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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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一)

迷霧中,馬車在石子鋪成的小路上崎嶇而行,車輪不時與地面上凸起的石塊相撞,發出“咕嘚、咕嘚”的聲響。

經過一座破敗的木屋,桑葚突然停下腳步。

在同一時間,面具人也停了下來。

桑葚回頭看他,“你也聽到了?”

面具人點頭,“屋子裏,有活人的呼吸聲。我們進去看看。”

在這種地方聽到呼吸聲,實在是太詭異了,桑葚不禁抖了抖肩膀。

鐘初年最先走到門口。屋門沒上鎖,很容易就推開了。

暗灰色的浮塵在空氣中飄開,屋中家具不多,擺放得還算整齊。一道藍布簾子將外屋與裏屋簡單分開。

掀開簾子,裏屋的呼吸聲頓時就消失了。

看來,對方意識到了有人進來,刻意掩藏了自己的氣息。桑葚腹誹道,原來詐屍也是有意識的。

裏屋的桌椅床鋪,衣物和針線包等一些普通物品,都沒有奇怪的地方。吸引四人目光的,是地上的兩張黃薝草席。

草席上,一男一女兩具屍體,穿著簡陋的白色壽衣,蒼白的面上微微泛青,神情痛苦。可以想見,他們當時走得並不安詳。一路上,他們見到了不少這樣的屍體。

呼吸聲並不是他們發出來的,而是——

眼珠一轉,鐘初年眼疾手快,快速掀起遮住床沿的薄被。

三雙雪亮的眼睛,在黑暗的空間裏,對著他一閃一閃地發亮。

“出來。”鐘初年對藏在床底下的三人冷冷說道。

接下來,桑葚就看到了令她詫異的一幕,三名年輕女子頗為狼狽地從床底下爬了出來。

看到她們的打扮和氣度,還有手中的寶劍,鐘初年道:“你們是峨眉派的?”

“我們是峨眉派的,你們又是誰?來陳家村做什麽?”站在中間的女子,應該是三人中的師姐。垂直的白衣緊束腰身,一襲斜肩綠紗覆住半副身軀,相貌雖是清秀,但高高的歡骨和那十分尖翹的下巴,總難免給人一種刻薄之感。

“這話該是我們問你才對。鬼鬼祟祟地躲在床……”桑葚的話尚未說完,就被白頭辜打斷了。

他一定是故意的,桑葚忿忿地想。

“我們中一位小姐病了,我們正打算去瑞鵲山莊,替她求診。看三位的樣子,難道也是要去瑞鵲山莊?”白頭辜的態度一如在皇宮裏那般,恭謹有禮。

站在左手邊的女子,細眉柔目,鵝蛋臉頰,身量纖長而瘦,斜肩罩著溫暖的橙黃色輕紗,態度較她的師姐和氣很多。“正是,原來四位也是要去瑞鵲山莊,看來我們是同路人。哦,忘了介紹,這位是我的三師姐知敏,那位是我的九師妹知吟,我叫知芩,師門排行第五。”

“我叫桑葚,就是桑葚果子的桑葚。”知芩介紹完後,桑葚緊接著說道,“這位冷冷的大俠名叫鐘初年,這位一直咳嗽的伯伯姓辜。至於這個戴著面具的悶騷男……你們還是別接近他,他可不是什麽好人,非我族類。”

桑葚說著,還撅著嘴巴瞪了面具人一眼。

面具人早就習慣了桑葚對他的態度,只一笑置之。其實,他很清楚桑葚的為人。若說這世上還能有誰不會因為漢蒙之見而憎惡他,桑葚一定就是其中之一。也因此,他並不會介意桑葚對他表面上的不敬。

“我們聽到外面有大動靜,這才趕緊躲到床底下,以為是起屍呢。九師妹險些就被嚇哭了,是不是?”知敏轉頭看向身邊的少女,臉上帶著諷刺的笑意。

知吟垂下頭,小聲囁嚅道:“是挺讓人害怕的嘛。”

鐘初年環顧屋子一遍,道:“這裏陰氣甚重,多留無益,我們還是先出去吧。”

