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靡不有初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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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胡不歸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這小小的一百名武士開始讓東陸人膽寒。他們到處襲擊人族的柵城、商隊,有時候連全副武裝的稅使押運隊也不放過。每次出征前,他們都會大聲呼喊盤韃長生天的聖名:“敕勒,敕勒,敕勒!額其格騰格裏!”

黑暗中獨狼的聲音在說:

“我們是霸府狼騎,要記得這個呼喊,記住這些名字。”

雲胡不歸記得這些話。

他記得這些名字的意思是:

人終有一死,但非今日!】

阿絡卡夜鹽的隊伍動身出發時,既冷清又孤單。她只帶著十多名隨從和二十只強壯的巨鼠,大部分人是步行的,因為鼠背上要馱帳篷和食物,最多的貨物是水。

他們要穿越雷眼山西部的神澤荒原,那裏曾經水源充沛,但如今只剩下在幹涸的河床底部蜿蜒的細小泉水。

隊伍的前面豎著一支小小的白色三角旗,繡著火環城的環蛇徽,那是唯一象征阿絡卡身份的標志。

夫環熊悚沒有去送行。

他只是騎著自己的巨鼠坐騎,從高高的山頂上遠望這支小小的隊伍。他嘴唇緊抿,眼睛中可見閃爍的光。

“你得幫助我,毒鴉,”熊悚說,夢裏的情形像是條隱形的繩子,將他緊縛著,“你要理解我此刻做的一切。”

“我盡力,大人,”毒鴉說,“但僅靠我是不夠的!”

雖然不知道熊悚的全部算盤,但是毒鴉營山無限信任眼前的這個人。

熊悚是個天生的戰士,他的一生都在為保護火環城而戰鬥,或許只有毒鴉才了解他付出了多少,也只有毒鴉,才知道他還願意付出多少。

“我得到了一張地圖,那張圖確然無疑,可以拯救這座城市的財政,還可以讓它免於戰火。”

“那是好事。”毒鴉冷靜地說。

“可我卻不能使用它,燭陰之神瞎眼了嗎,這是什麽道理?”熊悚驚天動地地咆哮了一聲,連坐下的巨鼠都被他的怒喝所驚嚇,激動地抓撓起來。

這不是毒鴉第一次聽見熊悚褻瀆神靈,他稍稍後撤了兩步,等待夫環平覆自己的情緒。

熊悚勒住韁繩,望著遠山不停地思考。

毒鴉決定靜以待變。他知道最後會像以往一樣,任何驚濤駭浪都會被夫環擺平。

“我會搞定,”熊悚最終結束了思考,回過頭來,朝他微微一笑,“但僅靠我是不夠的。”

他從腰帶上的收納袋裏找出炭筆,刷刷刷地寫了兩張紙條:“把名單上的人找齊。我會在熊臉洞道最底層的坑穴裏等他們。”

“最重要的是……”他揚了揚第二張紙條,那上面只有一個人名,“召喚他!”

毒鴉看了一眼紙條,驚疑地擡起了頭:“你確定?”

火掌舒剌是最後一名趕到會場的。到會的人中,唯獨他是從下至上,從地腹深處爬上來的。

他低頭穿過那枚模糊的熊臉頭像時嘟囔了句:“黑鐵之神!”

