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風箏

關燈
“真是好琴。”徐可人站在焦尾琴前仔細端詳,眼中滿是欽羨。

蘇靖荷只淺淺一笑,眸光柔暖,這柄焦尾是王爺在安陽尋來的,應是花了些心思。

一旁蘭英正好端了熱茶前來,聽著徐可人的話,接著往下:“咱們王妃平日裏最愛彈琴作畫,出嫁時蘇老爺送了好些珍稀端硯,正缺一柄好琴,沒想到王爺才出趟門就送了這般稱心東西。”

“王爺待王妃上心,便是王妃想要天上月亮,都沒有不成的。”徐可人跟著應了一聲。

蘇靖荷搖頭笑著:“平日裏無甚閑趣,倒是讓可人妹妹笑話了。”說罷,緩步走近琴案,就著焦尾琴前坐下:“妹妹今日想學什麽曲子?”

“姐姐肯費心教導,已是可人最好的福氣。”說罷,有些猶疑,還是說出:“聽聞王妃昔日在宮中彈奏過一首江南小調,連陛下都誇讚不已,不知可人是否有幸……”

話還沒說完,蘇靖荷隨手撥弄了琴弦,清靈妙音從指尖流瀉,緩緩地,輕盈地,縈繞整個暖室。沒一會兒,徐可人已是陶醉,閉目細細聆聽著,仿若能從琴音中聽見銀鈴歡笑,腦海亦淺淺勾勒著江南綠茵上的輕歌曼舞。曲子很短,待一曲畢,徐可人才是回神,讚嘆:“難怪陛下喜歡聽王妃彈琴,當真是仙樂入耳。”

“可人妹妹的嘴實在甜,我這倒不是什麽仙樂,陛下常年身處深宮,哪裏聽過這些江南小調,不過一時新鮮罷了。”

徐可人搖頭:“陛下或是因著新鮮,可王爺走南闖北,什麽沒見識過,卻也偏愛王妃琴音,可見絕妙。”

蘇靖荷也跟著笑了:“你哪裏聽來王爺喜歡聽我彈琴了,入府這些時日,也就你來了,我才多撫了會琴。”

本以為徐可人是刻意奉承,哪知道她認真回著:“自是聽靈陽公主說起的,好多年了,那時候王妃還沒離京呢。”

話音剛落,卻是一聲弦斷,霎時驚住了一旁的徐可人,丫頭們趕緊上前詢問:“王妃可有傷著。”

蘇靖荷將手握拳,搖搖頭,丫頭們才接著嘆惋:“可惜了,這琴姑娘今兒才第二次彈,怎弦就斷了?”

蘇靖荷起身:“既是琴弦斷了,教不了可人妹妹了。”

徐可人行了禮告辭:“可人改日再來請教。”

吩咐蘭英送了徐可人出去,獨自一人時,蘇靖荷才松了手,嫩白的指腹被琴弦劃破,有鮮血溢出,染在了掌心,紅紅一點,雖不觸目,倒也微微疼著。

沒一會兒,送了徐可人的蘭英進屋,並未註意到姑娘的異樣,只說著:“王妃,馬車已經備好了,可是過會兒去靖國公府?”

王妃今日本是約了靖國公夫人喝茶敘話,昨兒就給靖國公府送了話,一大早因為徐可人前來耽擱了,本以為不能成行,如今正好又得了空,蘭英才詢問著。

卻不料蘇靖荷搖頭:“不知是不是天氣愈冷,有些身子乏力,讓人去靖國公府送個話,說我今日病下了,改日再去看望舅母。”

蘭英擡頭,瞧了眼前的王妃一眼,一大早王妃精神頗好,怎麽乏力了?不過如今看著王妃,眉眼間卻有些疲色,也不敢多嘴,只點頭應下,才走兩步,又被蘇靖荷叫住:“順便喊了綠蘿進來,我有話和她說。”

午後睡了個暖覺,起身時還真覺著有些乏力,幾番掙紮才是坐起,蘭英進屋時便看著蘇靖荷倚靠在床柱發呆。

“王妃可算醒來了,今日竟睡了一個時辰。”

蘇靖荷揉了揉額間,說道:“動物尚且冬眠,入冬了,人也較之前更易犯困。”

