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熾灼之夏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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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害怕起來。

就在此時,地震襲來,整個羽蛇口都扭動起來,好像一只覆活的巨獸。

火山地區地震本來就多,這也只是一場微不足道的小地震。最近這樣的小震越發地頻繁。

沙蛤緊張地抓住石縫,羽蛇口上的碎石簌簌而落。稍有疏忽,他可能就會滑落到火山口的中心。

他心驚肉跳地這麽蹲著,太陽正在落下山去,把可怕的黑暗甩到他臉上。

暮色中可以看見從碗狀的火山口底部向上升起的十二個木頭腳手架,好像洗白了的鯨魚骸骨,那是為地火節的慶典準備的火牛車軌道。

夫環熊悚答應今年要給火環城一個特別盛大的地火節慶典,只是工程進展緩慢,至今施工只進行了一半。

沙蛤原先無比盼望那個節日的到來,他對火爐嬤嬤講過的那個滿是鬼怪的盛大游行既害怕又渴望,但如今,這一切和他都沒有關系了。

他只想跑到外面的森林裏,跑到一個無人知道的地方,也許就在某個樹洞裏終老一生,那本是他的計劃。但是,森林裏似乎有不知名的野獸的咆哮聲,它們在對著月亮發出亙古長在的嚎叫,每聽到一聲嚎叫,他就打一個哆嗦。

沙蛤喪失了離家出走的勇氣,他只能蹲坐在地下城的頂部,為了可怕的孤獨抽泣。

或許還有比離開城市更簡單的方法,死亡漆黑的影子在如海濤般搖曳的森林頂部飄蕩,他只要向前一步,輕輕一跳……

他正在那裏這麽想著,突然聽到一個聲音說:“你在這兒傷什麽懷,小家夥?”

那聲音聽起來很溫柔,很高高在上,選用的詞不是河絡常用的俗語,而是一種高貴文雅的書面語。

沙蛤嚇了一跳,四下張望,卻一個人影也沒有看到。

也許是天上的神祇在和他說話呢。

沙蛤抹了抹眼淚,吞吞吐吐地說:“我留在這兒沒有用了,嗯,我想要離開這兒。”

“為什麽?”

“不知道,大概是……因為我笨吧。”

那個聲音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月亮升起來了,將石雕的羽蛇照得一片通亮,陰影都明晰可見,小道上仍然沒有人。

沙蛤再也忍不住,高聲問:“誰在和我說話?”

“你真是有點笨呢,不懂得擡頭看看嗎?”

沙蛤茫然地擡起頭來,果然看到羽蛇頭部眼眶後面的那片鱗片後,坐著一個纖細的身影。

沙蛤剛看到它,那影子就動了一下,從二十尺高的眼眶上縱身一躍。

沙蛤吃驚地“啊”了一聲,驚恐地想,從這麽高跳下來肯定要摔壞了。

他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就猛地向前跨了一步,伸手想要接住上面跳下來的黑影。

但他張開的雙臂接了個空,那影子輕巧地落在了他面前窄窄的小路上,發出的聲音不比一片落葉更響。反而想要救人的沙蛤,那一步跨得太猛,讓身體失去了平衡,他發出了一聲驚叫,兩只胳膊瘋狂地畫著圈,向外摔入深淵。

耳邊是呼呼的風響,眼中是急速變大的地下森林波濤般起伏的頂端。

“我就這麽死了?”他驚恐地閉緊了眼睛想,“可我還沒想好跳不跳呢……”

那一瞬間裏,沙蛤的手腕一緊,被一股力量牢牢抓住。

他作好隨時閉眼的準備,半睜開眼睛偷看了一眼,發現自己正貼著林梢滑翔,冷杉和白皮松伸出瘆人的樹枝,撲面而來,幾乎掃中他的下巴。

突地一個轉折,森林在他腳下遠去,他正在升入空中。

“鐵爐在上,我在飛!”沙蛤大聲地喊了出來。

“確切地說,是我在飛!”那個熟悉的聲音在他頭頂上說。

沙蛤擡起頭,目瞪口呆地看著抓住自己手腕的女孩。

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頭發,每一根頭發絲都像銀線一樣閃爍,那個女孩,有風做的身體、金銀花做的胸部、蓮瓣似的臉龐,她輕盈如月光下的一團青煙,低頭看他的時候,莞爾一笑,露出一副漂亮的貝齒。最令人不可忽視的,是她背後那雙招展的翅膀,展開來一丈多寬,銀光閃閃,如同一面白色的旗幟。

閉上眼,等一等,沙蛤,你一定在做夢,而且你每次把這樣的夢告訴其他人時,換來的只會是嘲笑。

等沙蛤再次睜開眼時,她還在那裏,甚至比夜鹽還美。沙蛤更加相信這是夢了,這不會有錯,她只可能是個羽人,能在天空中飛翔起舞的羽人,火爐嬤嬤故事裏,羽人不都是美得讓人驚心動魄的嗎?

