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揚起一絲苦笑，任我替他捋著硬邦邦的肌肉，盡管看神色是想避開被緊盯的視線，又大概心知無法憑意志轉動脖子，眉頭便蹙緊了，最後索性合上眼：“你若不想看我，就不要看……”

他還像原來一樣性子別扭，可我懂，他心地純良，並不想傷害任何人，哪怕是要把自己逼到萬劫不覆的境地……至今，他都仍在意被毀掉的半張臉孔不會為我所接受，因而才處處替我著想，雖多次解釋，可他始終偏執地不肯相信。

不知是出於何種心態，我放肆地伸手觸到他臉上凹凸不平的疤痕，他果然憤怒地瞪過來，還緊緊咬住了唇。

“抱歉，請別責怪我，好嗎？很想，仔細地看看你，沒有別的意思。”

因為無法阻止任何狀況的發生，他滿眼的憤怒漸漸轉為幾近麻木的冷漠……而利用他此刻身體的麻痹，明目張膽做欺負人的事，也並非我本意。只是，我多麽希望他能放下戒備，哪怕只有微弱的可能性……

他並不如我所願，默默避開目光，語氣冷淡：“傷痕嚇人……換我，是不會想看的……”

是啊，他沒錯，誰會想要看一張被烈焰摧殘過，破碎不堪的臉，但常理不代表真理，我望著他翠綠的眼睛，無比真誠：“青，你可知道‘愛情’？”

他愕然，也不曉得是我的問題太過露骨，還是別的原因，灰白病態的面頰泛起潮紅，呼吸急促，起伏不定，頓時令我心跳加劇，然而，不想看到的一幕卻發生了。

少年低咳，鮮血失控地從口鼻溢出，嚇壞了我，趕忙替他翻身，沒想到這殷紅的液體隨著他的嗆咳，在狹小的空間內，立刻噴濺得到處都是，連空氣裏都彌漫著血腥味。

他呼吸困難，像被扼住咽喉，頸子上的血管爆起，肉體的本能，令他掙紮著想要擺脫痛苦，我心若刀絞。

以前，從未見他吐過如此多的血，也從未見他毫不掩飾臉上扭曲的表情，我感到無比恐懼，眼淚劈劈啪啪墜落，整個人都快被絕望吞沒。可是，他努力地擡起眸子，擠出難以維持的笑意，明明，臉上的潮汗和血汙攪合著，看上去糟透了：“……抱歉，呵～”

我登時淚崩，這傻瓜為何還在道歉！！！悲傷和恐懼狂轟濫炸，我緊緊攥住他壓在身下一側的左手：“到底怎麽了？不是已經沒在服□□嗎？為什麽還會這樣？！”

只有可怕的喘息聲回應我，淚水口水血水，瘋狂奔湧，他直直望著我，只能艱難地吐出一個字：“痛……”

我顧不得擦掉臉上那分不清鼻涕還是眼淚的一片潮濕，邊哭邊問：“青，告訴我，哪兒痛？！！該怎麽做才好？！”

他只是無助地嘶吼著：“五臟六腑，都痛……”

我多想幫幫他，神靈啊，他忍受著疼痛的煎熬，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要我怎麽做得到！！！

也許是心急，我努力想要找到幫他的方法，驀然想起離開西迦那夜筧婆婆托付的事……急忙慌手慌腳從衣領裏拉出母親留下的墜子——將它贈予心愛之人，可以救其於危難之中。

顫抖著雙手解下，笨拙地替青扣上。雙手合十，帶著哭腔：“母親，求求您保護他！！！！我愛他，求求您別讓他死，……”

青看向我，一邊低咳，一邊吐血，神情越來越渙散，可是他卻緩慢又艱難地擡起搭在胸前的右手，翠綠的眼裏只有茫然：“我，不會死的，別擔心……”

攣縮的手指伸向我，直至蜷曲的指關節觸到臉頰，而我早已被擔憂和恐懼擊潰，根本不知道他在做什麽，想來那手臂的麻痹還未消，且身體已是虛弱到極點，受傷的右手更不聽使喚，搖搖欲墜，談何控制好力道……他，執拗地，努力地，一下下，觸碰我的面頰……

許久之後，我終於明白……他這是想要替我抹去滿臉的淚水。

心像是被狠狠揪住，酸楚和疼痛，令我哭得更兇，順著他，握住那只顫抖的右手，閉上眼睛親吻著手指，可他已是脫力，虛弱得如同一片倒影：“我……還是……做不好……”

