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熾灼之夏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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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上眼,等一等,沙蛤,你一定在做夢,而且你每次把這樣的夢告訴其他人時,換來的只會是嘲笑。

等沙蛤再次睜開眼時,她還在那裏,甚至比夜鹽還美。沙蛤更加相信這是夢了,這不會有錯,她只可能是個羽人,能在天空中飛翔起舞的羽人。火爐嬤嬤故事裏,羽人不都是美得讓人驚心動魄的嗎?】

每一座河絡城都是由精準的發條齒輪和飛陀擺錘組成的大機器。河絡們各行其是,像是水滴順著軌道滑行,循規蹈矩,按部就班,毫厘不差。

越州北部最重要的礦石城火環城就是一臺龐大的機器,正在全速運轉,為著即將到來的地火節作準備。

今年的地火節與眾不同。

這是十年一度的夜魄之月地火節,在這一個月裏,雙月會反覆纏繞,交替遮掩。在這一時刻完成的作品也會同時具備明月和暗月兩大主星的屬性。

所以,所有的河絡工匠都會全力準備,他們要拿出自己的心水之作獻祭給燭陰之神,接受各行業大師的品評,最後選出全城邦最傑出的作品。

制作者不僅僅會獲取夢火者的稱號,還能把自己的名字刻到雷眼山的神匠碑上。

這是每十年一次的機會。

火環城的河絡工匠們不吃不喝,不睡不休,錙銖必較地計算自己的時間,把每一秒都花在一只小茶壺的壺嘴上,花在一根馬鞭子的手柄上,花在一把雨傘的撐骨上,把它們磨得更光滑,把它們雕琢得更精美,把它們做得更輕巧。

在工作時,河絡們會把所有註意力都投射上去,甚至不會花一秒鐘擡起頭來朝四周看上一眼。

小鐵匠阿瞳正俯身在他的小鐵砧上精敲細打,但一個寬大的影子突然籠罩在了他的鐵砧上,他不得不擡頭,就看見沙蛤站在眼前,頭上頂著口大蒸鍋,一看就是在剛給哪家店鋪送完菜包子回去的路上。

“你在雕刻一頭羽毛。”沙蛤驚喜地說。

“沒錯。”阿瞳吸了吸鼻子,那片鐵制的羽毛非常輕巧,他把羽毛拈在手裏對著爐火的光看的時候,那片羽毛就如同飄浮在空中的一團水汽,透明而輕盈。

“能教我嗎?”

阿瞳瞇起眼睛,上下打量了沙蛤一眼:“當然不行。首先,沒有人用‘頭’來形容羽毛,其次,你太笨了。”

沙蛤垂下頭去,眼睛裏的光芒黯淡了,但是鐵匠鋪裏叮叮當當的敲打聲似乎對他有無限的吸引力,他依舊站在阿瞳的火爐面前不肯離開。

沙蛤是個小胖子,眼睛明亮,但卻缺乏一種機靈的光芒,他有著玉米穗一樣的睫毛,眨巴眼時會突然陷入停頓狀態,圓臉上帶著快樂的神情會突然間凝固,顯露出一副茫然失措的表情。

這種時候,他的眼睛變得呆滯無神,嘴巴半張,雙手無力地垂下,完全陷入到一種神游物外的狀態裏去。

也許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沙蛤的成年禮比其他所有河絡小孩都要晚,他參加了各種行業的試訓,卻總是被大師傅們扔回給河童殿的火爐嬤嬤。

“什麽都學不會,連一只甲蟲都比他聰明。”蟲師抱怨說。

“膽小如螻。”鐵兵洞的師傅對他嗤之以鼻。

“太愛哭,”巡夜師這麽評價他,“一爬到高處就哭得喘不上氣來。”

礦工對他的評語極為簡略:“怕黑。”

沙蛤則帶著鋪蓋,臉上掛著和善與抱歉的微笑,傻傻地站在門口。

於是他在河童殿待了一年又一年,個子比其他的小孩都要高出一大截,仍然無人接收。那些任何需要一點點創造力的工作,都與他無緣。

最終還是好心腸的銀勺蠟丁給了他一枚職業掛墜,讓他到廚房來幫工。即便在大廚房,沙蛤只能磨磨豆子、洗洗米、跑跑腿、打打下手,做些最簡單的重覆勞動,河絡看不起這樣的工作,沙蛤自己卻顯露出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