女孩在他頭頂上說:“餵,還想來救我呢,太自不量力了吧?”

沙蛤忸怩地漲紅了臉,眼睛望向別處。好像怕被她頭發的光芒刺瞎似的。等到他的目光轉向下方,不由得艱難地吸了一口氣,驚慌地發現自己無法呼吸。

他的雙腳就這麽飄浮在火環城上空,被烈日折磨了整個夏日的城市在兩百尺的腳下安靜地沈睡。

他們在令人心驚的高度上翺翔。火山口是一個空洞的眼眶,巖壁上被汙水沖刷出許多扇形的汙漬,月光下的透水河就像一條彎曲的蚯蚓。

“喜歡飛的感覺嗎?”

沙蛤老實地回答:“……不喜歡,我,我要吐了。”

“呸,我還沒嫌你重呢,那把你放下好了。”

沙蛤嚇了一跳,還沒喊不要,就覺得手腕上一松,噗的一聲又墜了下去。

他的慘叫只來得及發出半聲,屁股下就撞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下墜之勢驟停,啪的一聲,攤開手腳癱在那兒。

過了半天,他才哼了一聲:“我死了嗎?”

“呸,真無用,就這麽暈過去了。”

沙蛤爬起來摸了摸身下,發現那女孩將他扔在了設立在山巔的觀象塔頂端。

他從來沒到過這麽高的地方,不由得膽戰心驚地摳住身下的石頭穹頂,只怕從圓溜溜的觀象塔邊緣滑下去。

羽人姑娘嗒的一聲,落在他身邊。

“你們河絡太笨,理解不了天空和自由。”

他聽火爐嬤嬤說過羽人的高傲,說羽人甚至不喜歡別人看他們的臉。

是啊,她那麽輕盈,如同飄在高空上的一絲雲,而他們只是藏在泥地裏的一些塵埃。

他自慚形穢地低著頭,不敢仰視那個剛救了他的人。

觀象塔高聳在阿勒茹火山口之巔,是一座石頭圓錐高塔,最底下是座圖書室,上面兩層則安設巡夜師要用到的各種奇怪裝置,銅屋頂下最重要的是一個巨大的天球,蝕刻著日月等十二星辰和大大小小的星塵。

今夜觀象塔一片寂靜,那個河絡中的異類,巡夜師陸臍大概不在塔內。四下裏萬籟俱寂,遠遠地能看見大火環裏透射出的斷斷續續的燈火。

他們有一種奇妙的與世隔絕的感覺。

“今晚的月亮真圓啊,你喜歡月亮嗎?”她的聲音好像水中的絲綢,又柔又順。

是的,明月已經升起來了,皎潔如輪,幾乎看不見的黑色陰影如影隨形地貼著它,那是暗月。雙月纏繞,它們總是互相吞噬互相傷害,但又永不分離。

沙蛤擡頭看了看雙月,搖了搖頭:“只有巡夜師才喜歡天上的星辰,火爐嬤嬤說,我們河絡了解地下就可以了,經常擡頭看天容易摔跤。”

女孩說:“可我們羽人喜歡天空。我們羽人的故事裏,明月上的陰影是兩個正在接吻的情人,你看像不像?”

“我不知道什麽叫接吻,”沙蛤楞楞地說,“再說,月亮上是一個低頭打鐵的河絡。”

“只是一個打鐵的河絡?”女孩笑了,可是只笑了一聲,又低頭沈思,“如果月亮告訴我們的真是這個,那得少了多少煩惱啊。”

沙蛤不知道她在說什麽,不敢接口。

羽人姑娘沈默了很久,突然說:“我理解你為什麽想離開這兒。”

“真的?”沙蛤驚喜地笑了。

“我也孤獨,孤獨得可怕。”她說,垂下了頭,在沙蛤心頭彈起一陣淒涼的反響,那種四下漫射的情緒意味鮮明。

孤獨。孤獨。孤獨。

沙蛤呆了一陣,這姑娘這會兒看上去比他更傷心更該從火山口上跳下去似的。他突然開始緊張:“我是不是又做傻事了?剛才我不應該笑的,對吧?”

