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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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七)

山崖邊。

遠遠地,雪芍黎最先看到的,就是白雲白雪白衣之中,那頭烏黑亮麗的黑發。

那個人又在劈柴。他已經劈了很多很多柴了。

按他的話說,冬日裏嚴冷,就算他用不上,這個冬日用不上,但她日後還要在這裏練武,可以留著給她用。反正怎麽算,這些柴也不會白白浪費。他說閑著也是閑著,砍柴度日也不錯。

不知道為什麽,這番話竟無故讓雪芍黎心中,生出許多故事來。

存了壞心,雪芍黎準備嚇他一嚇。誰知才躡手躡腳地踱到他身後,他就轉過身來了,正對著她,手裏還握著把明晃晃的斧頭。“你……”

“你嚇死我了。”雪芍黎撲撲自己的小心臟,一手推開商少儀手中的斧頭,“想殺人啊。”

商少儀把斧子扔到雪裏,連聲道歉,“對不住了雪姑娘。”

雪芍黎顯然沒有把這事兒放到心上,她神秘地晃晃身子,“你猜我給你帶來了什麽?”

見她把手背在身後,商少儀早已猜到她有東西要給自己,便順著她的話問道:“你給我帶來了什麽?”

一手往外一提,雪芍黎拎著一個精致的雙耳酒壺,笑道:“看,我給你帶酒來了。”

商少儀雙手接過酒壺,嘴角彎起,臉上露出笑意,“多謝了。”

雪芍黎一臉得意的神色,“感謝我吧。還好我記著,師傅說男人都是酒鬼,我想你都這麽多天沒喝酒了,一定憋得很難受,就給你拿了壺酒來。”

商少儀把酒壺放到屋外的石桌上。

他心道:這不知世事的小姑娘,只知天下男人愛喝酒,卻不知武當派的人也算是半個出家人,雖不至於滴酒不沾,但在門中,喝酒也並不被提倡。

只是,她既然好心地替他想著,他也不好拂了她的意,便只順從她,佯裝歡喜酒的樣子出來,哄她一哄。

爐子裏熱著酒,兩人坐在石桌邊,聊天論道,她聽他講江湖武林,風雲變幻,巷井趣事;她跟他說山中長雪,雨林溪漲,猞猁捕獐。

笑語歡言,雪芍黎聊得好不盡興,連太陽落山了都不知道。直到商少儀出言提醒,她才意識過來。

此時,山頂上的暮鼓聲,恰好響起,一下一下,回蕩在山雪之間。

“糟糕,時辰已過,長雪宮的大門肯定關上了。”雪芍黎不禁失聲嚷道。

怎麽辦呢,她咬緊下唇,第一次違背門規的雪芍黎,就像第一次見紅的少女,心中充滿了忐忑。

商少儀看了看神情緊張的雪芍黎,他披上擋雪的披風,徑直朝山上行去。

“餵,你去哪兒啊?”雪芍黎站在原地,朝商少儀的背影喊道。

雪,是早已下了一段時間了。

站在稍高的雪石上,商少儀環視四望,陡峭的山脈上已積了厚厚的雪層,卻松松垮垮,似乎只要一根發絲的重量,就可以形成一場不大不小的雪崩。

不再上前,商少儀原路返回,看著心緒不寧的雪芍黎,他安慰道:“既然門禁已過,今晚就別回去了。山路雪滿,你一個姑娘家走夜,多有危險,不如明日等雪勢稍降,再回去也不遲。長雪宮的同門,不至於因此而責罰你吧。”

但商少儀的建議對雪芍黎來說,簡直是天方夜譚一般。她瞪大了眼睛,“不回去我在哪兒過夜啊?”

拿眼角朝小屋一瞥,商少儀開門進入,一邊說道:“這裏不是有座小屋嗎?”

聞言,雪芍黎臉頰頓時如充血般通紅,她心中憤然,以為商少儀要占她的便宜。

然而劍鞘才移,卻見商少儀拿著一把椅子又從屋中出來了。“今晚你睡屋裏吧,我呢,就在這兒過夜。”

雪芍黎微楞,抱著劍,她走到商少儀面前,“陰山雪凍,今夜較之以往更是寒冷十分。你若是在這裏待一夜,第二天會被凍成冰的。”

沒成想,商少儀這個時候倒還有閑心跟她開玩笑,“若是凍成了冰,我豈不是這世上最大的雪蓮瓷了?正好,如此一來,我的任務也算是完成了。”

“你……”

“別你呀我呀的了,快進屋去吧,”商少儀催促著,半開玩笑地說道,“我這個鄙陋骯臟的中原男子,可不敢同你們長雪宮的女仙子共處一室。我雖不才,但憑著多年習武的內力,在門外過一晚上,倒不至於送命。”

從商少儀嘴裏聽到她前些日子欺侮他的話,雪芍黎臉上有些過不去,女孩兒家臉皮薄,遂也一聲不吱地,摟著懷裏的破顏劍,鉆進了木屋。

深暮臨,月色寒。

門外的商少儀,靜息打坐,在冽冽夜雪中,只有一把椅子,一件披風,哦,還有一條被雪芍黎從窗口丟出去的毯子。

而屋內,燭光不曾熄滅,柴火在爐內燒著,滿屋子散發出暖暖的熏香味道。本該安睡的雪芍黎,卻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哎呀吵死了,雪芍黎兩手一撐,坐起身來,朝著門外大聲喊道:“商少儀!你的呼吸聲吵得我都睡不著!”