他仍然會時不時地陷入僵直的木偶狀態,如果正好遇上水在鍋裏快燒幹了,就有可能陷入一場災難,蠟丁大嬸一旦看見他開始發楞,就會用手掌拍打沙蛤的臉,直到他重新清醒過來。

沙蛤這時候多半顯露出內疚的神情,揉揉自己的小圓鼻頭,快步跑去工作。

空閑下來的時候,蠟丁大嬸會問沙蛤為什麽發呆。

沙蛤總是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腦門:“我聽到腦子裏一些奇怪的聲音,可是總聽不清楚,我仔細地聽啊聽,那些聲音又細又輕,就忘了自己正在幹什麽了。”

銀勺蠟丁認為小胖是中了邪,給他熬草藥、拔火罐、熱敷、針灸、洗藥水浴,搞得沙蛤吱哇亂叫,但沙蛤的這種精神僵直狀態卻日益加重,蠟丁大嬸束手無策,也只能隨他去了。

※※※

阿瞳年歲不過比沙蛤大上一兩歲,但是精神頭十足,他光著上身,露出又黑又亮的肌肉,埋頭搗鼓自己的鐵玩意兒,根本不擡頭看他一眼。

沙蛤磨蹭著從懷裏掏出一個紙包,對他說:“你看,我這裏有一頭菜包子,是剛出蒸籠的哦。”

阿瞳沒有說話。

沙蛤一點一點地解開紙包,使勁地抽著鼻子:“喏,好香啊,”他說,拼命地吞著口水,左手把打開的紙包遞過來,右手則偷偷地掐下了一點包子皮,飛快地塞到嘴裏,“如果我把這包子送給你,你願意當我的朋友嗎?”

“朋友?”阿瞳直起身子瞪著小胖子沙蛤,“我幹嗎要和你交朋友?”

“朋友就可以一起玩,一起聊天、嬉戲、打鬧、開心啊,蠟丁大嬸說我沒朋友,她說我這個年齡的河絡應該找幾個朋友,這樣就不會整天蹲在爐火邊發呆了。”

阿瞳像是看怪物一樣看著沙蛤,然後慢慢地搖了搖頭:“友誼是件了不起的東西,是朋友就要有難同當,要成為對方的靠山,拿包子換可不行,再說,我也沒時間聊天、嬉戲、打鬧,開心、玩,我寧願工作。”

“哦。”沙蛤長長地嘆一口氣,捏著那個紙包,沮喪地離開了。

阿瞳舉著那片成型的羽毛在光線下反覆驗看,偶爾閉上眼睛,用大拇指劃過羽管末端的曲線,對他來說,打造鐵羽毛可不是一件用來取樂的事情,要麽成功,要麽失敗,一點點弧度都不能錯。

地火節前必須完成這項作品,但他非常恐懼失敗,這種恐懼好像小鐵錘一樣敲打著他的心臟,一陣緊似一陣。

畢竟,他算不上一名成功的鐵匠,三年的時間裏他只得到了兩枚職業掛墜,進階緩慢,並非他的手指不夠靈巧,而是他總是太急躁,經常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差錯。譬如……他剛一轉身,就在工具臺上絆了一跤,把臺子上的東西全掃到了地上,幸虧手上的羽毛仍然高高地舉在空中,他爬起來朝自己吐了吐舌頭。因為這種莫名的急躁,簡直是任何東西經過他的手都要被毀壞,鐵匠師父門羅幾次三番訓斥他,也沒能讓他改掉這毛病。

這片羽毛可無論如何也不能損壞啊。

阿瞳顧不上查看磕破的膝蓋,跪到地上,從風箱下拖出一口大箱子來。那箱子是梧桐木做的,非常結實,還有兩道鐵箍勒口,他把鐵羽毛收到箱子裏,合上箱蓋,把沈重的箱子推回去放好。

他剛直起身,就遠遠聽到釜匠鋪那邊傳來的一陣笑聲:“一個包子可不夠,你再去大廚房拿點東西,我們要那瓶七年陳的紅菇酒,你拿過來,我們就和你交朋友,還教你怎麽打銀手鐲,對啦對啦,女孩子可喜歡啦,當然不能讓蠟丁大嬸知道了,你得自己想辦法把它偷出來,要快,跑著來!”