眾人聽後亦覺如此,於是便都出去了。

沒有人看到,當最後離開的知吟把門關上時,地上躺著的兩具屍體,霍地睜開了雙眼。

空洞,黑暗。

迷霧起得比之前更加厲害了。

站在門口,眾人都未走近馬車。在場的除了白頭辜外都會武功,他們察覺到馬車裏不僅只有凡小豆一人。

兩指夾起地上的枯枝,內力自丹田而出,枯枝順著內力迸發的流向,透過車簾的縫隙,疾速刺向蹲坐在車內的不速之客。

很顯然,馬車裏的不速之客並沒那麽容易中招。

頭往後微仰,三指並住枯枝,一個翻身,他從車裏跳了出來。眸光溫柔,唇角流連幾分笑意,他道:“葚兒,許久未見,你就是這麽迎接大哥的嗎?”

“大哥……”看著眼前姿容飛揚,白衣翩躚的男子,桑葚眼眶濕潤了。她一把撲上去抱住桑滿雲,兩只拳頭拍打著桑滿雲的胸脯,“大壞蛋。這麽長時間你去做什麽了呀?為什麽現在才出現?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小豆她……”

將桑葚摟在懷裏,桑滿雲輕拍著她的後背,安撫她。“對不起,是大哥不對,大哥不該丟下你和小豆,獨自一人離去。對不起。”

揚起腦袋,桑葚摸了摸桑滿雲面容的棱角,“哥你憔悴了好多。你去做什麽了?”

垂眸,桑滿雲道:“我原是想鏟平了老雕輪回門,為浴……但當我趕到那裏的時候,我發現老雕輪回門已經被人夷為平地了,根本就不需要我出手。葚兒,你知道這是誰做的嗎?”

桑葚搖搖頭。

“鏟除老雕輪回門的,是燕王的人。”桑滿雲說道,“這應該是木雅姑娘嫁給燕王時,提出的條件。”

少林寺的一幕幕,達摩洞的一幕幕,又在桑葚腦海裏閃現了一遍,如走馬觀花燈一般。

她想,她可以理解木雅報覆的心情。木雅與皇甫凝今日種種的一切,都是當初老雕輪回門造成的。

今生無緣無計向。

來世,只願妾可生為紅菡萏,年年生在秋江上。重願郎為花底浪。

無隔障,隨風逐雨長來往。

為木雅和皇甫凝,桑葚深深嘆了口氣。而後,她又想到了什麽,“哥,你是怎麽找到這兒來的?”

鐘初年走上前,“是我沿途給桑公子留下了暗號。順便,我把竇姑娘的事,也托密使告訴他了。”

“原來是這樣。”桑葚點頭。

擡腳跨上馬車,她原本只是想確認凡小豆是否安好。但在看到凡小豆臉上的微笑時,桑葚眉頭突地一皺。

怎麽會這樣?之前明明已經有過一次微笑了,為什麽在一天之內會有兩次微笑?難道是藥效提前了?

桑葚把心中的疑問說了出來。

雙手負在背後,面具人踱著優雅地步調走過去。掀開車簾,他細細觀察了凡小豆的臉色,而後回頭對鐘初年伸出手,“拿來。”

面具人的話弄得鐘初年一頭霧水,“拿來什麽?”

“當然是安眠散的解藥了。”面具人扯下鐘初年腰間系著的錦囊,從裏面倒出一粒藥丸,放到桑葚掌心。“很顯然,墳村的霧毒與你們給她服用的安眠散藥性相沖,最後作用在宮闈七笑上,才會導致藥效提前的情況發生。”

看著掌心的黑色藥丸,桑葚有些楞神。這家夥,聰明得就好像所有的事情都是在他眼皮底下發生的一般,問題分析得可真是透徹,利落。

這種聰明法,除了浴紅衣,就只剩……

“發什麽呆呢你?怕我在裏面下毒啊?還不快給裏面的人服下?”