四五名河絡在陰影裏擡起頭看他。

不用環視四周,火掌舒剌立即明白在這裏的都是火環城的實權人物:礦工頭領鐵巖蘇瑪、木工首領南牌撒書、負責礦車運輸的黑貍北寧,還有熊悚貼身衛隊的領衛毒鴉都在這兒。

這些河絡職位不高,但卻是整個地下礦城運轉不可或缺的零件,同時,這些河絡也都是在鎖龍河與熊悚並肩作戰的部下。

“為什麽要在這兒見面?”火掌不快地叨咕,擦著頭上的汗。

“我喜歡這裏,可以看到地下城最美麗的景致。”黑暗中最龐大的那個身影轉過來說。

他們跟隨熊悚俯瞰,看到了在漆黑之路上艱難跋涉的礦工。

這條窄小的地下礦道的熱度已經高到了驚人的程度。每向地腹深入一步,溫度就會提高一點。

礦工們挖掘的地方十分接近死火山的熔巖坑,隔著薄薄的巖壁,就可以聽到熔巖在山腹裏滾動的聲響,偶爾有些地方的熔巖會穿破巖壁,流到窄小的路上來。

即便穿著厚厚的帆布衣服,每半個時辰就要被潑上一桶冷水,礦工們還是必須每兩個時辰就輪一班,退回到更高一層的棧道上去休息。

這裏比盛夏的酷熱更加煎熬。

但是這才是河絡的生活。

“阿絡卡已經下了命令,我馬上要把這些礦工撤回來了。”

“何不再等等呢。”熊悚心不在焉地說。

“等什麽?”

“等到龍噙者把我們拖入戰爭,那時候,他自然會把所有礦工征召去作戰的。”

“呸!人族皇帝的命令對我如同無物,”火掌說,隨即又有點心虛,“這是他的信使說的?”

“不挖出礦石,我們就無法逃離這個亂世。”

“怎麽樣才能滿足龍噙者?”火掌舒剌變成了一條穿在鉤上的魚,急切地問。

“十五天,五千車礦石!”

“太重了!”

“所以我們必須放手讓所有的礦工、鋸木狗和運輸車都下來。我們有了那張地圖,你現在可以同時挖掘三個礦場。”

※※※

“我反對,”火掌舒剌臉色陰沈,又去找自己的煙袋,“那就是一場大規模開采——公然違抗阿絡卡的命令。一旦她回來,會立即召開蘇行大會彈劾你,你知道那都是些對夜鹽忠心耿耿的老頭,鐵大師東莫、鐵匠門羅以及所有鑄物師的頭兒,他們會罷免你的河絡王職務。”

“走著瞧吧,”熊悚說,“我已下定決心,無論阿絡卡許不許可,都要繼續挖掘下去。”

“你到底在想什麽?”火掌不高興地問。“我們不能對抗阿絡卡,不能對抗神的意志。”

“讓我再告訴你一件事,火環城的金庫已經空了,我付不出礦工的工錢。”熊悚背轉過身去,專註地凝視地下那些緩慢推進的燈籠。

他的話語很輕,但卻震動了身邊所有的人。

在河絡的地下城裏,鐵匠鋪、鹽鋪和礦工場是公有的,由夫環分配其收入和支付工錢。按照河絡不成文的規定,當夫環付不出工錢時,就到了遣散礦工的時候。

火掌默然,他雖然知道情況很糟,但不知道火環城的經濟已經糟糕到這個田地。

“你已經聽到了,阿絡卡要離開這裏,去尋找另一種生活,你舍得嗎?”

火掌舒剌右手無意識地攥住了腰帶上的那一串職業掛墜,楞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如果遣散礦工,我們就再也不是礦工城了。”

“正是這樣,”熊悚嚴肅地拍了拍掌,“火掌,你要效忠於我嗎?”

火掌舒剌猶豫了,全身微微顫抖,他四下環顧,剩下的人顯然都已被熊悚說服。

他最終沈重地點了點頭:“我會繼續挖下去。可是,你別忘了地下的怪物。”

“毒鴉會把我的衛隊派到礦道裏去,每一名重裝步兵和弩手都會用來保護礦工。”

“你沒有阿絡卡的虎符,不能調動大部隊是嗎?”火掌舒剌一針見血地指出,“這些人不夠。”

“我們馬上就會有一支軍隊,我已經召喚了鐵鼠部的赤甲。”

熊悚身後的毒鴉點了點頭:“我昨天派了一只巨鼠到鐵鼠部去送信,應該已經到了。”

“你傳呼了赤甲遙空?”毒鴉用不相信的語氣問,“溪谷河絡的雇傭兵?”