阿瞳皺了皺眉,用鐵鉗子從爐膛中夾出一片薄鐵葉子,放在鐵砧上又捶打起來,但是這一次他並沒有真正的靈感,他的手指變得笨拙,鐵葉子在他的鐵鉗下扭曲了。他聽到那邊還在說:“你放心,我們不喝那瓶酒,只是想摸一摸它。我們保證!是吧,狂牛?”

阿瞳把鐵鏨子一摔,朝笑聲傳來的方向走去。

在釜匠鋪門口,他只看到沙蛤歡天喜地跑遠的背影。掛滿鐵壺和瓶甌的招牌下,幾個半大小夥圍著銅麒麟口的小火爐偷偷吸食冰塵。

為首的那人阿瞳認識他,叫狂牛陀羅,不是鐵兵洞裏的鑄物師,是個礦工,他個子高大,懶洋洋的一張大臉上露出一種壞壞的表情。

這樣的表情阿瞳在其他人臉上也見過,有這種表情的孩子會覺得把兩只貓的尾巴系在一起很有趣,或者會在公用飲水桶裏撒上一把辣椒面之類的。

另外三個人,阿瞳也都認識:一個是皮匠的學徒賀禮,因為常年硝皮,兩條胳膊上都長滿黑斑;一名矢匠學徒,長著一雙老鼠眼;只有那個釜匠阿康他比較熟悉,剛剛獲得了他生涯裏的第五個職業掛墜,擺脫了學徒身份,成了一名初級鑄物師。總的說來,這樣的團體在哪個城市裏都有那麽一兩個,他們並非因為職業上的緣由聚合在一起,就好像一具健康身體上的囊腫,大部分情況下無害但令人傷神。

在火環城失去夢想之後,似乎這樣的團夥越來越多了。

“你們幹嗎騙他?”阿瞳不滿地問。

“和比你高的人說話要留點神!”狂牛陀羅惡狠狠地說,狠狠地向前一步,用胸膛頂住阿瞳,“知道嗎?上次打架,我可把那小孩的牙都打折了,看著那渾蛋把牙吐在地上,真爽!你還是少管閑事!”

阿瞳知道狂牛總是打小孩,可不管他們年齡多小。如果是一對一,他不怕這家夥,每天掄鐵錘讓他的右臂強勁無比,但今天,對面有四個楞頭青,更何況……沙蛤甚至算不上他的朋友。

“我打掉了他的牙,我打得他滿臉是血。”狂牛陀羅繼續說,拼命地眨眼睛,他的夥伴們終於醒悟,站起身圍了過來,在狂牛身後站成一個半圓形。

阿瞳和他們對峙了一會兒,轉身退開了,他在離開的時候,狂牛陀羅伸出一只腿把他絆倒,然後開心地大笑起來。

阿瞳慢慢地爬了起來,這次他的左腿膝蓋也劃破了,他沒有回頭,忍受著那些孩子的嘲笑,低頭走回到鐵匠作坊裏去。

“你跑到哪裏去了?快把蒸籠放好,去屠宰場告訴他們我下午需要三百斤沙蟲肉了嗎?”

“那些沙蟲殺起來變困難了,”沙蛤說,“它們會很努力地掙紮。以前它們被刺矛捅入身體的時候才會翻滾兩下,現在它們像是在一開始就知道要發生什麽。我還能聽到那些沙蟲說話,它們在喊我的名字。”

“這不可能,孩子,”庖師蠟丁說,她是個胖胖的和藹大嬸,但是處理起飯食來麻利潑辣,半個時辰就可以準備好二百名礦工的飯菜,沒有幾名庖師可和她比擬,“沒有人可以和沙蟲說話。”

“但是沙蛤真的聽見了。還有,今天有人答應要和我交朋友了,這次是真的。他們保證了。”

