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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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二)

好重的呼吸聲啊。

怎麽感覺,整片天地在不停地晃啊晃,晃啊晃……

鼻尖,縈繞著一股溫暖熟悉的味道。凡小豆睜開惺忪的眼,良久地,凝睇著那張俊秀挺拔,微微冒汗的側顏。

“好看嗎?”桑滿雲問著話,眼睛依然絲毫不敢放松地,對周圍進行察視。

虛弱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嗯,好看。”

“看夠了嗎?”桑滿雲繼續問。

搖搖頭,凡小豆回答,“沒看夠,一輩子都看不夠。”

“嗯,那就看一輩子。”

伸手捏捏他的面頰,凡小豆笑話桑滿雲,“誰要看你一輩子,臉皮可真是厚。”

叮咚的溪水潺潺,青黃的蘆草因為長得太過纖長而屈了腰,灰色的風吹動天上稀薄的涼雲,空氣中冷意浮動。

“乖乖坐好,我去取點水過來。”把凡小豆放到溪邊一塊巨大的黑石上,桑滿雲正準備起身,袖子卻被一只冷白的小手扯住。

“別走,咳咳。”凡小豆把桑滿雲拉到身旁坐下,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不要走,坐在這裏陪我。”

桑滿雲脫下自己身上的白色外袍,披在凡小豆身上,然後伸手摟住了她。“對不起。當初,如果我沒有拋下你離開,或許今日你就不會遭此劫難了。”

抿起幹燥的唇,凡小豆淺淺一笑,“你也說是劫難了,那就是天註定的,與人無尤。你就不用自責了。況且,我這也算是替了桑葚的苦,這樣很好。若是今日咳咳……的是她,我想我一定會因為沒有照顧好她,而覺得對不起你,對不起浴紅衣的。”

秋雨綿綿,反倒為這天增添了些許暖氣,淋到人身上,也不怎覺得濕。

桑滿雲扶住她,“走,那邊有個山洞,我們去那裏避雨。”

抓住桑滿雲的手,凡小豆搖搖頭,“不要,我就想坐在這裏看雨。秋天的雨,不知道以後還看不看得到。”

“一定看得到。”桑滿雲打橫抱起凡小豆,朝山洞走去。

伸手撫摸桑滿雲繃緊的臉,凡小豆清晰地感覺到,他的緊張與不安。

狹小的洞口,只剛好容下他們兩人,斜斜地坐著。

陽光,不知從哪片烏雲後少少地透過,雨絲發出淡金色的華芒。

指著綿密的金雨,凡小豆露出幸福的笑容,“滿雲,你看,天上有好多流星滑落,我們快點許願吧。”

從來不相信這些東西,但為了身邊的女子,桑滿雲也閉上眼,許願。這次,他希望可以相信。

許完願轉頭,那雙清盈的眼睛,正含笑凝視著他。“我知道你許了什麽願。”

“那你說,我許了什麽願。”桑滿雲順著她的話,道。

凡小豆說:“你肯定是希望我可以解毒成功,早日痊愈。”

桑滿雲唇角輕勾,“不是,你猜錯了。”

“誒?怎麽會呢?”凡小豆先是一楞,而後她出拳敲了一下桑滿雲的胸脯,“好啊,你許願都不惦記著我。我可看出來了,你個沒良心的家夥。”

握住凡小豆的手,把她朝自己的懷裏拉了拉,桑滿雲低頭在凡小豆耳畔說道:“我許願,要你和我生五個孩子,兩個男孩,三個女孩兒。女孩兒要一個像你,一個像桑葚才好。呃,還要有一對龍鳳胎。”

他吐出的氣息弄得凡小豆耳根發癢,桑滿雲的話更是教凡小豆心裏一動。她推開他,別過臉不去看桑滿雲,“我生不出來了,你去找別的女人生吧。反正我兩眼一閉,也看不……”

“我偏要你給我生。”捏住凡小豆的下頷,把她的頭轉向自己,桑滿雲含住她的唇,狠狠地吻了上去。

凡小豆吃痛,推開他,瞪著眼睛,“你幹、幹什麽啊?”

“懲罰你剛才的胡言亂語。”說完,桑滿雲摟緊凡小豆的身子,又把唇壓了上去。

“桑……”細微的話語湮沒在沈重的呼吸聲中,白皙的手指攥住他帶著體溫的白衫,緊緊得,勒出了四條褶皺。

秋雨比之前更加綿密了。遠遠看去,就像一塊銀色的珠簾,遮住了石洞內的溫柔旖旎。

天色漸漸黑了。沿著河岸,有兩道頎長的人影在緩緩移動。

因為雨水的關系,腳下的泥土松軟而泥濘,踩在上面偶爾還會與靴底摩擦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哎喲。”不小心踩到圓滑的鵝卵石,後面的人一下子滑倒在泥濘的地裏,十分狼狽。“這該死的石頭,居然敢弄倒我。”

她骨碌一下從地上爬起來,對著那塊倒黴的鵝卵石擡腳就踹,“叫你弄倒我!叫你弄倒我!”

