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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瀚海生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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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杏兒袖中攥著那封她曾經最為向往的家書,一直走出桐花巷,拐了幾道彎,直到出了蘇景寒的勢力範圍,才將那封信在袖中一點點撕毀幹凈。

自從上次在濰城酒樓交過城守府布局圖,打開家書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她的娘親,出事了。

雖然,信箋上的字跡和語氣都未改變,但她一眼就看到,信紙的右下角沒有娘親從前次次拿繡針紮出的“安”字,那不是她的娘親給她寫的信。

接著,杏兒想到自己在酒樓中被告知的刺殺行動,便毅然決然的找到阮晨,請求他幫自己查找娘親下落,作為交換,她會暗地裏投靠阮晨,向他匯報蘇景寒每次的行動。

不過幾個時辰,她便知曉了娘親的消息。

果不其然,蘇景寒派去看守她娘的兩個下屬,醉酒後欲將她的娘親奸汙,而娘親拼命反抗,最終還是死在了這兩個人手上。

蘇景寒縱然怒不可遏,卻也只能找人代筆來粉飾太平,只可惜字跡模仿得再惟妙惟肖,終究還是漏掉了最細小也是最重要的地方。

蘇景寒,我曾想過,只要你讓我母親過上好日子。即便你讓我殺人放火,我都會做。

可是,這一次,是你逼我的,我從前從未想過反抗,是你逼我背叛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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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好些天的精心調養,紫菀的傷寒已好了大半,小丫頭迎夏將她服侍得面面俱到,嬋玉公主也時常過來看望她。

這一晚紫菀躺在榻上,久久難眠,聽著艙窗外江水滔滔,心中驀然記掛起阮晨的狀況,想他被自己刺中的一簪子,想他是否被那黑衣人的暗器傷到,想到他們曾一起看過的林中螢火、蓮燈盛會,又想到二人之間的滔天仇恨,命定鴻障,心中一時郁結不已。

小丫頭迎夏趴在塌邊睡得極熟,她只好自己披衣起床,輕手輕腳地往艙門走去。

夏邇物產豐盛,富庶繁華,就連此次臨王、長公主出使南奚所乘的使船也是極盡尊榮,這艘樓船長約十丈,寬兩丈餘,船上修有樓閣亭臺,共五層,三層在甲板之上,一為大廳,二為客艙,三為主艙;甲板之下則為仆役所居的下艙及儲物所用貨倉。樓閣前為四方多桅橫帆,起風時浪急帆鼓,無風時自有纖夫拖動,船上房間甚多,布置華美,就連這下樓的扶梯,也是由上好的花梨木制成,花紋繁覆的西域地氈一直鋪設到大廳門口。

此時更深夜半,船上眾人都已睡去,紫菀裹緊身上月白色羽緞披風,頂著涼沁沁的寒意與凜冽夜風踏上甲板,夜幕低垂,孤星點點散落夜空,當中一輪瓊玉桂月,月色清寒,傾灑在甲板上,如飛雪流霜,又似積水空明。

紫菀剛轉過一間艙室,就聽見前方傳來瑯瑯清明,高昂激越的聲音,正如聲聲擂鼓,大氣磅礴,直擊人心——

“萬盞美酒浸衷腸,

乘醉聊發少年狂。

風流多被風吹散,

我獨一人欺霸王。”

有一男子,紫袍裘帶,廣袖博襟,墨發輕挽,餘幾率垂絳。此時江流有聲,斷岸千尺,月色溶溶映照著江面萬頃波光,他長身玉立在這萬丈清輝中,浩浩乎如憑虛禦風,而不知其所止;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

他手持杯盞,遙遙對月一舉,倚欄而歌,氣度斐然,聲色高昂而淩然。

“踏碎九霄淩羅殿,

何須彎弓射天狼?

今日把酒邀明月,

來年縱歌楚陵江。”

大江東去,浪卷襲天,紫菀聽著這氣勢龐然的吟誦,心中郁結之氣仿若一掃而空,她快步上前,走至船頭,拍掌笑道:“傲視世間,快意馳騁,好一份豪氣凜然!”

紫袍男子聞言轉過頭來,長眉入鬢,鳳目微挑,他妙有姿容,五官恰似玉刻,濯濯如春月柳,湛湛似三秋泉,此刻他狹長鳳目微微瞇著,浸滿星光迷朔,然而白玉肌膚染上點點嫣紅,分明是已醉的模樣,他眼神迷離,微啟不染而朱的薄唇,溢出一抹輕柔又邪魅的笑意來。

紫菀驀然覺得,這個男子俊美絕倫的姿容已敵得過世間萬千女子,此時他一笑,更是莫名的風華萬頃,猶含一抹風情,卻不會叫人覺得有絲毫不妥。

然而她猶在沈思驚詫中,一只修長的手霎時撫上自己的面龐,那男子輕笑一聲,低聲呢喃,聲音飽含幾多纏綿悱惻:“落玉,你的風姿可越發綽約了......”

紫菀悚然一驚,疾步後退,避開他俯身而來的相擁,那男子也不著惱,只盈了一泓笑意,用討好的語氣輕聲哄道:“原來是箐箐,我醉了酒認不清人,你莫要生氣了...來給我抱抱...”