“真的,那太好了,但你得先搭把手,幫我把這些餃子餡剁碎。”

沙蛤聽話地在面粉飛揚的榆木大案板前蹲了下來,耐心對付那些混雜鼠肉和碎蘑菇的餃子餡,但心思仍時不時滑到那瓶紅菇酒上。

他可以和銀勺蠟丁明說,他的新朋友很想摸摸那瓶珍貴的紅菇酒,但蠟丁大嬸未必會同意。火環城物資匱乏已經很久了,她平時很珍惜那瓶酒,只有最重要的節日裏,才會用它來調制一些名貴的菜肴。

或許他的新朋友一再交代他,拿酒這事千萬不能讓蠟丁大嬸知道是有道理的。

他可以偷偷地把那瓶酒帶出去,讓他的新朋友們摸一下,然後馬上就拿回來,神不知鬼不覺。

銀勺蠟丁使勁地拍了拍手掌:“唉……怎麽辦呢?沒有香菜,沒有法蘭,料酒酸了,我們已經窮到了要向螞蟻借債的地步,卻要我做出夠二百名重勞力喝的雜菌湯來!河絡王熊悚越來越不通情理了,阿絡卡夜鹽可不會下如此無理的命令。”

沙蛤使勁點了點頭:“我也喜歡阿絡卡,她對我一點都不兇。夫環熊悚就老是瞪著眼睛,我怕他。”

銀勺蠟丁摸了摸沙蛤的腦袋:“不管怎麽說,熊悚可是個英雄,他多次拯救了火環城。夜鹽的隊伍馬上就要出發了,我要給他們送路上的幹糧,你不是一直很想看看這場面嗎,要和我一起去嗎?”

沙蛤當然想去!

阿絡卡是沙蛤心目中的女神,整個火環城都再沒有這樣煤礦一樣烏黑的眼睛,美玉一樣的皮膚,石灰巖一樣潔白的牙齒了。他幾乎在剛學會走路時就愛上了她,城裏所有的河絡都愛她——也許除了河絡王熊悚。

夫環熊悚根本就不隱藏自己的敵意,他從不為她讓路,也不太遵循她的命令,但即便是英雄的河絡王,也無法動搖夜鹽的身份任命,那是由燭陰之神決定的。

這次出巡,阿絡卡帶著十多匹灰巨鼠,還有衛兵和匠人,因為河絡領地的資源日漸匱乏,她要帶隊前去勘探邊界之外的地域,如有可能,甚至要和人族建立直接的接觸。這是一次讓恪守傳統的熊悚極為惱火,但又確實激動人心的旅程。

沙蛤當然想去觀看阿絡卡出行的盛大儀式。可是,他又想到了狂牛陀羅的要求,他們要他快去,跑著去。

如果因為愛熱鬧辜負了朋友的囑托,那可是一個大錯啊,想到這裏,他的表情又堅毅了起來:“不行……我不能去,我那個……我今天不想去看了。”

庖師蠟丁沒有註意到沙蛤的反常,自顧自地抱怨:“看一座城市有沒有活力,就該來看看他們的廚房。唉,現在只能給她準備一點幹鼠肉,這可真是丟我們大廚房的臉,嗯,丟臉……你留在這兒也好,看著點火。”

等蠟丁大嬸前腳剛一出門,沙蛤就踮起腳尖,踩著大案板,夠到火爐背後高處巖壁上的一個凹坑——蠟丁大嬸藏好東西的地方。那個凹坑就像是個醜陋巨人的嘴巴,沙蛤把手伸進去的時候,非常害怕巖壁巨人會突然覆活,用尖利的巖石牙齒咬斷他的胳膊——但是什麽都沒有發生。他搬開了堵在洞口的一塊青石板,摸到石板後面一只冰涼的瓶子。

他喘著氣,額頭上流著汗,把那只瓶子搬了出來。

那是一只沈重的霽青色的藍釉長頸膽瓶,瓶口伏著一只光溜溜的螭龍,在這麽熱的天氣裏,螭龍的表面還泌著一層細密的冰冷水珠。這東西神著呢,沙蛤想,也難怪他的新朋友們想摸一摸。

