吵嚷嚷地說。

阿瞳低語:“夢境不可信,虛偽如流沙。”這是一句河絡的諺語,但河絡人對夢的迷信又遠勝過其他種族,他不敢大聲地把這話說出來。

一陣大風掠過,師夷騰空而起,貼著山坡向下方滑翔而去。有一小會的工夫,她身輕如燕,真的隨風而起,把坡上的石頭丟在了身後。可當她剛剛想向更高一點的地方飛去時,卻突然一個倒栽蔥,從半空中直挺挺地墜了下來。

阿瞳沖了下去,從斷折的草木中把她拖了出來。

師夷的耳朵被斷枝劃破了,往下滴著血,但她毫不在意:“我沒事,你看到沒有,風再大一點,我就上去了。再來,再來。”

她一次次地試著從山坡上往下跳,一次次地摔下來,摔得一旁觀看的阿瞳面色蒼白,六神無主:“你不要再試了,好嗎?”

“什麽啊,還沒到月亮的一半呢,”她從來不叫痛,不退縮,還沒從地上站起來就喊,“你看到沒有,比剛才近了一點點哎。”

阿瞳難以理解她那麽強烈想飛的欲望,就像她難以理解他為什麽這麽玩命地打造翅膀一樣。

“在我的家鄉裏,所有的人都會飛。”

“你的家鄉……”阿瞳摸著自己的後腦,“不是這裏嗎?”

“笨蛋,你會飛嗎?”

“我……不會。”

“那就是了。快,再來。”

這一次師夷摔得很厲害,好像隕石一樣從半空中掉下來,滾平了一大塊草坡,躺倒在地一動也不動。阿瞳嚇得魂飛天外,一路滾了下去。

師夷閉著眼睛不動。

她額頭上滴著血,傷得不輕,不睜眼就說:“坡太緩了,風太小了,或許,等我更強壯一點就能飛起來了。”

等她張開眼睛,看見阿瞳蹲在一邊,正望著斷裂的翅膀發呆。翅膀折斷了,那些耗費了無窮光陰打磨的羽毛散落一地,撒落得滿山坡到處都是。

師夷爬了起來,抖了抖衣服,從肩膀上取下沾著的一片羽毛,羽毛已經壓折了,她松開手,就被風一吹,卷入了火山口裏,看不見了。

“啊,今天飛不了了。”

“嗯,一定是翅膀太重了,”阿瞳說,“我會改,我會再改,等我改好了我們再飛。”

“我的家鄉啊。”師夷嘆息著說,坐了下來,望著月亮發呆。她的血管裏奔流著飛翔的血液。她的父親就是個會飛的羽人啊。她才不會是個河絡,不會永遠是個河絡,等到她長出翅膀飛起來,他會認出她,會回來找她,而她的母親也就會跟著回來了。

一年又一年的地火節過去了,鐵翅膀的事兒她有點兒玩膩了。畢竟她的十六歲就快到來,她從不懷疑自己將擁有一雙自己的翅膀。阿瞳打造的翅膀再好,也是鐵的翅膀。那麽即便真的飛到了雲上,是翅膀在飛,還是她在飛呢?

她不再去捕獵那些大候鳥,也不去找阿瞳研究羽毛的構造,把小鐵匠和他的鐵翅膀忘在腦後。多少次,師夷都想過,也許她根本就不需要翅膀,也許她再膽大一點,試著從羽蛇頭上往下一躍,也能真的飛起來。她一次又一次地爬到羽蛇頭上,望著下面大海碗一般的地下森林發呆,但是這一切,眼前這個看著又傻又呆的沙蛤又怎麽知道呢?她向著羽蛇頭的邊緣走了一步,然後又走了一步。

就在這當口,蜥蜴小哎突然又闖了出來,驕傲地昂著頭,嘴裏叼著只大甲蟲。甲蟲頭角折斷,揮舞腳爪,發出悲慘的吱吱聲。

“小哎,從哪裏搞到的?”師夷驚訝地問。

“搞到的。”小哎自鳴得意地說。

腳下的城門口處傳來一陣嘈雜,然後是射牙大嬸那可怕的嗓門覆蓋了一切。

“小哎,看你把誰招來了,回頭再找你算賬!”師夷喊,她四下轉頭一望,朝著孤零零立在山頂的觀象塔跑去,小哎扭動屁股,叼著甲蟲緊隨在後,嘴裏還含糊不清地叨咕:“算!”

沙蛤站在原地楞了一會兒,師夷回頭兇狠地喊了一聲:“還不快來!”沙蛤別無選擇,哭喪著臉跟了上去。

觀象塔的底層木門虛掩著,師夷和沙蛤一起探頭往裏看,室內彌漫著新騰起的灰塵和紙張腐朽的味道,沙蛤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觀象臺的底層是個高大的藏書室,四壁和中央都豎著高高的書架,升入黑暗的頂部,每個木格裏都堆滿了一卷卷的卷軸、天文圖緯、古書殘卷,還有刻在竹子和石頭上的古書,書架圍繞成迷宮,看著有點像個大鳥籠。關上門後,只有微弱的光線從拱形天花板下開的狹窄窗口裏照射進來。

“她會找到這裏來嗎?”沙蛤擔心地問。

“小鐵匠不說就行。”

“他不會說出去的。”沙蛤搖了搖頭。

“你這麽相信他?”