蘭英用熱帕子給蘇靖荷抹去了額間的汗珠,道:“奴婢還以為姑娘做夢了呢,瞧這滿頭的汗。”

蘇靖荷微微一楞,她不會告訴蘭英,她確實做了個夢,夢裏回到了小時候,在榮華院的大榕樹下,有她,有姐姐,她最調皮,一個人坐在秋千上,喚著丫頭使勁兒推著,姐姐便在榕樹邊彈著小姨剛教會的曲子,眉眼彎彎看著秋千上歡笑的自己……直至最後,她與姐姐的臉突然重疊在一起,才是將她驚醒。

“王爺下午回來了,瞧著王妃在休息,便沒讓奴婢們打攪。”

聽罷,蘇靖荷微微一楞,問著:“王爺……進來過?”

“恩,王爺在屋裏待了近半個時辰呢,也沒讓奴婢們伺候,好似是在桌案便看著書,沒吵王妃。”

夢裏她一直喊著姐姐,卻不知可有真喊出聲音?有一瞬的心慌,而後慢慢靜了下來,問著:“王爺如今可還在府裏?”

“在的,也就一刻鐘前言聲過來傳話,說是兵部幾位大人來了,此時王爺應與他們在書房說話。對了,二爺也在其中。”

“二哥?”蘇靖荷起身,待蘭英伺候了她穿衣,才道:“既是二哥來了,理應過去見見。”

不知是不是因剛剛睡醒,才出門,只覺著寒意撲面,打了個寒顫,蘇靖荷繼續往慶王的院子去。

慶王與幾位大人正在議事廳裏議事,蘇靖荷也不好打攪,便由著言聲帶著她去了議事廳旁的書房,正好想起上次看過的書,索性趁著這會兒功夫看完。

直接走近書架,本欲尋找之前的那卷徐公集,踮起腳在原處瞧了許久不見,仰著的頭更是酸累,遂直接擡手去翻,因為個頭不夠,一個不慎將上排的藏書打翻,劈劈啪啪掉了一地,更有砸了腳的,蘇靖荷一個呲牙,卻也只能低頭去撿,整理好滿地的書,卻是肯定放不上原位的,遂直接往中間擺著,卻正好瞥見就在手邊的卷集,慶王是個喜歡將書籍分門別類收藏擺放之人,如今單獨將此卷取下,怕是擔心她爬高取書不便,刻意為之。

蘇靖荷唇角含笑,慶王嘴上話雖少,可心思比誰都細。

取出卷集,回到桌案時,言聲再次進屋,卻是送來了暖爐:“王爺知王妃過來,特地讓屬下送來的,書房裏沒有火爐,怕王妃不適應。”

慶王是習武之人,他的院子裏自然少有爐火,蘇靖荷也不大在意,只道:“不是讓別去打攪王爺議事麽。”

“不是屬下傳話的,王爺聽到書房有動靜,便猜出是王妃過來了。”

議事廳與書房有一道小門相連,隔得特別近,若是慶王知道一排的藏書被她弄落在地,不知是什麽表情,愈想,心情愈加放松下來。

直到把卷集看完,慶王都不曾過來,蘇靖荷移步到窗邊,看著外面正是日落西山,天邊餘暉灑下,整個院落都是橘紅一片,卻意外美得移不開眼。

窗邊正好一只小方櫃,蘇靖荷註意到方櫃上擺放著的小泥人,遂順手拿過,這只泥人與二人之前從她的正是一樣,早知道那些泥人是慶王從山西帶回,她也不訝異,只是想起自己的泥人摔碎了一只,一直覺著可惜,如今若拿了這只回去,正好湊足完整的。

櫃子裏還收著一只長盒,因著無聊,蘇靖荷取出打開,盒子分上下兩層,最上邊是一份謄寫的琴譜,蘇靖荷認真瞧著,總覺著熟悉,半晌才反應過來,是她前些年自己譜的小曲,難怪之前有聽慶王吹奏過,原是偷偷給記了下來。打開下層,滿滿一疊的紙,紙張上都是簡短的幾句詩篇,都是些從別處裁剪下來,字體娟秀,蘇靖荷只看一眼,便忍不住笑出,這些都是自己當初一字一字寫在風箏上的。

為嫁入慶王府,蘇靖荷當初冒著風險安排了一次落水相救的戲碼,可心中難免慌亂,怕慶王心性不堅,遂每日將情意付諸詩篇寫在風箏上,借著放風箏之際,故意扯斷長線,讓算好了距離的風箏落進慶王府小院,新婚時蘇靖荷還曾問過慶王可見過她的風箏,當時他推說不知,卻明明都把她的詩篇裁剪收藏,這人總是心口不一,面皮薄得很,只除了床笫之間!