踹了兩腳,知吟才突然反應過來,邊上還有人在看著她呢。咬了咬嘴唇,她尷尬地朝站在前面的人笑了笑,插腰的雙手平放到身側,又恢覆了原先矜持的模樣。

雙臂環胸,鐘初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一言不發,扭頭繼續前行。

“什麽嘛,冰得就跟外頭那些起屍似的。”知吟用只有自己可以聽到的聲音抱怨,接著朝前面的背影做了一個吐舌頭的鬼臉。

耳朵一動,嘴角一抽,眼角餘光往後瞥了瞥,鐘初年攥緊了手中的劍。

“起……鐘大哥,”知吟似乎想到什麽,小跑到鐘初年身邊,“鐘大哥,我們還要走多久啊?這天都黑了,我們還是找個地方安歇下來吧。”

“你就躺在這裏?”鐘初年指了指腳下泥濘的土地,“前面有一個山谷,再走兩步就到了。”

知吟點點頭,跟著鐘初年,邊走邊說道:“山谷好,溫暖幹凈。”

沒走兩步,知吟突然在小河對面的蘆葦叢中,看見了一點一點,飛舞的金綠色圓光。“螢火蟲欸。”

聽到身後的動靜,鐘初年回過頭,恰好看到知吟飛過窄小的河面,縱身鉆進了蘆葦叢。

說實話,鐘初年不知道知吟在興奮什麽。本想趕自己的路,但最後還是跟著她,飛過河面,站在蘆葦叢外。剛想走進去,卻有兩條光亮四溢的錦帶朝他襲了過來。兩手各握住一條錦帶,鐘初年面色不善,“知吟姑娘,你這是要做什麽?”

知吟卻晃晃手中的錦帶,笑意慢慢地向他走近,直到走到他身邊。“起……鐘大哥,你看我做的熒光錦帶,好不好看?”

鐘初年細看下去,才明白自己誤會了知吟。適才襲擊他的,不過是兩條包住了螢火蟲的粉色飄帶。他松開手。“我們繼續趕路。”

“哦。”知吟歡樂地晃著手中的帶子,跳到鐘初年前面走,“嘻嘻,我來帶路,本姑娘手裏有光。”

鐘初年自不會與她相爭,只讓她先走。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知吟哼著歌兒,不時擺弄一下手裏的錦帶,變換著錦帶的形狀,看那光亮舞動的樣子,十分開心。忽然,她身子一頓,不知看到什麽,她竟發起抖來。

鐘初年立即警覺起來。一手把知吟往後拉,同時拔劍出鞘,迅速砍掉粘在知吟腳上的那雙手。

起屍從地上爬起來,用他剩下的一只手,繼續朝鐘初年和知吟進攻。

鐘初年帶著知吟一同往後退去。

而他們身後,三只起屍從黑暗的河中爬出,濕淋淋地,像滴血的鬼,靈異的魂。連同斷手的起屍一起,他們的行動比白日裏更靈活了,而且更為強大,更為惡毒。仿佛,這些曾經平凡的百姓,在死後都擁有了武功一般。

幾不可聞的簫聲,在霧間散開。

更多的起屍受到了感召,從墳村深處朝他們湧去。

冷光隨著鐘初年的身形閃爍,同時將兩具起屍的頭顱斬下。

但即使沒有了頭顱,起屍的行動還是沒有遲緩半分。畢竟,他們既不需要用眼睛視物,也不需要用頭腦思考。

“啊!”痛苦的叫聲。

變幻的簫聲和殺不完的起屍,讓鐘初年紅了眼,一時之間除了殺戮之外再無本性。而知吟的慘叫,顯然把他的人識拉了回來。

“知吟姑娘。”半空中,鐘初年飛身接住知吟下落的身體。鮮紅的血液從知吟的後背流了出來,瞬間濡濕了他的衣衫。

錦帶被劃破,發著金綠色光芒的螢火蟲從籠中飛出來,一顆一顆,一片一片,纖弱的光暈浸染了雪白蒼涼的喪衣起屍,也浸染了濃重黑暗的無邊夜色。

不能再戀戰了。

長劍被橫向扔遠,只聽“謔謔”兩聲,轉眼間便掃去面前一排起屍。踩著他們的頭顱,鐘初年單手摟住知吟的身體,飛離了這片殺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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