商少儀打坐正值酣暢時,自不與她爭辯,只在心內道:雪鳴風吼她聽不到,樹搖瀑流她也聽不到,卻聽到他的呼吸聲,真是愛尋人麻煩。

打坐的時間,流逝得飛快,再睜開眼時,天色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咯吱。”

小門被從內拉開,雪芍黎睜著兩只帶有青色眼圈的眼睛,對商少儀道:“走吧,現在正是我所說的好時機。”

商少儀起身,看到了一片銀裝素裹的天地景象。大雪封住了塵世,更封住了山頂上的長雪宮。

此時,距離雪芍黎所說的日子,剛好過去七天。

雪芍黎沒有耍他。

她自小在這裏長大,熟悉這裏的陰晴雨雪,就像熟悉自己的心情一樣。七日後的天氣,她心裏清楚得就像明鏡似的。

在雪芍黎的幫助下,找到雪蓮瓷簡直是不費吹灰之力。

“像雪蓮瓷這類東西,在長雪宮裏根本算不上什麽寶貝。所以我估計,它應該被放在毓泉宮裏了。”雪芍黎朝身後的人招招手,把他領入了毓泉宮。

毓泉宮最開始的一段,是一條冷霧蒙蒙的,暗黑的長道。

雪芍黎不曾來過這裏,一時之間,也不敢貿然行動。“我們得小心點,在長雪宮的深闈裏,我們很容易進入到雪蟲子的陷阱裏。”

雪蟲子?商少儀暗忖,難道是長雪門的四大法獸?

正想著,大群白色光點從黑暗深處,朝商少儀和雪芍黎的方向湧來。

“是雪翅蝶。”雪芍黎對商少儀道,“這個地方出現的雪翅蝶,攻擊性不會很強,但是……還是很可怕。”

見雪芍黎在看到雪翅蝶後,下意識地往他身後縮了縮,商少儀關切問道:“怎麽個可怕法,倒把你嚇成這樣?”

皺皺鼻子,雪芍黎邊捂起半張臉,邊解釋道:“雪翅蝶啊,被它咬出來的傷口是不會痊愈的。若是被它咬破了臉,那可就毀容了。”

聽到這個緣由,商少儀不由笑了出來,“你們長雪宮的女弟子,還會怕毀容?”

聞言,雪芍黎兩眼一瞪,“你什麽意思?諷刺我啊。”

“不敢不敢,”商少儀連連拱手作揖,然而嘴邊流瀉出的笑意卻絲毫沒有減少。

“幸好我早有準備。”雪芍黎掏出兩片白紗,“這是由雪域蠶吐出來的絲線所制的紗巾,是唯一可以防止雪翅蝶咬傷的寶貝。那,給你一個。”

把一片紗巾塞到商少儀手裏,雪芍黎自顧自地系上紗巾,遮住了臉部。

一切準備就緒,雪芍黎正打算往前沖,離地的身子卻被商少儀一把扯了回來。她不耐煩,“你做什……”

話才說到一半,就打住了。

商少儀手裏的紗巾被撕成兩半,他把它們分別包在了雪芍黎的兩只手上。“老人家常說,手好才會命好。所以女孩子的手也很重要,要保護好。否則被蟲子咬出無數麻點出來,那就太難看了。”

兩眼怔怔地望著商少儀,雪芍黎嘴巴開了又合,閉了又張,好半晌才說出話來,“那你呢?武當人也很要面子的吧,你就不怕自己的臉長出惡心的黑麻子來?”

“不怕,誰叫我長得這麽玉樹臨風呢?”

雖是嬉笑之言,卻深深觸動了雪芍黎的內心。

在他的護攬下,他們從雪翅蝶圍襲的通道中沖過。她也是這時才看到了他武當門派的功夫,磅礴而細膩的招式,還有他出招的時候果然比以往的他……更加玉樹臨風了。

感覺到自己盯著商少儀的目光似乎太過熾熱,雪芍黎羞澀地瞥開了眼。

毓泉宮內部珠疊翠繞,燈火熒熒,十分明亮。

“終於躲開了。”商少儀放下雪芍黎的身子,自語道。

“疼嗎?”視線膠著在商少儀臉頰一側的血點子上,雪芍黎的柔荑輕觸他的皮膚,心疼地問。

搖頭,商少儀道:“不疼,不妨事。”

雪翅蝶是長雪宮四大法獸之一,出現在毓泉宮的這批雖說不上厲害,但那股傷人的力道,雪芍黎還是清楚的。

何況,他臉上、頸上、手上、臂上,這麽多傷口,怎麽可能不疼呢?

