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雪泥鴻爪

關燈
? 霜月臨江,照著碧波萬頃,皓皓皚皚。煙花在高空綻放出絢爛奪目的光彩,湖面畫舫光影低垂、觥籌交錯,湖邊熙熙攘攘,在一處相對僻靜的地方,有佳人少年,風采依然。

此夜繁盛,這一處卻氣氛低迷。紫菀杏目圓瞪,臨王卻只溫柔的望著她笑,僵持了一柱香的時間,紫菀終於在“笑面虎”夏侯念曦的面前敗下陣來,認命道:“好了,我去就是。”

臨王笑意澹澹,忙不疊將木牌遞給紫菀,紫菀瞧著他興高采烈的樣子,心中又是一聲長嘆,不禁仰望蒼穹,心中悲憤道,莫不是我前世負了他,此生他是來討債的?

桃蕊仍舊面色冷冷,一旁的迎夏也笑著湊上來,對紫菀道:“慕姑娘德藝雙馨,定不會被那些官家小姐們比下去的,姑娘盡管......”

正絮絮叨叨間,忽然聽得一把悠長又嘹亮的聲音——

“十九號,慕紫菀——”

悅然湖畔正泊著一艘巨大的畫舫,雕梁彩繪,富麗堂皇。船頭架著紫菀方才瞧見的陵臺,上面已然佇立著數十個娉婷的身影,大抵就是通過了前兩輪比試的平都閨秀們。

紫菀深吸一口氣,解下披風遞給迎夏,轉身便往那艘畫舫走去。

原本滿心歡喜,只以為自己是來湊熱鬧的,如今卻被臨王莫名拖了進來,真是心中倉皇,欲哭無淚。

而從未參加過這類比試的自己,也不知表現會如何。但事到如今已不容退縮,但求問心無愧便好。

紫菀定了定神,走上船將紅木牌遞給船頭的報號人,臨王好似提前打通了關節,那人只擡頭看了一眼面生的紫菀,竟然什麽也沒說便將她放行了。

陵臺上三三兩兩聚集著些年輕女子,皆是二八年華,容貌秀麗,柔情綽態。

紫菀著一身雪青曳地望仙裙,同這一船的鶯歌笑語隔絕開來,獨自一人立在船頭,倚欄待月。膚如凝脂,領如蝤蠐,只靜靜凝望著那一輪新月如眉。

有女子看到紫菀身著滾雪細紗的華貴衣料,以為她出身非凡,便湊過來笑意盈盈地討好道:“這位姐姐儀體靜嫻,風姿爾雅,不知令尊在何處高就?家父乃正五品通政司參議葉徹,或許還同令尊有過一晤之緣呢。”

紫菀淡淡一笑,道:“家父已仙去半載,不過山野一閑人爾,不敢高攀葉大人。”

那位葉小姐聽聞,滿臉的笑意都在瞬間變為鄙夷,嘖了一聲拂袖就走,一邊走著還一邊斜視紫菀,不屑道:“貧賤之身還敢來參加臘八花宴,真是不自量力。”

紫菀神色未變,仍含著淡淡笑意望著空中瑤臺明鏡,人間悲歡離合,影響不了天上的清輝月圓,如今舊識各散天涯,不知還能否千裏共嬋娟?

這時又有一個身穿櫻草色衣衫的女子往紫菀這裏走來,飛揚跳脫,很是可愛。她眨眨烏靈靈的星眸,歪著頭對紫菀道:“姐姐就是十九號麽?我方才聽前兩輪的監事姑姑說,十九號姑娘特別厲害,刺繡繡得是百花朝鳳,舞姿也十分優美呢。”

紫菀一顆心陡然往上提了半寸,從小的女紅都是茹月幫自己做了交差的,至於跳舞,天吶,她對練劍還算有些興趣,可從來沒跳過什麽舞呢。紫菀怔忪了一瞬才道:“才藝拙劣,過獎了。”

那女子嘻嘻一笑,張口欲言,突然又想起什麽,一張小臉霎時變得愁雲密布,有些幽怨的托著腮嘆一口氣,紫菀見她郁郁的神色,便問道:“怎麽了?”

“我的刺繡和舞藝都只算中等,好容易才過了前兩關,接下來的詩詞歌賦,可能就沒有辦法了。”

“第三輪很難嗎?”

“唉,”女子又悵惘的嘆一口氣,“第三輪原本不難,往年的比試,只要稍有詩藝便可過關,但今年不同,聽說今年第三輪的主考官是從徽司學堂請來的謝夫子,她的才學遠在一般人之上,待自己的學生都極為苛刻,像我這樣詩藝平平的,一定會被她斥退回來的。”

謝夫子?