赤甲遙空,是鐵鼠部落傭兵團的領衛,此刻正在附近的錨溪谷裏屯田。這裏的每個河絡都在鎖龍河戰役裏和他打過交道。

“他們仇視火山河絡。”

“但不仇視雇主。”

“我們付不起錢。”

“有了礦石就付得起了。”

“你們怎麽看?”火掌猛扭頭問一旁的人。

“他是個瘋子。”毒鴉營山慢悠悠地說。

“瘋得厲害。”鐵巖蘇瑪讚同說。

他們一點兒也不喜歡赤甲遙空,那家夥身高驚人,膚色蒼白,臉上疙疙瘩瘩,滿臉兇相,是個狂妄兇暴的職業軍人,他可以眼也不眨地殺死自己的同胞,只要他們在戰爭中轉身向後逃竄。

“這是一場賭博。”火掌喃喃地說。

熊悚在用火環城的命運賭博。如果他們挖不出礦石,赤甲可不會在乎是什麽理由,就會燒毀整座火環城的。

“這些事都讓我來處理,”熊悚幾乎是惡狠狠地打斷自己的礦大師,“不需要愧疚,我們是礦工城,本來就應該向下掘進,這是我們的命運。”

他記得自己曾在一個夢裏,那裏是悶熱的地下,讓他渾身不停地流汗。

在夢裏他充滿殺人的欲望,想要把阻擋眼前的一切全都一刀兩斷。

他想要醒來,想要離開這黑暗,但等他睜開眼睛,卻發現,現實世界裏同樣漆黑和悶熱,甚或更黑、更熱。

過去的往事如大雨般紛至沓來。草原、奔跑的狼、烈火和戰旗、倒下的馬。全是動蕩的生活。

單純而暴烈的生活。

“記住那些東陸人。他們修建柵城,隔斷了一片又一片原本可以自由奔馳的草原。你們餓著肚子像狗一樣在貧瘠的草地上徘徊,四處尋找食物,睡在泥地裏,殺死自己的兄弟,都是拜他們所賜……”

※※※

營地裏每一個小孩都是草原各部族選出來的孩童,跋涉千裏送來的。

他們在原部族都會被註銷戶籍,標註上死亡的符號。

對於他們原先生活的那個部族而言,他們都是死人。

那時節,東陸對北陸蠻國使用羈縻制,他們戰勝不了草原人的精銳騎兵,於是改用美食和歌舞麻醉蠻族人的貴族,虜獲他們的心靈,冊封他們的大君為蠻可汗,最終在悖都設立了羈縻州和多胡營監控蠻人。

羈縻州都督是個文官,手握軍權的多胡營統領才是事實上的草原霸主,其中又以右部督為重。

農耕人開始在草原上修築柵城,開墾礦山和農田,綠色海洋上冒出了越來越多農耕人的炊煙。而青壯年男子,卻要編入東陸的軍隊,不是被送去對抗羽人,就是到各地服苦役。如果這些少年不死,同樣要被送入這巨大的絞肉機。

草原就這麽失陷了。

※※※

“記住那些東陸人,他們在悖都尋歡作樂,手掌實權。蠻可汗剌貴是草原人的頭馬,卻從沒上過戰場,他只喜歡在宮殿裏點燃高高的篝火,喝得酩酊大醉,跳舞通宵達旦……忘記了饑餓和屈辱。”

※※※

殺人的刀子有兩種,一種是提在手裏殺人見血,另一種是藏在心裏的,殺人不見血,用心去殺人,比千軍萬馬還有用,還要狠。

而這把刀子早就懸在蠻族人的頭頂上了。

以仇恨為食的這樣一個小小的營地裏,培養出來的戰士們是可怕的。

孩子們一天天地長大,他們發矢能擊中太空之鷹,黑夜拋矛能擊中海底之魚,他們視戰鬥之日為新婚之夜,把槍尖看成美女的親吻。

這就是草原人的生活,但這又不是草原人的生活。

真正的生活在等著他們。

一天夜裏,獨狼率領他們襲擊了一個人族柵城,草原人的騎兵在風和火中來往沖突,高喊著:“敕勒,敕勒,敕勒!”