“今天許多人都會很高興的吧?”那女孩淡淡地說,“我只道是兩情相悅,沒想到卻是一廂情願……他們今天會在神木林裏舉行盛大儀式,人們會送上百花結成的花環,祝他們白頭到老,比翼雙飛。”

沙蛤不知道她在說什麽,但猜測她描述的是一副結婚的場景。他嚅囁著說:“可是……結婚,不是該祝他們琴瑟不調,鸞鳳分飛嗎?”

女孩先是愕然,然後笑了起來:“你們河絡是個有趣的種族,我開始喜歡你們了。”

她在他身邊盤腿坐下,沙蛤嗅到一股淡淡的蘭花香氣。

他發現羽人穿著一件銀白色的緊身服,束著輕甲,背上有兩把魚皮鞘的細彎刀,兩條掛刀的帶子在她胸前交叉,兩把彎刀的刀柄看上去處在非常順手的位置。

只有坐得這麽近,他才看出來,她的年歲不大,大概只比他大上兩三歲,個子卻高了很多,那一頭銀色的長發如同月色繚繞而成的瀑布,她的翅膀像風帆那樣折疊起來,收束到背上。

如果是其他河絡,或許會好奇她的身份,會懷疑她突然出現在此的目的,但沙蛤卻絲毫也不起疑心,只是傻呆呆地張著嘴看她,心想,羽人真的和嬤嬤故事裏講的一樣漂亮啊。

他低頭看看自己的破衣服,還有那連掛墜都沒有的腰帶,自卑感又找上了門。他不由得偷偷地挪開了兩步。

女孩依然入迷地看著纏繞的雙月。暗月正在緩慢地轉到明月前列,將那明亮秀美的臉龐遮掩住一部分,讓它帶上幾分憂郁之色。

她說:“多美啊,今晚是夜魄之月初始,明暗月開始相互交蝕,聽說對著雙月許願,可以實現一個願望。你可以試試。”

“真的?”沙蛤楞楞地望著月亮,他對這明晃晃的東西的好感一下就增加了,如果有這樣的好處,他寧願天天摔跤——“我想要一個朋友。”

“就這麽簡單?”

“哦,這太難了。”

“會有這麽難?”女孩歪了歪頭。

沙蛤開始語無倫次地講述了他的故事,他沒有一點兒語言天賦,講得顛三倒四,但那女孩一點也沒顯露出厭煩的感覺,她身上流露出一種溫柔的氣息,這種氣息和蠟丁大嬸的不一樣,和夜鹽的也不一樣,讓沙蛤微微地沈醉其中,想要信任她,想要告訴她一切。

他從自己在河童殿被欺淩講起,講到他總是替別人跑腿但總是上當,講到他找不到職業,一直講到阿瞳被打得頭破血流,講到自己對食物失去了興趣,講到自己繞過哨兵爬到羽蛇口,講到他想要離家出走,卻害怕森林裏太黑,潛伏著吃小孩的怪獸……說完這些,他突然擔心起來:“你會看不起我嗎?現在你也要看不起我,說我一無是處,要我走開了吧?”

她的笑容如同她背上的羽翼一樣光潔:“你在怕什麽?怕不存在的東西。其實我也怕。”

“你,你也怕?”

“是啊。你恐懼廣闊,我恐懼幽閉,我都不敢鉆到你們地下去呢,你看,我甚至不敢當面對他表露心跡,我們之間,不見得誰比誰更勇敢。好了,小家夥,別擔心,我不會嘲笑你,還會給你一個朋友。”

“給我……一個朋友?”沙蛤震驚地睜圓了眼。

“你不是許過願了嗎?明月是羽人的保護神,我總不能讓你輕看羽人的信仰吧。”少女說。

“不會有用的,這裏沒有人願意和我交朋友。”沙蛤低下了頭。

“這算是你的夢想嗎?”