腦瓜被蔥白的手指敲了一下,桑葚怨念地瞪了面具人一眼,而後爬到馬車裏。

小豆醒來以後,會忍受很大的痛苦吧,桑葚想。可事到如今,也沒有其他辦法了。扶起凡小豆的後腦勺,她餵凡小豆服下了解藥。

“啊!”突然響起的刺耳的尖叫聲,幾乎戳破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

“你叫什麽啊?”知敏揉揉耳朵,蹙起纖細的眉,轉頭質問身邊的知吟。然而在轉頭的一剎那,她看到了知吟看到的東西。臉色刷地一下失了血色,她同樣驚恐地大叫出聲。

接下來,是知芩的尖叫聲。

在她們身後,站著一對全身雪白的屍體,就是適才在屋子裏,她們看到的那兩具年輕的屍體。此時,他們正睜著空洞無底的眼睛,沒有焦距也沒有視線地看著她們。

不止如此。

四個、十個、十七個,數不清的起屍從窄小的巷道,路邊的小屋,甚至從樹頂上爬下來。他們全都穿著素白縞衣,頭上圍著一條白布,發間斜插著一束黃茅草。臉色白中帶青,雙目空洞,僵硬的四肢不協調地擺動著,如同磨損的機器一般,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這一幕,仿佛是烈焰地獄重生的場景。

陰風忽而一陣,將濃重的迷霧吹向四周。悠揚悲郁,婉轉催魂的簫聲,從最開始的輕微不可聞,逐漸變大了。

隨著音律的轉變,素白起屍突地前伸出兩只手臂,腳下的步伐也變得快了起來。他們以馬車為中心,從四周聚攏過來。

“這種東西啊,一般得打穿腦門才能死。看本宮打給你看啊。”面具人朝桑葚瞥了一眼,隨後撿起地上的半拳大小的石頭,朝其中一具起屍扔了過去。

起屍被打穿腦門,一下子就癱到了地上。

“瞧,本宮說得……”面具人正得意地向桑葚誇耀他的正確性,卻驚訝地看到,被他“打死”的屍體又一次從地上爬了起來。

除了腦門上有一個窟窿以外,沒有任何改變與不同。因為屍體的血早已凝固,所以也沒有血液從窟窿裏流出來。那真的,僅僅只是個窟窿而已。

將披散的長發在腦後紮了一個高高的馬尾,桑葚從馬車上拿出朱允炆替她準備的劍,環視周圍越聚越多的起屍,冷眼道:“現在,到了幹一架的時候了。”

兩方開打,局面一下子變得混亂起來。迷霧,在悲郁的簫聲中,漸漸聚得濃了,眾人可視的範圍縮小了不少。

手中的劍狠狠地戳進起屍的胸膛,但毫無知覺的起屍依然不斷地朝她靠近,知敏的手一哆嗦,拔出劍,無謂地又朝起屍的身體刺了十幾下。

知吟的武功似乎同她表面上看起來一般弱。起屍漸漸朝她聚攏過去,知吟倒在地上,眼神中充滿了驚恐。

忽然一把長劍飛來,“刷刷刷”三下就打退了最前面的起屍,將知吟從危境中解救出來。

“來,起來。”鐘初年兩眼依然嚴肅地盯著周圍的起屍,同時把自己的手遞給了知吟。

知吟楞了一下,而後微微點頭,握住鐘初年的手起身。而另一只藏在袖中的手,悄悄把一團粉色粘稠小物收回。

因為凡小豆在車裏,不會武功的白頭辜也站在馬車邊上,所以桑滿雲和桑葚一直不敢離開太遠,生怕一走開就像其他人一樣,迷失在這片濃霧之中。

但再好的功夫也鬥不過打不死的屍體。無數的屍體被打趴在地,又有無數的屍體從地上爬起,睜著空洞的眼眸,兇狠而無知地,攻擊眾人,追趕眾人。

更多的屍體靠近馬車,有的甚至將手伸到馬車裏,捏住凡小豆的腿要將她拉出去。眼見不行,桑滿雲索性將凡小豆背到背上作戰。

遠處,雲霧繚繞的山頭上,一人手握長簫,遙遙佇立,看不清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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