他們將裏面的居民全部殺光,婦孺也不放過,搗毀房屋,殺死耕牛,填塞水井,然後放火燒毀了營房和柵欄。

雲胡不歸那時候只有十二歲,在戰鬥的前半程裏獨自殺死了四名守衛。

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身體裏潛伏的力量。

那是從身體深處冒出來的火焰,蠻橫又殘忍。

它尚未長成,卻能驅使著他將對面的每一個人,連人帶馬,一刀兩斷。

即便在交戰當中,他也害怕那種無法控制的感覺,最終奪路而逃,顧不上同伴像看一個逃兵那樣看他。

※※※

殺戮之夜後的第二日,獨狼將雲胡不歸單獨叫了出來。

“今天不訓練,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他們騎上兩匹馬,走了一整天,傍晚時分,他們渡過一條彎曲的河。

“這裏叫龍牙河。你要記住這些名字。”

他們穿越深及馬背的長長黑草,爬到了一座低矮的山上。

“這裏叫有熊山。你要記住這些名字。”

有熊山上的邃黑色陰羽草,好像巨熊在風中聳動的毛發。風吹過草地,長長的黑草彎下腰,飄來陣陣清香。

在深深的草叢中,他看到了那些巖畫。那些巖畫存在了上萬年,是草原人最早的祖先留下的。

那時候尚無金屬銳器,游牧人僅憑石具在堅硬的玄武巖上磨礪線條,每一筆都要付出巨大的艱辛。

這些巖畫大多刻畫的是蠻族戰士,他們赤裸全身,做騎馬蹲襠式,臉朝東方,右手持刀劍,左手高揚,仿佛即刻就要發起沖鋒。

雲胡不歸伸手撫摸那些孔武有力的戰士,強健的生殖器從他們的胯部垂掛下來,他被石頭上這些武士的眼睛吸引住了。

厚厚的眉毛下,細長的眼睛裏流露出來的是對世界的好奇和勃勃野心。

那是“窺視世界”的眼睛。

這裏是蠻族人的起源地,這些武士就是消失在歷史迷霧中的蠻族祖先。

“你有和他們一樣的眼睛,”獨狼說,“你是百年來誕生出的最偉大戰士,總有一天,你能帶我們走出這片草原。”

“你是這麽認為的,在我逃跑之後?”雲胡不歸驚奇地問。

“如果你能畢業,來,和我對打。”獨狼說,抽出了練習用的鈍劍,朝雲胡不歸逼近,“只有在成長中丟掉年輕時的愚昧無知,才是有價值的人……”

雲胡不歸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這小小的一百名武士開始讓東陸人膽寒。他們到處襲擊人族的柵城、商隊,有時候連全副武裝的稅使押運隊也不放過。每次出征前,他們都會大聲呼喊盤韃長生天的聖名:“敕勒,敕勒,敕勒!額其格騰格裏!”

黑暗中獨狼的聲音在說:

“我們是霸府狼騎,要記得這個呼喊,記住這些名字。”

雲胡不歸記得這些話。

他記得這些名字的意思是:

人終有一死,但非今日!

※※※

這裏好熱啊,好熱啊!

雲胡不歸繼續在黑暗中痛苦輾轉。

改變他命運的是一封信。

那一封信在煙熏火燎的帳篷裏被獨狼揚了起來:“你的父親被推舉為部落頭人了。”

雲胡的心猛地一跳,在霸府的四年來,他根本就沒有收到過任何家鄉的消息,可他還是把頭扭到了一邊:“他不是我的父親。”

“那你母親呢,不想回去看看她嗎?”