沙蛤張開嘴想了一下:“算吧。”

他說:“我原來以為我的夢想是燒好飯,不過,現在我覺得有一個朋友更重要。”

“那你就要盡全力保護你的夢想,”羽人女孩說,“夢想需要靠戰鬥才能贏取。只有失敗者才會嘲笑你的夢想,他們嘲笑你的最終目的,不過是想把你變成和他們一樣。”

“哦。”沙蛤說,憨憨的笑容表示他其實沒聽懂。

“我不能當你的朋友。”羽人女孩說。

沙蛤的臉暗淡了。

“不過,替我跑個腿,我就幫助你實現願望。”

沙蛤猛地跳了起來:“我願意,我願意替你做很多很多件事。”

“你不怕再被騙?”

沙蛤楞了一楞:“你不會騙人。”

“他們也這麽說。”

“你和他們不一樣。”沙蛤堅持。

“好了,你就繼續這麽笨吧。”女孩微微一笑,那笑容不知為何讓人感覺幾分危險。

“我要你把一封信交給一名河絡,一個住在你們怪異的地下城深處的河絡。”

“誰?”

“沒有名字,但他很好找,是個酒鬼,醉的時候比醒的時候多,嗯,年齡很老,非常非常老。”

沙蛤皺起眉頭想了很久,有點打戰地問:“你是說老酒鬼布卡?”

那是一個流浪來的老河絡,沒有人知道他的來歷,一個人居住在大灰環底部,靠近熔巖海的垃圾洞裏,與地獄熔爐為伴。

沙蛤有點猶豫了,他怕黑,還怕熔巖海裏那翻騰的地心大火。

“記住,這東西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你一個人去找他——還必須記住,你從來沒有見過我,明白嗎?”女孩兒說,將一件細細長長的東西塞到他手上,那東西被她捏得有些發燙。

說是一封信,但其實是一根細鐵錐,打造成獨腳人的模樣,釘子尖是腳,釘子頭是一張寬扁的臉。

獨腳人瞪著陰險的獨眼,那只眼睛是一粒紅色的透明石頭做的,如同血一樣紅艷。沙蛤將那東西放在手裏仔細端詳。

“就是這東西嗎?”

沒有回應。

他再擡起頭的時候,眼前的觀象塔頂上已經渺無人影了。

要不是他的腳邊落下了一片正消融在空氣裏的青白羽毛,還有他手裏的包裹,他一定會以為自己還在夢裏。

大灰環的入口如同垂死之人發黑的咽喉。

大灰環是最後的大開采留下來的遺跡,深埋在地平面下,沒有采光口,沒有住民,只有空蕩蕩的巷道、迷宮般的豎井和沒有清理幹凈的掌子面,從巖壁裏洩漏的暗紅色巖漿偶爾點亮某些區域。

灰環是一塊危險地域。支撐架和邊墻無人維修,正在慢慢腐朽,隨時都有冒頂和片幫的危險。它探洞眾多,像樹根莖須那樣向四面生長,和沒有整理幹凈的巖石裂隙組成一座超級龐大的迷宮。

沙蛤摸黑往地下深處進發。河絡對黑暗的適應性很好,沙蛤的瞳孔能張到很大,直到一點白顏色都不剩。

但是這兒仍然太黑了。

沙蛤摸著墻壁前行,他只能聽到巖壁上的流水聲和腳下碎石謹慎的摩擦聲。他一邊走一邊打著哆嗦,想著火爐嬤嬤說過的那些可怕的故事。

布卡老爹曾經把不聽話的小孩扔進了熔巖海,用手按住他們的頭直到他們被活活燒死。布卡老爹會從後面襲擊那些走路不帶燈籠的小孩,把他們撕成兩半。布卡老爹會把調皮的小孩抓走,養胖了吃掉。啊,曾經有個不乖的小孩不好好吃飯,還咬了布卡老爹,第二天就死了,因為布卡老爹的血液裏有毒……