在端起酒瓶之前,沙蛤知道要先檢查一下大火爐。火頭燒得很旺,沒有問題,大廚房的角落裏,兩只金星甲蟲振著翅膀,在籠子裏爬來爬去,開始叫著:沙蛤,沙蛤。

但是這次沙蛤沒有時間去探究那是不是自己的幻覺,他端起酒瓶,朝約定地點飛一般地跑去,害怕因為剁餃子餡耽擱了時間,失去難得的友誼。

沙蛤跑啊跑,他穿過了靜悄悄的集市,在那兒曾經有全世界的東西堆放一處,銅面具和烘山芋、煙嘴和琴匣、帶穗子的皮背心和劣質的彩木雕像。

他穿過了空曠的街道,在那兒曾經有巨鼠拖運的運水車一路漏著水,裝載滿萵蕖和蘑菇的小推車擠成一團。

他穿過了無人氣的大校場,在那兒訓鼠師的皮鞭和戰士的鐮刀撞在一起,將風揮動巨臂在咆哮。

他穿過了冷清的風物洞,在那兒理發師曾經在瓦片上敲打著鋒利的剃頭刀招攬生意,藝人彈著三弦唱著奇怪語言的歌謠。

沙蛤跑啊跑,他一直跑上了繞著火山口盤旋的大火環,將大半個火環城踩在了腳下。

※※※

行內人公認,是一些穿越雷眼山到雷中平原的河絡馬幫發現了阿勒茹火山的墨晶礦。比較可信的說法是,寰化紀時期,北邙山的某個馬幫到九原城販貨,回來時為了平衡馬背上的馱子,順手在一個小河谷裏撿了幾塊石頭壓重,回國後卻發現那是幾塊上等蛇紋石質的墨晶石。

開礦者們蜂擁而至,在死火山口中找到了礦脈。數百年的時間裏,開礦者們環繞著橢圓形的死火山口步步下掘。開挖阿勒茹火山是艱難而危險的活計,一塊上品的墨晶礦石,可能是巨大的財富,也可能是礦工的墓碑,但是對墨晶石的渴求,戰勝了無處不在的死亡威脅。

礦工們緩慢地開掘出一條螺圈形的主巷道,這條主巷道被稱為大火環,在許多代時間裏不斷擴大,開辟了無數密密麻麻的岔道和空洞,用石塊壘砌起高大而堅固的建築,其中最大的一座就是地火神殿。朝向火山口內的一面被鑿出了許多采光口,采光口不斷擴大,連成了成條的廊窗。如果站在火山口山頂上往下望,就如同俯瞰一個巨大的螺旋形蟻穴。斷斷續續的大型柱廊和條窗指出了大火環的位置,從敞開的火山口裏就看得見的大火環有六周,看不見的一周是大灰環,一頭紮入暗黑的火山口底部。

在火環城最繁榮的時期,這裏擁有兩萬名礦工。他們選出了自己的蘇行、夫環和阿絡卡。

火環變成了一座蓬勃發展的新地下城。

六百年過去了,情況發生了重大變化。曾經帶給河絡大量財富的礦坑,開始如同遲暮的老人。經過沖洗、分揀、估價,然後被搬進倉庫的原礦石越來越少,質量也在下滑。

為保證產量,礦工們大幅度增加了挖土基數,礦坑越挖越深,挖到了三百尺、六百尺,甚至一千尺以下,盡管如此,最終獲得的礦石卻越來越少。火環向下猛紮的速度陡然慢了下來,終於有一天它停止了前進,變成一條徹底的死蛇。

商人們開始陸續離開,然後是酒店旅館主和雜耍藝人、歌行者,最後是游歷到此的河絡工匠,挖掘聲和笑聲消失了。

已經在這裏生活了幾代的火環河絡開始要面對空空如也的倉庫和殘酷的饑荒了。

沙蛤根本就不知道,此刻他正踏過這座城市昔日的榮光,踏過這座城市殘留的骸骨。

作為一座城市,火環城已經失去了自己的夢想,但沙蛤卻沒有。他只想緊抓正在滴答逝去的時間,在脆弱的友誼消散之前趕到目的地。

他跑到了鐵兵洞,這兒曾經熱氣騰騰,通紅的鐵水從井爐裏流淌出來,巨大的鐵錘起起落落,叮當作響,像是永不停息的時鐘;如今僅剩三五個還冒著火舌的小火爐,散落在巨大空曠的巖洞裏。