母親的臉在他記憶裏已經模糊了,他卻還記得布臺的模樣。

哥哥。

圓圓的小腦袋鉆入他懷裏的模樣。

“我想回去。”從他幹涸的嘴裏冒出了答案。

“那就跟我來。”

夢裏的時間沒有準度,他和獨狼仿佛一瞬間跨越了千裏,從帳篷裏來到一處草原上。

月夜下是無盡的長路,戰馬在長草之後不耐煩地踏動馬蹄。

那正是夜魄月之夜,暗月爬到明月的臉龐上,展露出血紅色的光芒。

他又看到一支小小的隊列,金色的龍頭骨旗幟在最前頭飄揚。

“殺死那些人,你就畢業了。”獨狼說。

“你可以回部落,去看自己的母親,去看自己的弟弟。”獨狼這麽說的時候,他的臉變形了,變成那個既是同時又不是自己父親的模樣。狼一樣的笑容,嘴裏一顆金牙。

他像蒼鷹一樣撲入空中,俯瞰大地,等到落回到黑暗的火熱的地下,發現自己利刃在手,血從刀尖滴落。

他殺了誰呢?

他到底殺了誰呢?

黑龍仍然在他的血液裏游動,血液裏有什麽東西被點燃,所過之處一片火海。

一聲狼的咆哮。

那是草原蒼狼的長嗥,既淒厲又高昂,一聲比一聲悠長,一聲比一聲高亢。

他已經許多個日子裏沒聽見這樣的呼號了。

狼一聲接一聲的哀嗥,淒惶蒼涼,如泣如訴。

月影下仰著脖子的狼的怒吼,則如一幅蒼涼的畫,烙在他腦子的圖騰清晰了起來。

他徹底地醒了過來。

“刺啦”一聲。有人在房間角落裏點起蠟燭,微弱的黃光穿過幢幢的木頭書架,將大片的陰影投射到墻上。

沙蛤的臉被按得緊貼在滿是塵灰和蜘蛛網的地上,看見點燃蠟燭的人正是師夷。

他想起了那些幹燥的藏書,很想勸告師夷別點火,但他的嘴被擠壓在鼻子和地面之間,很難張開。

師夷一手端著蠟燭,另一只手上捏了把小刀什麽的,在細長的手指間露出小半截來。一道明亮的輪廓從暗影中呈現,那是火焰的光暈照亮了她的下巴和側臉,給它們鍍上一層溫暖的黃光。

又楞了好一會兒,沙蛤這才想到擡眼上望,他看清了捏住了自己咽喉的一雙手,卻看不清騎在自己身上的人,只聽得到那人呼呼喘氣,似乎比被壓在下面的沙蛤還要痛苦。

“放開他,”師夷端著蠟燭微笑,“放開他!這是我們火環城最無用的小胖子,笨得要命,你欺負他算什麽?”

“我不笨,蠟丁大嬸說……”沙蛤在嗓子眼裏咕噥,他感到壓在臉上的重量又加了幾分。

“來和我打一架,”師夷抿著嘴說,“我知道怎麽打。”

她挑釁地說:“放開他,來和我打。”她眼露寒光,嘴角卻含著笑。沙蛤閉了閉眼,她看上去根本不像要去面對眼前的危險,卻好像拈著一朵花或是別的什麽,要饋贈給對面的誰似的。

壓在沙蛤身上的人沒有搭腔,依然只是喘著氣,頭一點一點地往下低著。他的身體形狀很奇特,沙蛤脖子都快扭斷了才看明白,那是個異族的少年,雙手是被綁在身後的,半扭著身子,以一種奇怪的姿勢騎坐在自己身上。他目光明亮,瞳子好像一對酒紅色的深井,在黑暗中仿佛也發著紅光,只是臉上是一副迷惘的表情,好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他穿著件樣式離奇、做工考究的紫色袍子,除了在這炎熱的天氣裏捂汗之外,簡直毫無用處,但袍子卻破了,從裂開的破口裏可以看到白皙的胸口。

他低頭看看沙蛤,再看看師夷,開口說:“我……”

師夷就在等這一時刻。這是她多年來無師自通的捕獵心得,是成為獵物還是獵人,有多半時候,就看能否把握住這一微妙的時機。

不等那少年說完話,師夷後腳一蹬,箭一樣射過書架間的通道,朝少年的懷裏撞去。只要將那少年撞離沙蛤,只要沙蛤能爬得起來,一個手腳都被綁住的人,還能做得了什麽?