他想笑給我看，這次，卻是真的做不到。

不敢再去動他變形的手指，怕弄疼他，只能用臉頰輕輕摩挲著，希望他能感覺得到，可意識卻在逐漸變弱，我俯下身，抱住他低吼：“青！！求求你堅持住，我會帶你去找我的姐姐，我的二皇姐，她醫術高明……定能醫好你！！！在此之前，求求你，堅持住……”

“……好。”

他緩緩合上眼睛，微微點頭應答，然後便陷入昏迷。

我用力蹭掉臉上的淚，咬緊牙齒，告訴自己必須要堅強，得想辦法救他！！

然而危險正在一步步逼近，青的身體狀況欠佳，我滿心都是他，根本沒察覺母後的人早已將我們包圍。直至外面傳來不易察覺的腳步聲，才一個激靈清醒過來……

透過藤蔓縫隙，外面靜悄悄的，空無一人……不，起碼有五六十人都隱蔽在周圍的林中，說不定後續的部隊還在趕來的路上，這場惡戰已是避免不了，拖得越久，對我就越不利。

脫下狐皮袍子蓋在青身上，起身活動了僵硬的關節，如果這一戰，我僥幸獲勝，定能繳獲不少有用的東西，可若一旦失敗，就只有死路一條……

的確，我不能永遠躲在青的身後被保護，現在該是我來保護他了。

從貼身的衣服撕下布條，挽起長發，看了他一眼，轉身開始結指印。

最後的印式完成，指尖忽明忽滅的藍色靈光如同星辰，默默祈禱，幾近同時，發生了令我意想不到的事，靈力才一觸到將樹洞封死的黑荷藤蔓，不等反應過來，只聽啪得一聲，瞬間燃起漆黑的火焰，我被反作用力沖得跌在地上，黑炎則糾纏著放出的術，噴發而出，速度快到幾乎連肉眼也跟不上！瞬間，幾個避在近旁樹後的家夥就已被黑炎吞沒，回神，我才記起操控靈術，那團被藍光包圍的火如流星般隨預想軌跡飛速運轉，意外的突襲早已令對方陣營方寸大亂，可是，待我發覺被術吞沒後的人，頃刻間已化為黏糊糊的汙血，啪嗒一聲落在雪地，才驟然明白那根本不可能是靈術所具有的破壞力！！！

……黑荷？沒錯，是黑荷！！！分神的數秒間，失控的術帶著黑炎一同撞擊在對面的巖石，四分五裂。

靈光消失了，黑炎也消失了。

男子的尖叫聲將我拖回戰場：“MD！！！炮手準備！！！”

原來這隊人為首的是曾與二皇子哥哥護我來木瑯的矮胖男！！他憤怒地高喊，“怪物！！！別再做無謂的抵抗！！！增援到之前，不想死得太難看，就乖乖束手就擒！！你根本不是我們的對手！！”

我方才反應過來自己有多愚蠢，這幫人絕不會對我們手下留情！不等他們反應，我翻身滾出樹洞，迅速結指印，先下手為強的道理我還是懂的，希望這招能夠奏效。

咬緊下頜，靈波卷起地上層層積雪，只感到一陣眩暈，強忍著要嘔吐的惡心感用力攥緊手指，雪瞬間被壓成密密麻麻薄如鋒刃的冰刀，然而……這是怎麽回事，就在我攥住手指的瞬間，頭痛欲裂，手臂更仿佛千斤重，連眼前的景物都開始模糊！！是方才的一招花費太多力氣了麽？！

這怎麽可能呢？！！

那一招雖然很耗費靈力，可也不至於此……

不！不是靈術出問題！！我明白了，是出逃後的時間裏，壓根不曾好好休息，體力不支！！

可惡……無法使出該有的力氣，難道要死在這裏嗎？

雙腳已是控制不住打顫，我甚至聽到冰刀劈裏啪啦落在腳邊的聲音，他們定然也發覺到反常。因為矮胖子大笑著，那團深色的影子不設防地邁步而來：“別逗了，西迦九公主，你這算是靈術嗎？告訴我，那半死不活的怪物呢？他丟下你自己逃了嗎？哈哈，投降吧，就算有那怪物在，你們也不可能活著走出這片森林……”

呵呵，我不會就此放棄的，過來啊，再近一點，我讓你嘗嘗我的厲害……

“ 去死吧！！！！！！混蛋！！”

我嘶吼著，因為沒辦法再依靠眼睛鎖定目標，只能憑聲音的大致方位放出攻擊，希望剩餘的它們還能發揮原有的殺傷力。

果然，同時耳邊響起矮胖子的嚎叫。

一經發出，我脫力跌入雪地，盡管想支撐軀體，不要倒下，四肢卻像灌了鉛般沈重，還是第一次，如此徹底的耗盡靈力，這感覺真不是一般難受……

可是，一切還沒有結束……我以為我做得到，然而我失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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