“他是我的朋友。朋友不就該互相幫忙嗎?”

師夷撇撇嘴:“可是他一說謊就臉紅,瞎子也能看出來。”

“曠出來!”小哎嘴裏塞著叉角甲蟲,依然含糊地跟著喊叫。它在書架中轉了兩圈,找定一本線裝書作為餐桌,將甲蟲放下來開始品嘗午間大餐,那只叉角甲蟲看上去已經僵死了很久,不料卻是個鬼伎倆,一獲自由,立刻展開雙翅,嗡的一聲從一側墻壁上的小窗洞裏半飛半跳地沖了出去。

“別追!”師夷急聲悄喊。

“……追!”小哎口齒不清地跟著叫道,連蹦帶跳地追著甲蟲從窗口溜了出去。

師夷跺了跺腳,不理它了。

“這裏有這麽多的書?”沙蛤從書架上扯出了一本書,那本書厚得好像鐵砧,封皮腐朽了,但仍然可以看到原先是質量上好的厚羊皮。沙蛤只是用手指輕碰了一下,書卷就自己抖動起來,將暴雪般的塵土抖落一地,顯露出封面上用藍墨水畫著的一張猙獰的人臉。它仍然在變換形狀,仿佛有只咆哮的靈魂被禁錮其中,要掙脫出來。

沙蛤小心翼翼地將它打開,讀了起來。他喜歡讀書,雖然有很多字他看不懂,但火爐嬤嬤說過,離開了河童殿也要繼續學習。只要有機會拿到一本書,他就會使勁地讀啊讀,把所有認識的字都讀完。

“看書有什麽用?”師夷嗤笑著看他。

“書上可以告訴我們很多事情,”沙蛤驚疑不定地從書上擡起來看了師夷一眼,“看這一頁,這裏寫著,有史以來最大的動物是大風,比大風還要大的是虬魚,但是密勒巴……師尊,我看不懂他的名字,好像是個巡夜師,目睹過的巴蛇比它們要大得多……多厲害啊,這是書告訴我們的知識,我們從來也沒見過巴蛇,但是卻知道了它是一種很大的動物……”

“到底有多大呢?你還是不知道呀。”

沙蛤瞪圓了眼睛,不知該說什麽好,只能硬撐著說:“很大很大很大……”

師夷也隨手扯了本書,她拎著書脊,書的脫落部分不停地往下掉落。

“呀,要小心這本書了,它太古老了,需要重新裝裱。”

“對於書,我有更好的使用方式,”師夷輕笑一聲,“它們用來點火很不錯,餵,你們廚房不正需要引火物嗎?”

沙蛤閉了下眼,不忍看到那本書被師夷扔過整個藏書室的角落,一路散落書頁的情形。

“千萬別在這裏點火,”他害怕地說,“這些書太幹燥了,很容易點燃的……巡夜師的藏書塔,前後七代巡夜師收集的古書,我們賠不起的。”

“嘿!看,這裏有個木樓梯。”師夷撇下了他,走到了藏書室的深處,在那裏大呼小叫地說。沙蛤連忙拖著那本大書跟了過去,他害怕一個人待在這裏。

“可以往上走的,藏書塔還有兩層嗎?”師夷問。

“別去……”沙蛤還沒有說完,師夷已經好奇地順著樓梯爬了上去,在樓梯盡端,推開一個木頭頂蓋,消失在塔的上一層裏。

“嘿,別留我一個人在這兒。”沙蛤說,四周都彌漫著古舊的氣息,連他的喊叫聲都變得壓抑了。他想過後退出門,又怕被射牙抓個正著,猶豫片刻,只能跌跌撞撞地跟著爬上那座又陡又窄的木樓梯,鉆入黑暗中。

這一層塔裏完全沒有窗戶,只有四面鋪開的黑暗,師夷已經不知去向,沙蛤站在樓梯口,不太敢動彈,突然間聽到左邊有人的氣息,呼吸粗重,好像生病了一樣。

他伸手去摸,摸到一個裸露的身體,皮膚觸手滾燙粗糙,胳膊上肌肉突兀——不可能是師夷。

他大叫了一聲,想要逃跑,卻猛地天翻地覆,被沈重的一擊摔倒在地板上,一個可怕的重量壓在了他身上,他的肋骨嘎吱作響,幾乎要被壓斷,咽喉處像是被老虎的利爪攥住,越來越緊,越來越無法呼吸……他拍打地板,想要喊救命,但連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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