師夷低估了對手。少年手腳都被綁著,動作卻依然快如鬼魅,輕輕一弓背,就從沙蛤的身上彈了起來,落下時左腿微屈,膝蓋壓住了師夷抓住攮子的手,啪的一聲撞在地板上。

師夷沒想到他的動作能有這麽快,手上劇痛,但卻處變不驚,仍端在另一只手上的蠟燭朝他劈面砸去,年輕人一低頭鉆入師夷懷裏,突然一口咬住師夷的肩膀。

師夷啊的一聲痛得叫出了聲,用空出來的手拼命地砸他的後背,喊道:“松口。”

少年咬著她的肩膀不放,微一側頭,已經將她壓倒在地。他喘著粗氣,身體蜷成一團,好像車軲轆般壓在她身上,而師夷又壓在沙蛤的大腿上,三人糾結成一團,誰都無法動彈。她和少年臉對著臉,緊挨在一起。

師夷打起架來已經像匹野狼,但這樣的打法卻從來沒見識過。她掙紮了幾下,起不了身,剛想罵人,卻看見少年在微微側轉頭,一瞬不瞬地看她。蠟燭就滾落在他們的頭邊,燒焦了師夷的一綹頭發,然後向遠處滾去。

師夷楞了一楞,他的雙眸好像一對古井,吞吃下她所有的支付。他眼裏沒有打架者慣有的兇狠表現,也沒有強橫的欲望,有的只是一團迷惘。

他們挨得如此的近,近得能聞見他身上傳來的青草的氣息、野蠻的氣息和年輕的氣息。

師夷突然臉一紅,緊繃的身體松弛了下來,說:“還不松口?”

陌生少年也許同樣感受到了這一陣微妙的尷尬,他松開口坐起身來,說:“你能……”

他的話還沒說完,師夷已經嗤的一聲,扯裂了自己的衣袖,從少年的膝蓋下掙出手來,一攮子紮入他的胸口。

少年的眼中浮現出一團白霧,他迷茫地張開嘴,向後搖晃了一下。

師夷趁機擡起腿來,猛踹立在一邊的書架。她聽到哢嚓一聲響,書架倒下了,然後撞倒了另一排書架。書本像大海般傾瀉而下,將他們覆蓋在其下,小小的鬥室內厚重的塵土飛揚,幾乎讓所有的人窒息。蠟燭熄滅了。

沙蛤拼命地咳嗽,眼淚滾滾而下。

一雙手在拖他。

他被從倒伏的書架下拖了出來。

“快走。”師夷一邊咳嗽一邊推他。沙蛤一起身就撞到了墻上,他以為自己根本就找不到出去的路,而那匹陌生的狼很快就要從書本的墳堆下立起身來了。但就在這時,他一腳踏空,從木頭樓梯上一路滾了下去,師夷緊抓住他的衣衫,也被帶了下來。

他們的眼睛被穿過窗欞的光線照得發花,沙蛤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驚魂未定地說:“那個人,那個人……咬了你。”

“娘哎,還挺能打,”師夷摸了摸自己的手腕,被壓住的地方已經腫了起來,她還丟了自己的刀子。從會打架以來,她可從沒吃過這麽大的虧,這讓她怒氣滿懷。過了片刻,她又得意起來,“最後還是被我打倒了!看,沙蛤,他可不是我的對手吧。”

“他被捆著的。”沙蛤怯生生地提醒她。

小魔女也會臉色一紅,她大聲叫道:“誰管這些,我們只看結果。”

“你殺了他!”沙蛤敬畏地後退了一步。

“死不了。那是我打架時用的刀,刀刃短,紮不死人。”師夷剝開衣衫,看看肩膀上的牙印,憤恨地說,“真像匹狼,打架不講規矩,都是些不開化的蠻人。”