在釜匠鋪門口,沙蛤看見狂牛和他的夥伴還蹲坐在那裏悠閑地吸著冰塵,不由得松了一口氣。“我拿來了。”他說,小心翼翼地端起那瓶寶貝酒舉到高處。

看到跑得滿身是汗、水淋淋的沙蛤,狂牛陀羅似乎也有些驚訝,他滿臉嚴肅地伸出三根指頭,捏起那個瓶子。

沙蛤開心地說:“喏,這就是那瓶七年陳的紅菇酒,瓶蓋有點松了,舉著的時候要小心……”

沙蛤的話還沒有說完,面孔就變得煞白,眼睛驚恐地睜得老大——他看見狂牛舉起瓶子,在旁邊的石盤子上磕了下去,長頸膽瓶那天鵝脖子一般細長優雅的脖頸嘩啦一聲就碎了。

從那一刻開始,一切仿佛發生在夢裏,沙蛤難以理解眼前發生的事,他像是凍結在一塊巨大的冰裏,在這塊冰裏發生的一切,時間速度都被放慢了,所有人的動作都非常緩慢。

狂牛舉瓶暢飲,他能看到寶貴的紅色液汁順著粗大的脖頸往下流淌,每遇到一根胡子茬兒,就劈成兩半;他能看到螭龍碎裂成上千的碎塊,在空中翻滾,落到紛擾的世界裏;他能聽到自己用一種格外慢的語速說:“火爐之神啊,你——砸 碎 了 蠟 丁 大 嬸 的 酒 瓶。”

“別急,小家夥,”狂牛沖他露齒而笑,他的牙齒好像門板那麽粗大寬厚,“你通過了測試。”

他把破瓶子和剩下的酒遞給了其他人,一名長著老鼠眼的年輕人毫不客氣地接過就喝,還舉瓶高呼:“祝友誼飛逝,火爐熄滅,寒冬凜冽,長夜即臨!”

狂牛陀羅笑嘻嘻地沖他說:“想和我們交朋友,還有一個儀式要完成,你必須把身上最值錢的東西交出來。快一點,快!”

沙蛤驚魂未定地望著熊熊的爐火,腦子在“怎麽向蠟丁大嬸解釋”和“這是一個測試”之間轉來轉去,這兩件事都已超出他所能解決的範疇,使他腦子裏所有的意識和思想都糾結成一團奇怪的糨糊,而“交出身上最值錢的東西”似乎更好理解一些,於是他像落水者抓住水面的木片一樣緊緊地抓住了這句話。

沙蛤顫抖著解下他脖子上掛著的那枚職業掛墜,一把銅質的勺子,那是一枚代表大廚房的掛墜。

和他同樣大的河絡小孩,這時候通常有三到四枚職業掛墜了,他們的腰帶上掛著一串紫銅、青銅和銀的掛墜,那些工作出眾的河絡匠人腰帶總會越來越沈重。

雖然沙蛤這枚掛墜只是最低等級的黑鉛掛墜,但沙蛤對它愛不釋手,每天都用細砂把它擦得閃閃發亮。他清楚得很,他這輩子再沒有機會得到另一枚職業掛墜了。

狂牛陀羅接過那枚掛墜,在掌心裏掂了掂,露出失望的神色,又問了一次:“這就是你最值錢的東西了嗎?”