他懷裏藏著的那枚獨腳人錐,一跳一跳的,好像個活物,讓他更覺心驚。

好多次他都想扔下錐子,轉身逃跑,可羽人女孩說的“要為夢想戰鬥啊”那句話總是跳出來在他眼前盤旋。

沙蛤絕望地流著淚,在黑暗中摸索著走了一圈又一圈,在許多岔道口,憑借的是河絡的直覺而非記憶選擇方向,很多次他以為自己快找到了,可是垃圾洞比他想象中的藏得還要深邃。

就在沙蛤認定自己迷路了的時候,突然從一處地下廊道向外噴出一陣火焰和青煙,還有轟隆隆的巨響。

在像盲人那樣摸索著走了這麽久之後,這團火光簡直如同太陽火焰般刺眼。

沙蛤猛地捂住了眼睛,直到瞳孔逐漸恢覆正常,才朝那個地下洞室慢慢走了過去。

那兒就是垃圾洞,在熔巖海的正上方,一個寬敞的斜坡,傾斜著向下插了三十多尺,然後驟然止步於一道陡峭的絕壁,斜坡上堆滿了各種想象不出的古怪殘破物品。

越過斜坡,就能看見懸崖下火紅色的巖漿海在翻騰,它們是被關在監獄裏的火之惡魔,拼命地攪起漩渦和泡沫,向上沖起幾丈高的巖漿浪,燒灼皮膚的熱量能把渺小的沙蛤沖個跟鬥。

沙蛤站在垃圾洞裏四顧,這裏似乎沒有人,而且仿佛自天地開創以來,這裏從來,根本,完全,就沒有過人。

沙蛤剛剛作出了這個判斷,從他的頭頂上就呼啦一聲倒吊下一張臉,用醉醺醺的聲音朝他喊:“餵,哪兒來的小家夥啊?你可還不是垃圾呢!”

沙蛤被那張醜臉嚇了一跳,大叫一聲,摔倒在地,怎麽也爬不起來,在陡坡上順著垃圾潮水,翻滾著向下掉去。

布卡老爹哈哈大笑著,翻了個筋鬥,從洞頂跳了下來。滿臉的大胡子遮住了他坑坑窪窪布滿傷疤的面孔,赤裸的胸膛上掛滿了汗,一邊上臂上紮了一根銀帶,那是他唯一的裝飾。

他用兩團布塞住鼻孔,抵擋四面散發出的臭味,還不時解下掛在脖子上的酒葫蘆給自己灌上兩口。他大概是整座火環城唯一在工作時間喝酒的河絡。

布卡在河絡語裏,就是“無名”的意思。大家已經忘了他是什麽時候來到火環城的。發生在他身上的事,總是容易被人遺忘。老吹牛大王布卡、大話王布卡、糊塗布卡、吹牛王布卡、喇叭布卡,都是他的名字。

他喜歡吹牛,喝多了後,就會號稱自己參加過兩百年前的戰爭,說他自己那時候勇敢強壯,身高超過誇父,殺人如同砍瓜切菜,可是戰鬥的對象卻是虛無縹緲的童話人物,他的故事沒有人相信,卻變成了火爐嬤嬤用來嚇唬小孩的最佳靈感。

沙蛤還在陡坡上往下滑。

“餵,你摔倒了,要幫忙嗎?”布卡問。

沙蛤想喊當然啊,救命。可他剛張開嘴,一塊缺耳朵少鼻子的木傀儡的頭卻掉進咽喉,在那裏卡住了。

“咦,是個啞巴嗎?”布卡問。

我要跌下去了,跌到那個冒著煙的可怕洞穴裏去。沙蛤瘋狂地想著,在垃圾之海中拼命掙紮。

“到這兒來,小鬼。我想好好看看你。”布卡猛地一伸手,從垃圾海裏將沙蛤揪了出來,放在石頭欄桿上。

沙蛤驚魂未定,吐出了卡在嘴裏的木偶腦袋,仍然說不出話來。

布卡瞇縫著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嗯,是個正常的小孩兒,不過就跟死了爹似的無精打采。”

“我沒有爹。”沙蛤郁悶地回答。絕大部分的河絡孩童都是在河童殿長大的,他們只有共同的父親和母親,那就是部落本身。

“你們都沒有爹,”布卡抹了抹嘴巴,擦去胡子上的酒沫,“過去的河絡可不是這樣的,他們有爹有媽,我覺得也挺好。”

沙蛤瞪著他,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說笑。

雖然近在咫尺,他卻怎麽也看不清布卡的容貌。布卡那赤裸的身體映襯著火焰,散發著與周圍的物什一樣的氣息,好似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