“我聽火爐嬤嬤說,你咬下過一個小孩的耳朵。”沙蛤訕訕地說。

師夷杏眼一瞪:“滾。”

沙蛤連忙滾開了,一直退到安全距離外,憋了半天又冒出一句:“你在藏書塔裏點了蠟燭,幸好沒有燒起來,不然我們就是部族文化和歷史的罪犯了。”

“我巴不得把整座城燒了呢。”師夷說。

可是這個笨家夥剛才說了一句什麽,讓她覺得有什麽東西不對勁,她骨碌碌地轉著眼珠:“你剛才說,他是被捆著的……這麽說,是個囚徒!火環城和異族開戰了!”

“開戰?”沙蛤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這裏會變得很危險嗎?”

“危險?”師夷齜牙一笑,“如果被射牙大嬸找到的話,會的。”

“這兒藏不住了,”她說,“我們得另外找地方。”

她推開藏書塔的門,確認外面無人,然後閃身出了門外。沙蛤絕望地緊挨著她的後背,跟著朝火山口外沿跑去。

空谷寂寥。

這是深秋季節,河絡的地面活動已經幾乎全停了,地面上一個人也見不到。

晨光正從東方的天空裏灑下來,把山頂上搖曳的草葉照得一片柔和。他們正站在越岐山口的邊沿上,一側是火山口陡峭的內壁,另一側則是平緩的外坡,覆蓋著短短的草皮和幾塊散亂的白色巖石。觀象塔好像一只傾斜的王冠,向火山口下投射出長長的陰影。

沙蛤緊張地抓住師夷的後衣襟,幾乎是哀求地說:“我從來從來沒有踏出過火山口……”

“閉嘴,”師夷悄聲說,“射牙是個會堅持到底的狠角色,就算她離開了,也會逼迫哨兵留意像我們這樣亂跑的小孩,現在回去是自投羅網。她很有耐心,不過,我們要更有耐心,就在火山坡的草叢裏趴著,一直趴到晚上,等到射牙離開,等到城門口的哨兵換崗,只要射牙大嬸不在,新來的哨兵才不會關註這樣雞毛蒜皮的小事……”

沙蛤輕輕地叫了一聲,站住了腳。

“你又幹什麽?”師夷不耐煩地問。

沙蛤只是呆呆地仰頭看著天空,那道腦中的簾幕仿佛又刷的一聲落了下來,將他與外界隔絕。

“她來了。”他呆呆地說。

“誰來了?”

“是她。”沙蛤肯定地說。

“你在說誰,誰在那邊?”師夷回過頭去看,又陡又窄的火山口邊緣光線明亮,山尖上一覽無餘,別說是人了,連只鳥兒也不見蹤影。

“你眼花了吧。”師夷哧地一笑,用手在沙蛤眼前揮了揮。

然而沙蛤剛才看得清清楚楚,那道劃破天空的影子身形曼妙,白影翩然,繞著觀象塔盤旋了一周,突然落了下去,消失在藏書室的後面。那是他夢裏見到的那雙翅膀嗎?

“別做白日夢了,快走,小胖子。”師夷揪了他一把,沙蛤慢吞吞地拖在師夷身後,在拐過山脊線時,忍不住又回過頭去看了一眼,突然心中一跳。

他們剛剛離開的那座觀象塔,滿載著七代巡夜師珍藏書籍的藏書室,從底層的窗戶裏冒出一股股白色的煙。

沙蛤的喊叫聲噎在喉嚨裏跳不出來,只能拼命扯師夷的衣衫。他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指向後方。師夷回過頭來的時候,正好來得及看到一道白影從門口閃出,然後躍入那依然被陰影籠罩著的火山口。

師夷回過神來,向回沖到火山口邊緣,抓住地上的巖石,探頭向下張望。

火山口的邊緣高處閃爍著陽光,但以下仍然是一片漆黑,他們依稀看到一道白影,飄飄蕩蕩地落到火山口裏的地下森林頂部不見了。

“火爐在上,今天我們居然見到了兩個異族人,”她驚嘆著說,“那是個飛人,你看到了嗎?她飛得可不怎麽樣,如果我有翅膀,我可不會這麽用它。”