如今再看這些滿載情意的詩篇,蘇靖荷都有些臉紅,不忍細看,只隨手粗略翻了翻,待瞥見最底下一張時,雙手卻是僵住。同樣是紮風箏的紙張,卻有些泛黃,應是有些年頭了,更讓蘇靖荷心驚的是,上邊的詩篇並非她所做,而字跡,即便時隔再久她也認得,是姐姐的字跡……

“三姐,在做什麽?”八歲的蘇曼荷趴在桌案前看著蘇靖荷提筆在風箏上寫字,有些好奇。

蘇靖荷沒有擡頭,聲音卻是柔和地回著妹妹:“做風箏啊。”常年不許出門的蘇靖荷,終是被母親允了明日一同去城郊賞桃。

“素白的風箏上了天可不好看,姐姐要想放風箏,我讓周嬤嬤去拿好玩的風箏來,有燕子的,有龍頭的,還有大螃蟹的!”

蘇靖荷搖頭,道:“都是一樣的風箏,放在天上看不出不同,咱們這個才是獨一無二。”

。……

腳步聲愈來愈近,打斷蘇靖荷的思緒,趕緊將紙張全部放進盒裏,卻還是來不及,待慶王輕喚她時,已是看見她手中的盒子。

蘇靖荷揚了揚手,咧唇笑開:“什麽時候偷記我的琴譜的?“慶王展顏,解下自己的長袍披在蘇靖荷身上,而後順手關了窗:“你最怕冷,怎麽還打開窗戶。”

蘇靖荷不悅嘟著嘴:“誰怕冷了,小時候雨裏奔雪裏跑的,怎就怕冷了。”

慶王依舊帶著笑看著蘇靖荷從他身側轉過身,或許兩年前的蘇曼荷不怕冷,可現在的她因何怕冷,他卻是知道,亦愈加心疼。

“事情談完了?二哥呢?”回到桌案前拿過放置著的暖爐,冰涼的手觸碰到暖爐時,才覺舒暢幾分。

“你二嫂又有了身子,蘇牧不放心,談了事情便匆匆回去了,倒是他有句話讓我告訴你。”

還不待蘇靖荷詢問,便被慶王從身後圈過,整個人被他攬在懷裏,她的背抵著他的胸口,聽著他低聲在她耳畔說著:“你二哥說,你嫂子都懷第二個了,你可得加把勁兒了。”

蘇靖荷耳根子一紅,暗嗔:“哪裏是我加把勁兒就行的!”

慶王癡癡笑著:“是為夫該加把勁,靖荷,咱們也有個孩子,多好。”

多好!想起當初侄兒在懷中可愛的模樣,蘇靖荷亦唇角含笑,心中頗為柔暖,若她們也有個孩子,男兒像他,女兒像她,多好!

可,若是像她了,也…像姐姐……

離了慶王的懷抱,蘇靖荷往書房外去,慶王只當她面皮薄,跟在身後,待她推開門,幾片雪花迎風吹進,拂過她的臉頰,掉落進她的衣領,冷得她脖子一縮。

蘇靖荷仰頭,天邊簌簌開始飄雪,素白雪點紛紛揚揚,映在黃昏的橘紅中,更添寧靜美好。

踏出兩步,待站在院中,蘇靖荷伸出手,感受著雪花從她眼前飄過,落在她的掌心,一點點化開,她回頭對著周辰景,眉眼彎成淺淺的月牙,道:“今年的第一場雪是我與你一起看見,可是個好兆頭?”

周辰景亦緩步上前,寬大的手掌覆上她的,一大一小重疊著,兩人就這麽靜靜地迎面站著,周身雪花圍繞,他說:“是,以後的每一場雪我都陪在你身邊,直到發絲如雪,兒孫繞膝,依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