“你在這裏坐一會兒,我還有點兒活要幹完。”布卡站了起來,把鐵鏟插入垃圾堆中,鼓起渾身的肌肉使勁一攪,堆疊到了懸崖邊緣的垃圾紛紛墜落,被安裝在懸崖中部兩個巨大的帶鐵齒的鉛輪一點點碾碎,再掉入熔巖坑的血紅巨口之中,每當此時,就從火海中噴吐出上百尺高的火焰和煙霧。被碾碎的東西有帶鐵箍的桶、布娃娃、舊車、相框,都曾經是過去的記憶。過去某些人的愛物,現在只能讓垂死的火山再多冒出幾股白煙。

沙蛤很喜歡看這幅景象。他趴在欄桿上,撐著胳膊肘,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斜眼看看正在幹活的布卡,覺得這老家夥除了相貌醜惡之外,也不像會吃小孩的模樣,眼圈下面的皺紋裏反而透出幾絲慈祥來。

“這份工作很有意義,”布卡一邊幹一邊沖他大喊大叫,“我是在贖河絡的罪,幫他們一點一點地粉碎那些住在機器裏的惡魔,他們關註手上的技巧太久,把現實裏的快樂都給忘了。”

“我也有罪嗎?”

“你什麽都不會,因而最純潔,身上的罪最少。”

“哦。”沙蛤回答說。哦的意思是他一個字也沒聽懂,但這無法阻止他無比仰慕布卡的話。

沙蛤看了一會兒熔巖,又仰起頭問:“布卡老爹,什麽叫一廂情願?”

“一廂情願,就是月圓空好意,流水終無情,你關心他,他不關心你。總的說來,還是自己蠢呀,關心那樣的人呢,”布卡哼哼道,又給火山龐大的胃口加了一鏟子,“就像關心北邙山去年冬天下了幾場雪一樣……”

沙蛤大睜著眼,默默地想了很久。

好不容易布卡才放下鏟子,將下巴撐在鏟子柄上,問沙蛤:“好了,你是不是有東西要給我?”

沙蛤連忙把在手裏捏了很久的獨腳人錐遞了過去,那東西在他手心裏早已發燙,似活物般一跳一跳的。

布卡低頭看了看,釘子頭上那粒紅寶石在火光映襯下,好似獨眼人詭異的笑:“如我所料,就要開始了。”

“什麽開始了?”

布卡反問:“給你影人錐的是誰?”

“這東西叫影人錐嗎?是個很漂亮的姐姐,嗯,她有一對翅膀,她帶我飛起來了,我們飛得很高很高,我沒有害怕……真的。”

“她是不是笑起來很漂亮?”

“你怎麽知道?”小沙蛤露出笑容。

“小心她的笑,那是流沙,陷進去就爬不出來了。”

“她的臉很光滑,一點也不像沙子啊。”

“唉,傻子,”布卡問,“這影人錐很重要,你猜她為什麽不自己送下來?”

沙蛤楞了楞,一個答案自己跳到了他腦子裏:“她找不到路,我也差點迷路了呢。”

“這個答案不對,”布卡搖了搖頭,“只要願意,她可以去任何地方。我看這丫頭不但漂亮,而且狡猾。她把影人錐送到我的手上,這是一個儀式,此後,她的生命將屬於我,按游戲規則,我接納了她的影人錐,就必須答應她一個要求。”

“哦。”

“她把這個機會讓給了你,我很想知道為什麽?”

“為什麽?”沙蛤同樣茫然地問。

布卡不耐煩地甩了甩手:“這問題可以留到以後再解決。你,小家夥,是你送來了這封信,現在,想要什麽回報?說出你的請求!”

沙蛤的喉嚨一動,吞了一口口水。

“記住,你的要求只能提一次,開口之前要想清楚!”布卡用雷鳴般的聲音猛喝。或許是正巧,但沙蛤卻相信是遵照布卡的意願,他身後那盛滿紅色巖漿的深淵中烈焰飛起,橘紅色的漿汁四下飛濺,將布卡那張醜陋陰沈的臉映襯得如魔王般邪惡。