紫菀凝神細細想了一會兒,突然記起之前在臨王的書閣裏看到一本《草木本心集》,好似就是這位鼎鼎大名的謝夫子所作,後來她也聽迎夏說過,夏邇最好的學堂就是徽司學堂,因為學堂的夫子是夏邇最為博學的女夫子謝廷運,這位女夫子才高不止八鬥,就連天下許多文人名士都尊奉她為“詩中巾幗”呢。

這邊還在沈思著,卻聽見一陣珠簾響動的聲音,那女子拉拉紫菀衣袖,朝她悄聲道:“第三輪開始了。”

只見珠簾後轉出幾名侍女,手上皆拿著小小烏案並文房四寶,在紫菀等人面前一一擺放齊整,這時珠簾後面隱著個人,一身素袍,風骨舒華,想必便是那盛名遠揚的謝夫子了。

經由前兩輪比試選□□的十八名女子皆立在陵臺上,望著簾後人影,面容肅靜。

那謝夫子張口道:“今日是‘臘八花宴’,我受邀前來,主考‘吟花詩’這一輪比試,我只給你們一炷香時間,要你們每人默一首詩,內容要是吟詠冬日盛放的花。”

謝夫子話音未落,身側幾名女子已經激動難耐,正拿起狼毫想要下筆,卻聽謝夫子道:“慢著,我要求的花,不能是梅花。並且,若有幾人恰巧默的是同一首詩,這幾人的比試就此作廢。”

此話一出,陵臺上就如同炸開了鍋,有人為難著冬日裏除了臘梅還會有什麽花,有人不滿地嚷著因為重覆而作廢的規定太不合常情,如此百般抱怨,但謝夫子不為所動,而是命人在吵鬧聲中點上了一炷香,放在珠簾前方。

吵嚷聲還在繼續,紫菀靜一靜心,握著狼毫想了一瞬,便開始默詩,落筆行雲走,流水迢迢。

就在紫菀專心致志默詩的時候,有些女子重重一嘆氣,擱下筆便離開了畫舫,這是她們棄權的表現,無一人阻攔,離開的神情落寞,仍留在臺上的,有些冥思苦想,有些胸有成竹,謝夫子就立在一片陰影裏,凝視著臺上剩下的這十二名女子,目光幽深又寂寂。

一炷香燃盡,侍女們一一過來收了錦箋,回身遞呈給謝夫子。

不多時,一把嚴肅清冷的聲音響起——

“七號,筆力太淺,字跡模糊,退。”

“十五號,駐筆太久,有墨點,退。”

眾人屏息,便見兩名女子掩面退了下去。

緊接著,便是對詩文內容的鑒查。

“二十四號與三號、十一號,皆以水仙為題,但二十四號與十一號所墨皆為‘淩波仙子生塵襪,水上輕盈步微月’這一首,重覆則退。”

“三十號所默為臘梅,違反規定,退。”

“二十七號與八號的‘孤蘭生幽園,荒草共蕪沒’重覆,退。”

只這麽幾句話間,臺上就又離開了七名女子,其中就包括方才還鄙夷了紫菀的葉小姐。

偌大的陵臺轉瞬間只剩下五人,而謝夫子的目光仍舊在這五人間掃來掃去,紫菀不禁為自己捏了把汗。

冬日所開的花,除去臘梅,便是蘭花、水仙之流,自己為了避免重覆,而投巧取了另一種,不知會不會超出了範圍?

果然下一瞬,謝夫子清冷的聲音就響了起來,這回喚的正是十九號。

紫菀心中咯噔一下,心想,臨王殿下,我才藝疏淺,看來要辜負你的期望了。

“你默的是‘白雪卻嫌□□晚,故穿庭樹作飛花’?”

紫菀上前一步,仍低著頭,一副恭謹模樣,道:“是。”

“你吟詠的是雪花,你認為雪花符合我所提出的詩題麽?”

臨到關頭,自然不能萌生退意,紫菀心一橫,索性放開了答道:“民女認為,雪泥鴻爪,素來為冬日一景,而白雪飄零,正如飛花漫天之狀,如何不能算是冬日盛放之花?況且謝夫子也知道,東晉謝道韞曾吟‘不知庭霞今朝落,疑是林花昨夜開’,既然連柳絮才高的謝道韞也將雪花比作林花,那麽民女所吟也不出詩題範圍。”

謝夫子是王謝家族的後人,紫菀借謝道韞之詩來解釋,也是在另一方面為自己增加了籌碼。

果然,那謝夫子聞言撩開珠簾,徑直走到紫菀面前,謝夫子氣朗高華,向來肅穆的面容竟然展出了一絲笑意,對著紫菀點點頭道:“好一個‘疑是林花昨夜開’,你這丫頭言語伶俐,心思也極為別致。”

語罷,她輕輕拍了拍紫菀的肩,便轉身重回那珠簾後邊去了。

紫菀有些不可置信,自己這樣巧言令色的,竟然也能過了這一輪比試?

還在呆楞間,一個櫻草色身影從一側撲了過來,笑嘻嘻的拉著紫菀的胳膊,道:“姐姐好厲害,謝夫子從不誇讚他人,更遑論對人笑了,姐姐的才學比之那謝道韞,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呢。”

紫菀方回過神來,對著那女子微微一笑,擺擺手道:“我不過是投機取巧,哪有你說的那樣好...你也通過比試了?”

那女子喜不自勝的點點頭,洋洋得意道:“我想到別人寫的最多的可能就是水仙、墨蘭、君子蘭這些,所以就寫了‘百花開後傲西風,來殿群芳一品紅’,雖然不算出彩,但好歹有驚無險的過了。”

紫菀點點頭道:“也算是別出心裁。”

兩人還在細細交談,忽然聽得監事姑姑拉長聲音道:“三號、九號、二十八號、十四號——”

報到這裏,若有若無的看了紫菀一眼,接著道:“十九號,都進艙準備最後一輪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