“她飛得很好。”沙蛤鼓起勇氣反駁說。

“呸,你怎麽知道。”師夷狠狠地瞪了沙蛤一眼,小胖子再遲鈍,也看出她的目光裏飽含嫉妒。在師夷心目中,她自己才是飛得最好的那個,可現在她甚至還沒有長出翅膀。

猛然間,一陣飄過的煙霧將他們籠罩其中,沙蛤猛烈地咳嗽起來,他們這才回頭去看正在一團一團往外冒煙的藏書室。

“起起起……起火了。”沙蛤顫抖著嘴唇說。

“哈,原來是個縱火犯。”師夷卻高興起來。

“她不是,不可能是!”沙蛤嚇了一跳。

“什麽她?哪個她?你認識她嗎?”

沙蛤迷糊起來,是啊,他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不知她的來意,怎麽能確定火不是她放的呢?他回憶起這姑娘緊身服下的輕甲,還有背上那兩把形狀銳利得駭人的細彎刀,她在空中抓住他的動作輕捷有力,就像是名久經訓練的武士,還有她那封神秘的信……某個問題第一次出現在沙蛤的腦中,攪得他腦海一片混亂:她來這兒是做什麽的?

“把你那小姑娘忘掉吧,衛兵很快就會被驚動,他們才不會相信什麽會飛的羽人這樣的故事呢,這筆賬會算到我們頭上的……我和你!”師夷說。

“為什麽是我?”沙蛤可憐兮兮地問,這件事的一開始,他不過是想勸小哎不要吃那只甲蟲……他不明白為什麽倒黴事會一樁接著一樁落到頭上。

“想把一切都撇幹凈嗎?餵!”師夷嚷道,“現在我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快逃吧。”

可是他們只逃出兩步,師夷又猛地站住了腳。

“閣樓上那個,”她說,不知為什麽,突然睜大雙眼,“他被捆著……”

沙蛤楞楞地張開了嘴,眼睛瞪得老大,不明白師夷想說什麽。

“……他可沒法逃出來。”

“啊,會被燒死嗎?”沙蛤說。

死亡這個概念對他還很含糊,他想起了那些在屠場裏翻滾的沙蟲,它們不願意死,在死之前會叫喚他的名字。他的臉變得又蒼白又透亮,看上去馬上就要哭出聲了:“他會死嗎?”

“得找人來幫忙,可怎麽解釋我們在這裏?”師夷皺眉沈思,最後又搖了搖頭,她咬著嘴唇說,“管他呢,我們又不認識他……”

煙氣已經變濃了,一團一團地往外滾,間雜著亮亮的火舌。

師夷向山坡上走去,可卻有點兒猶猶豫豫,拿不定主意。

沙蛤像個夢中人一樣跟著她走,小聲嘟囔:“他會死嗎?”

一個聲音在她心裏狠狠地說:那小子像狼一樣,還咬了她,燒死活該。

可是……可是……為什麽那野人咬她的那一口,卻讓她從脖子到腹股溝一陣火熱,好像被火焰燙傷似的。

還有他的眼睛,清澈透亮,好像一泓深色的酒。還有他那沒說完的話,他跪在她胳膊上時沈重的喘息,像是幹渴的人等待泉水。越想著這一切,師夷就越心煩意亂。她想著他的牙齒,他身上的青草味兒,他在她手心下那強健又柔韌的肌肉,一切都和她曾經經歷過的河絡青年完全不同。

如果這是我的命運呢?

她輕輕地問自己。

母親的血繚繞在她的血管裏,她深信不疑那是一種詛咒,她也會遇見個異族人,然後陷入幸福或是傷心的深淵。

明媚的陽光把山頂展現得一片透亮,誰也想象不出這樣的日子裏,要面臨這樣的抉擇。

師夷知道那把刀的刀刃不長,他肯定還沒有死,但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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