沙蛤露出一副快要哭的表情,點了點頭。

在得到肯定的答覆後,狂牛陀羅朝身後釜匠學徒遞了個眼色。那名河絡小夥子不自然地微笑著,將一個白金坩堝放到了爐子上,過了一會兒,坩堝躺在煤堆上被燒得通紅,好像地底怪獸瞪大的一只毒眼。

沙蛤瞪大雙眼,不知道他們要幹什麽。

“夠了。”這時候一個聲音說。

沙蛤擡起頭,看見剛才不理會他的阿瞳走了過來,臉色嚴肅得奇怪。

沙蛤不喜歡這種嚴肅的表情,他喜歡笑模樣,就像狂牛說話時的那種笑嘻嘻的表情。

“你們把那東西還給他。”阿瞳說。

“這是怎麽了?”狂牛陀羅看了看氣勢洶洶的阿瞳,露出一副受到傷害的表情,“我們只是開個玩笑。哦,放松點兒。”

“這一點都不好笑。”阿瞳悶聲說。

“好吧,好吧,既然你喜歡,那我就給你吧。”狂牛陀羅看上去好像妥協了,他把握著職業掛墜的拳頭朝前伸去,眼睛裏卻閃爍著瘋狂的光。

阿瞳伸手要接,但壞小夥們早有預謀,在狂牛和小鐵匠說話的時候,兩人自後包抄,突然向阿瞳沖了過來,一個勒脖子,另一個則彎腰去抱阿瞳的腿。

阿瞳敏捷地一個彎腰閃過了兩人合擊,但他的動作快得出乎自己的意料,結果自己也給絆了一下。賀禮趁機使勁兒打出一拳,本來瞄著他的鼻子,卻打在了胸膛上。阿瞳向後踉蹌了一步,抓住了賀禮的肩膀,無意識地甩了下胳膊,就差點讓皮匠學徒翻過了火堆。

初級釜匠繼續猛攻他的下三路,想抓住他的褲子,把它脫下來絆住阿瞳的雙腿,卻被阿瞳屈起膝蓋,臉上撞了個正著,半顆牙落在了地上。

他的動作看上去笨拙又靈巧,那兩個人抓不住他,可是老鼠眼從側面沖了出來,將那半瓶子紅菇酒拍在了阿瞳的腦袋上。

阿瞳嗯了一聲,搖搖晃晃地向後退去。

初級釜匠摸了摸嘴唇,沖向男孩,由於力量過大,兩人一起騰空而起。阿瞳的頭一陣眩暈,雙腳離開地面,有那麽一剎那,他好像飄浮在空中,然後砰的一聲栽倒在地上。他們一擁而上,把小鐵匠壓在了下面。

他們打成一團的時候,狂牛陀羅抓緊時間對沙蛤說:“看清楚點,小胖子。”

他把那枚職業掛墜扔進了坩堝,只一會兒工夫,黑鉛在坩堝裏閃耀出黑紅色的光芒,然後融化成了一攤液體。

沙蛤眨巴著眼睛,長睫毛在臉上投下陰影,他很想哭,但還是拼命忍住了:“這樣,我們就是朋友了嗎?”

“當然不。”狂牛陀羅咕噥著說,在褲子上擦了擦手,“你在這兒,完全沒有任何用處,你一無是處,小家夥,我們為什麽要和一個一無是處的人交朋友?”

“你騙我。”沙蛤掙紮著說。

狂牛陀羅的樣子看上去洋洋自得:“我這是給你上了一課,青春殘酷,不要隨便相信人。”

沙蛤呻吟了一聲,無可救藥地陷入到僵直狀態裏去了。

等他醒來時,狂牛的團夥已經跑沒影了。阿瞳蹲坐在街邊石上,一只手在不停地拍打沙蛤的臉,另一只手捂住自己頭上的傷口,口子裏還在咕嚕嚕地往外冒血花。

“你,你沒事吧?”沙蛤吸著涼氣問,照他看來,頭上有個那樣的傷口就該死了,但是阿瞳卻似乎還活得好好的,只是表情仍然很嚴肅,嚴肅得讓沙蛤害怕。

沙蛤張了張口,還是忍不住說:“火爐嬤嬤說打架是不好的,如果不打架,頭上就不會被打出血了。”

阿瞳為之氣結:“我見過笨的,沒見過你這樣的。”

“我知道我很笨,”沙蛤喪氣地垂下了頭,“不過蠟丁大嬸說我很努力。”

“你不說我還真看不出來呢,”小鐵匠沒好氣地回答,“我看你每天倒是使著勁地跑來跑去,送包子、找朋友、找快樂,好像做了很多事,可沒找對方向,越努力就越出錯,有什麽用呢?”