“你為什麽要待我這麽好?”雪芍黎脫口問道。

商少儀正在滿屋子翻找雪蓮瓷,未料到雪芍黎會突然問他這個。思索良久,他才似乎找到一個比較好的說法。“應該的。此番上山,你幫了我很多,若沒有你,我不會這麽順利,小師妹的身體恐怕也好不了了。”

“所以,你是在替你的小師妹向我報恩嗎?”雪芍黎的語氣,有輕微的變化。

“是。”商少儀回答得很直接。事實上,他並不覺得這個回答有委婉的必要。

但得到這個回答的人,可未必這麽想。她轉過身子,聲音忽而就變得冷硬,“東西就在這間屋子裏,你自己找吧,我不幫你找了。”

察覺出雪芍黎情緒上的變化,商少儀雖感到不解,但並不打算與她多作糾纏,只道:“別鬧了。這屋子珠圍翠繞,明光閃閃的一片,若讓我一個人找,說不定還未及看到雪蓮瓷的影兒,就被門中人發現了。”

“要我幫忙,可以,”雪芍黎又把身子轉過來,朝向他,“但你必須答應我一個條件。”

聞言,商少儀起身,清明的雙眸註視著對面的女子,眉宇間有無可察覺的不耐。

他也是聽習孔子聖言長大的人,並非不懂得“知恩圖報”四字。雪芍黎要他的報答,他自然是赴湯蹈火萬死不辭。但她偏偏要在這種緊急而迫切的時刻談論這個話題,讓一心擔心師妹病情的商少儀,多少有些不滿意。

然,他深知對面的女子生性驕傲,在長雪門這種以女子為長的環境下,又被嬌慣慣了,因此,他不想與她多侃,直接道:“雪姑娘有什麽要求,但說無妨。若是在下能夠做,並能做得到,便一定不會推辭。”

但雪芍黎的下一句話,卻讓他震驚不已。

“我要你把雪蓮瓷送到武當之後,再回到陰山上來。從此住在崖邊小屋裏,與我相伴。沒有我的命令,你不準離開我半步。”

望著眼前的女子,說這番話時的她態度蠻橫,卻神情羞澀,面帶緋色,商少儀才於剎那間明白,雪芍黎,她竟對自己……

垂眸,隱去目中神色,商少儀杵在原地,在武當年輕一派中素以“穩重機警”著稱的他,此時也不知該接下什麽話。

青末於他,並非只是普通的小師妹,更是他的新婚妻子,更是他未來孩兒的娘親。此番上山,就是因為祖師爺說她身體虛弱,恐或難產,需得一副以雪蓮瓷為引的藥方,連日服用,方可避免災禍。他這才不顧師門阻撓,執意上山尋藥。

可就在這個關頭,雪芍黎竟然對他產生了旖旎之思。是開口直言,抑或暫時哄騙,商少儀一時沒了主見。

而雪芍黎卻想得單純,見他久不言語,以為他尚在思慮之中。她走上前,貼近商少儀的身子,柔荑輕握住他滿是血口的手,“少儀,我……我想,我也許是愛上你了。你與我相處多日,又肯為我受傷,你心裏亦是有我的,是不是?”

一番胡話,他與她,不過七日之交而已。她確然於他有恩,但恩愛兩事,怎可混為一談?

開口,他不露聲色地問道:“雪姑娘,你尚不知我是否有妻室,何……”

“有妻子的話,就休了她好了。”雪芍黎抱住商少儀,將頭埋進商少儀懷中,好不教他看到自己紅透的面頰,“她怎麽可能會比我更愛你呢?”

“若是我不休呢?”商少儀接道。

“你不休,我就下山去殺了她。我不許她搶走你,她怎麽可能會比我更愛你呢?”

又是這句話。

商少儀此番是明了了,雪芍黎的美麗,她驕傲與自視甚高的性情,讓她透過他,越發得迷上了她自己。

呵,這可怖而令人膽寒的愛。

“既然如此,我答應你。”商少儀道。

他不是個腦筋轉不過彎兒來的人,非常之時,行非常之道。答應她,日後或還有可商量轉圜的餘地,但若在當下拒絕了她,遑論自己,青末必死無疑。

“真的啊?”雪芍黎的雙手更加緊緊地箍住了商少儀的腰身,通體血脈皆因興奮激動而賁張。“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也是喜歡我的。”

摸摸雪芍黎的頭,商少儀道:“乖,現在就先幫我把雪蓮瓷找出來吧,好嗎?”

“那……”雪芍黎轉了轉眼珠,“你先親我一口。”

商少儀的目光落到雪芍黎的臉上,此時她正低著眼不敢看他。俯身,他在她右頰上留下涼薄一吻。

微笑不自覺地從唇角洩出,雪芍黎退出商少儀的懷抱,走到掛著一幅古畫的墻邊,只在勾懸古畫的木檖上按了一下,古畫便自動卷起,收了上去。

古畫之後,墻上的小洞裏,晶瑩璀璨的冰晶,正是商少儀要找的雪蓮瓷。

拿起其中一塊,商少儀在掌心掂了掂重量,“不會有錯,應該就是它了。”

看到商少儀眸中的欣慰之色,雪芍黎不禁開心又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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