正說著他已邁開步子往紫菀這裏踉蹌著奔來,紫菀被他嚇得連連後退,直到脊背抵住一根桅桿,她也不知,方才還豪情萬丈的男子怎的突然間變成了登徒子,然而她還根本未想出個理來,那男子已大笑著縱身撲來:“阡陌,我可抓住你了——”

紫菀情急之下猛地蹲下身子,從那男子的魔爪下側身逃了出來,男子失去目標,卻難以阻止自己傾身倒去的勢頭,只聽咚的一聲,男子徑直撞上桅桿,接著仰面倒回甲板,兩眼一翻,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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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正廳敞亮,金絲楠木的長桌上盛滿了各色菜式,飯菜飄香,直教人食指大動。然而紫菀卻惴惴不安,一點吃飯的心思都沒有。一旁的嬋玉見她不安模樣,不由失笑道:“我這個四弟向來頑劣不已,風流成性,昨日他險些輕薄了慕姑娘,自然該讓他向你賠不是,你不必自責。”

“可是我......”紫菀正欲開口,扶梯邊卻傳來蹬蹬的腳步聲,昨晚的紫袍男子今日已換了一身艾綠暗紋長袍,少了昨晚的邪魅,多了些清爽的味道。如玉容顏不換,只是額頭上一個鼓起的小包顯得有些突兀。

他就這樣頂著額頭上的小包若無其事地走了過來,拂開衣袍下擺從容的入了座,這時嬋玉伸手拍了他一下,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低聲斥道:“還不跟慕姑娘道歉?”

男子楞了一下,接著笑了起來,霎時便如春風化雨,他拿著牙箸挾了一塊桃仁雞丁,微微起身,放到紫菀面前的玉碟中,對著她粲然一笑:“昨夜不慎唐突了慕姑娘,真是對不住。”

“應該是我對不起臨王殿下,”紫菀仍舊十分歉然,“若不是我,臨王殿下也不會撞到額頭......”

“這點小傷不礙事的,”臨王溫柔一笑,多情鳳目註視著紫菀,挑眉道,“不過,若慕姑娘此後能時常來看看我,我說不定會好得更快些。”

紫菀抱愧的心情一瞬間全然消失,她不禁想要扶額哀嘆,起初還以為這臨王只是醉酒失態,原來風流竟是本性啊。

素來溫婉的嬋玉公主也忍不住瞪了臨王一眼,心念道,四弟這個愛拈花惹草的性子,果然到了哪裏都是改不掉的。

紫菀之前一直在房間裏獨自用飯,經由此次和嬋玉臨王同桌的經歷,才真切的知曉所謂“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境界。

在他們一頓早飯由開始到結束的這半個時辰內,臨王已經調戲過他身後的小丫鬟六次,期間被嬋玉訓斥了四次,他甚至還邀請紫菀身後的小丫頭迎夏坐去他身邊用飯。

當然,深谙調戲之道的臨王殿下取悅女子的功力也是不淺的,他在吃飯的間隙一會兒說嬋玉的新耳墜很好看,一會兒說紫菀清秀可人,就連不惑之年的廚娘過來上菜時,也被他一句“菜肴美味乃是做菜之人風韻不減”誇得笑容滿面。

這一頓吃得人啼笑皆非的早飯終於就要結束,紫菀剛想舒一口氣,就聽見對面臨王對自己柔情蜜意道:“慕姑娘,咱們昨晚初見,今日又一起用飯,應該可算熟識了。這樣罷,你不必尊稱我為臨王殿下,我叫夏侯念曦,你可以叫我念曦,也可以獨喚我一聲曦。”

紫菀用過飯,正就著迎夏的手用茶水漱口,陡然聽得他這一句,差點把漱口水吞了下去。

然而這臨王的下一句話,卻驚得她把一口把漱口水噴了出來。

他盈盈笑著,道:“你說怎麽樣?我的...小紫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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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叫做——找不到了?”阮晨握著藥碗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了白,他的眉頭緊緊皺成川字,極力想要壓下心中的暴怒與狂躁。

萬橋和陳朗並排跪在地上,良久後陳朗才道:“迶梁河河水深約八丈,水流湍急。自西北向東南流淌,途徑五州,其間又有無數分流,實在難以尋找...”

然而陳朗話未說完,阮晨已然氣急,手中藥碗狠狠擲出,濺出一地碎瓷和苦澀湯藥,“派人沿著迶梁河去找!每條支流都給我細細搜尋!去每個河流途徑的州縣打探消息!找不到就不要回來了!”

陳朗低低應了一聲,又試探著問道:“少爺的意思....是...活要見人,死要見...”

阮晨陡然咳了起來,嚇得陳朗再不敢言語,一旁的杏兒連忙重新端上一碗熱熱的湯藥,服侍著阮晨喝下去,她自個兒也是眼圈紅紅的,抿唇道:“杏兒覺得,慕姐姐福大命大,一定會好好活下來的...”

阮晨喝過藥,氣息平順了許多,他緩緩倒下去,口中喃喃道:“她一定會好好的,她一定會活下來的。”

如此反覆念了幾遍,整個人才像是定了心一般,安然闔目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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