小沙蛤看了看地上的酒瓶碎片,又想起了自己被熔毀了的職業掛墜,不由得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

“餵餵,你哭什麽啊?”阿瞳恨恨地說,“倒好像是把你的頭給打破了。你要好好想一想啊,活著總要有一個遠大志向,有了夢想,就不會在外面亂跑,浪費時間。有夢想就會與眾不同,就不會被別人說笨了。”

“真,真的嗎?”

“你看我,我要當最好的鐵匠!”阿瞳驕傲地昂起了頭,“我想要在地火節打敗所有的鑄物師,地火節是河絡最重要的節日啊!在地火節贏到夢火者,才是生活的全部意義!”

沙蛤無比傾慕地擡頭看著阿瞳,小鐵匠能說出這麽多大道理啊,他使勁地點著頭:“那,我也可以有志向,我也能去參加地火節嗎?蠟丁大嬸說我不應該老想著地火節,說那是其他河絡的事。”

阿瞳憋了半天,脖子的顏色變深了:“……你,你就努力燒好飯吧,那是超出物外的,嗯,另一種生活的意義。”

沙蛤有點沮喪地垂下頭:“謝謝你,還有狂牛……”

“嗯,謝什麽謝?”阿瞳莫名其妙地瞪大眼。

“他給我上了第一課,他說青春殘酷,不要隨便相信人;你給我上了第二課,你說要……”

阿瞳被氣個半死,把手一揮:“好,你聽明白就好了,現在快回去吧。”

沙蛤低下頭慢慢地走了回去,丟失了掛墜,現在他都不知道自己還算不算庖師幫工。

蠟丁大嬸還沒有回來,大廚房裏一團混亂,空氣裏彌漫著一股刺鼻的氣味,鍋子裏的水已經燒幹了,餃子變成一大團粘在鍋底的焦炭。

沙蛤慌忙關閉了爐門,火熄滅了,很快,廚房裏只有陰影和甲蟲沙沙的嘲笑聲。

沙蛤四面看了看,找了把勺子開始把餃子從鍋底裏挖了出來,遇到焦得不那麽厲害的地方,他還會忍不住往嘴裏塞兩口。他的午餐——那個大菜包子已經送給了狂牛。

這不是沙蛤第一次把事情搞糟,對食物的愛總會幫助他渡過難關。

不論多麽糟糕的事,只要有吃的,他就能應付過去。

他把嘴裏塞得滿滿的,可是心裏頭卻有個地方空落落的,這次似乎有點什麽不一樣。

這真是有史以來最糟糕的一天!沒有朋友,被欺騙,失去了他的職業掛墜,他連飯也沒有燒好,仿佛整個生命都失去了意義。無人分享的沮喪和饑餓,使他叼著勺子,開始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

此刻或許他不那麽需要食物,而是更需要友情。

之前的渾渾噩噩變成了突然掉到頭上的磚塊。

活著是為了什麽呢?

就在那一刻,沙蛤那始終堅閉的大腦豁然開朗,好像打開了一扇窗戶,他開始思考自己的人生。

他能有什麽夢想呢?他環顧四周,自己的生活不就和這大廚房一樣混亂,亟待收拾嗎?他的一生註定會一事無成,就連最差勁的庖師幫工他都做不好,這輩子他都沒有指望成為一名鑄物師,不可能參加地火節大會,對於將創造視為生命的河絡來說,他一無是處。

勺子從他的嘴裏滾落,這是沙蛤第一次不想吃東西。

火環城的入口是一條長著羽毛的巨蛇,從火山頂上懸空向火山口內延伸,一直延伸到圓形火山口圓心處,蛇是石頭雕的,地下城的開口就隱藏在張開的蛇牙後面,兩條僅容轉身的小道沿著巨蛇的身體兩側,通向火山外坡。

沙蛤背著一個小小的行囊,獨自蹲在羽蛇頭的盡端,他的腳下就是那個圓形的黑色深淵。

他決心逃走,離開這座視他為無物的地方,可是事到臨頭,他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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