沙蛤害怕得牙齒哆嗦。

等到火焰消退,布卡老爹轉過臉來,醜陋的破損鼻子好像第三只眼在瞪著他。

沙蛤心裏突然明白過來,這是個非常嚴肅的問題,他甚至能感覺出布卡對他的回答有點緊張,這個答案對布卡來說很重要。

他從來就不擅長回答問題。

此刻沙蛤覺得自己就像火爐嬤嬤的故事中那些陷入困境的小孩一樣,只要回答錯誤,就會與那些該死的垃圾為伍,消失在熊熊的熔巖海中。

這一時刻的布卡,接納了獨腳人錐的布卡,和剛剛那個倒騰垃圾的布卡已經不是同一個人了,他掌握著生殺大權,掌握著命運之輪。

“我……”沙蛤無比緊張地說出了他的願望,“我,要一個朋友,一個可以陪我聊天、嬉戲、打鬧、開心、玩的朋友。”

布卡愕然。

“你想要一個朋友,你想要一個朋友。”他重覆著沙蛤的要求,突然放聲笑了起來,好像聽到了一個特別搞笑的笑話。

沙蛤難過地垂下了頭:“我就知道這很難。”他蹭著自己的鞋底,想要離開。

“等一下,小家夥。”布卡叫住了他,仔細地打量著他,好像在檢查他是不是在戲耍自己。

“實際上,你已經有了一位朋友——如果那打鐵的小子沒死的話,”布卡說,“今天下午發生的事,不是嗎?”

“啊?”沙蛤瞪圓了雙眼,後退了一步,“你,你怎麽知道——”

布卡的笑聲如同雷鳴,在垃圾洞裏回蕩:“我是火焰的巨眼,我躲藏在這座小島上,註視著一切。我看見,我聽見,我知道。我無所不至,我無所不知。”【註:這是影者創始人鐵問舟的名言。】

“這裏不是島,是垃圾洞。”沙蛤輕聲說,但布卡渾然不覺。

他停下笑聲,皺起眉頭思考:“可這個要求真不賴,真不賴。我寧願去做難百倍的事情,盜取某個宛州城主的寶物,殺個嚴密保護的官員,我可以讓你富裕如國主,也可以讓你駕臨萬人之上,你卻只是想找個可以聊天、戲耍、開心、玩的朋友?”

“對,一個朋友。”沙蛤輕聲要求。

“也許,我該殺了你,像對付其他那些誇誇其談的信使一樣……你想要一個朋友,而你已經有了小鐵匠,我不需要做任何事情,並沒有破壞我的規則。”布卡低頭沈思,喃喃自語。

沙蛤沮喪地想:我又回答錯了,我一定是,又搞錯了。

“不過,小鐵匠和我們之間的事沒有任何關系,是嗎?”布卡嚴厲地問。

“我不知道。”沙蛤顫聲回答。

“你膽小、貪吃、怕事,但每個人心裏都埋藏著一個小人,只要保有真誠,這也不算什麽大事,”他仔細審視小胖子,“你像他們說的那樣一無是處,你甚至丟掉了唯一的一枚掛墜。很好,非常好,我喜歡你,沙蛤,你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弱小,因而你更純潔。”

他拍了拍小胖子的肩膀。

“所以,我接受。”

“什麽?”沙蛤可憐巴巴地說。

布卡將那雙精光閃爍的眼睛俯到沙蛤鼻子前。

“現在開始,你就是我的朋友了,沙蛤,真應該喝一大杯慶賀下,這是一場偉大友誼的開端。”布卡鄭重地握了握沙蛤的小手。

“祝我們的友誼萬古亙存!”

沙蛤驚慌地喊:“這不合習俗,該祝我們的友誼轉瞬即逝!”

“去他媽的河絡習俗,我比這條習俗活得還要長。”布卡吐了口痰說。

火爐嬤嬤說隨地吐痰是條嚴重陋習,但是,管它呢。沙蛤那激動的小臉蛋漲得通紅,想想他得到的東西!

那天晚上,沙蛤心滿意足地睡在自己的小床上,想起了他所擁有的美好友誼。

他夢見了自己新交的朋友,兩個!

他還夢見了那位羽人女孩,在明月的光芒黯淡下去的時候,她的頭發依然銀光閃爍,比月亮還要美麗。

他還夢見了醒著時沒有註意到的景色。

那是從天空俯瞰到的森林、河流和廣闊的平原。

還有山的那一邊。

他還沒有意識到,但某些東西已經深深地烙印在了他心裏,關於美麗和遠方。

有一天,我還是要走出這片森林的吧,雖然如此龐大、如此無量。

他在夢中安慰自己,他還小,沒有準備好去面對那個世界,可是有一天,有一天……他會成長起來的。

哦,這真是有史以來最妙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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