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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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燈亮,河燈明,牛郎織女喜盈盈,”

“河燈一放三千裏,猶是佳人照月明。”

河邊水岸,有孩童們在唱七夕歌謠,童聲清脆悅耳,聽得人心情舒暢。

河面上,早已有上千頂方形小盒式樣的河燈在飄蕩,仿佛夜幕中閃爍的明星。

小盒用青白色薄紙糊成,八條條棱上圈著深色木條,底下鋪上一塊木板,幹凈素雅。一盞盞,亮著溫暖的橙色燈火,載著姑娘們的希冀與祝福,順著水流,朝遠方漂去。

凡小豆告訴桑葚,這裏的姑娘通常會往小盒裏裝上針線或是紅繩什麽的,祈求織女仙子賜給她們心靈手巧,或者一段美好的姻緣。

“小豆,那你準備往裏面放什麽呢?”

凡小豆把手上的金銀手鏈解下來,小心地圈著白燭放入小盒。默默看了她一眼,凡小豆說道:“我想要明年賺很多很多很多的錢。”

“那葚兒想放什麽呢?”桑滿雲走到桑葚身邊,滿面笑意地問道。

手指按著下唇,桑葚短暫地考慮了一下,隨後臉上露出一絲詭異的微笑。“就是它了。”

於是,三人看到桑葚從淺褐色紙包裏,掏出最後一塊“小狀元”,放進了小盒中。

桑葚自然明白他們腦門兒上的黑線,便一一用眼神回覆了他們:不要看姐,姐的事,你們管-不-著。

兩個姑娘挑了個人少的地方,把各自的河燈放了出去。

閉眸合掌,桑葚低頭許願,“天上的織女仙子啊,請保佑我今年可以吃到更多好吃的東西,然後——不要變胖不要變胖不要變胖。”

起身,凡小豆與浴紅衣、桑滿雲站到一起,默默遠離了這個怨念又可怕的姑娘。

兩盞普通的河燈,漸漸融入燈流之中,直到她們再也分辨不出,哪盞是她們的,哪盞是別人的。

而在無人的小路,一團如拳頭大小的黑影從夜色中飛出,疾速貫入獨夜行人的腦中,又從他的後腦勺貫了一個洞飛離。

死去的人,甚至還來不及發出最後一點聲音,留給人間。而他腰上,還系著心愛姑娘新贈送的繡蝶香囊。

七月初六的早晨,桑葚和凡小豆很早就起了床,抱著自己的小盒子,跑到了阿中家的小院裏。

院子裏除了阿中、中嬸兒、中奶奶和小阿志,以及和桑葚凡小豆一樣抱著盒子趕來的十幾個姑娘外,還破天荒地來了兩個人。

浴紅衣和桑滿雲。

“誒,你們倆怎麽也來了?”凡小豆擠到桑滿雲身邊,問他。

桑滿雲一副很苦惱的樣子,輕皺著眉,一雙眼中滿是無可奈何,“我和紅衣早起散步,剛好碰到院子裏的姑娘,就被她們……請到了這裏。”

看著哥哥呆在一旁手足無措的模樣,桑葚捂嘴輕笑。轉頭,她看向浴紅衣,浴紅衣卻是十分的淡定自若,不見絲毫溺在脂粉叢中的羞怯。

哎,果然姜,還是老的辣啊。

仿佛清楚桑葚腦子裏在想什麽,浴紅衣朝她投去清晨的第一眼。

“哎哎姑娘們,喜蛛應巧,開盒嘞——”中嬸兒站在桌邊,掃了一眼桌上二十幾只錦盒,開嗓吼道。

姑娘們擠在不大的圓桌周圍,紛紛攘攘,你一言我一語,嘰嘰喳喳,沒有一個人不緊張自己錦盒打開後的樣子。

每逢乞巧之日,少女們會捉來米粒大小的喜蜘蛛放於小盒內,到了第二天清晨再把盒子打開。看誰的蜘蛛結的網最好,誰就算乞到了巧。蜘蛛集而百事喜,乞到了巧,少女們祈盼的好姻緣就不遠了。

“哇,晴兒你好厲害啊,蛛網結得那麽大……”晴兒身邊的兩個姑娘紛紛把腦袋伸過去看。

晴兒卻沒那麽滿意,她皺著黛眉,眼裏滿是失落,“可惜蛛網沒結完整。”

中嬸兒走到她身邊,看了看她錦盒裏的蛛網,“雖未完整,但目前看來,晴兒的蛛網仍是最得巧的。”

晴兒聽到中嬸兒的評語,面上才微微有點喜色,擡頭,她悄悄看了浴紅衣一眼,覆又垂下眸去。

“嗯,凡姑娘的蛛網雖不大,卻完整精致,網脈疏密有致,錯落美觀,不錯不錯。”走到凡小豆身邊的中嬸兒,一臉喜色地說道。

最後輪到桑葚了。

環視了周圍人一圈,看著中嬸兒像惡虎一般朝她撲來……好吧,其實這都只是她的誇張和幻想而已。中嬸兒不過是尋常地朝她走過去而已。

桑葚抱起自己的錦盒,朝遠離中嬸兒的方向退了幾步,並警惕著四周,她可不願意讓別人打開她的錦盒。

顯然,她已經看到自己錦盒裏的慘狀了。

“桑姑娘這是怎麽回事?這應巧的喜蛛是該放生的,不打開錦盒,對織女娘娘可是大不敬啊。”中嬸兒的表情略有點嚴肅了。

本打算為捍衛自己的尊嚴而誓死不從,可惜身後一雙有力的臂膀突然從後背環抱過她,從她手中搶過了錦盒。她大驚,猛地轉頭,怒視面前的雪衣男子,“哥!”

桑滿雲並不怎麽在乎桑葚的臉皮,直接把錦盒遞到了中嬸兒手裏。而後笑著對桑葚說:“好妹妹,別人的盒子都打開了,就你一人這麽小氣,做哥哥的我臉上可過不去啊。”

桑葚氣得跺腳,蹲下身子,她把臉埋進雙臂中,不想看到等會兒大家笑話自己。

真是糟糕透了,浴紅衣還在這兒呢,桑葚憤憤地想。

中嬸兒打開錦盒,周圍的姑娘們嬉笑著全聚了過來,看到盒子裏的東西,沒有笑,反都大叫著紛紛後退,臉色嚇得蒼白。

原來錦盒中,躺著一只堪比錦盒大小的黑花蜘蛛,兩只紅彤彤的眼球,八只毛絨絨的長爪,口裏噙著細長的絲,惡心而嚇人。

“哈哈哈……”笑出聲的,除了桑滿雲外,還有中嬸兒和凡小豆。

稍微從雙臂中露出兩只眼睛,桑葚看到剛好從屋裏走出來的阿中,也是一副笑話她的模樣,她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桑葚,似乎總是這樣,永遠搞不清楚狀況,別的姑娘捉喜蛛,她卻捉了一只碩大的花蜘蛛。

他記得的,這種狼毒花蛛,陸地上少見,但死人島上卻很多。它們身有劇毒,桑葚就被咬過好幾次,故而倒不怕它們了。捉它,許是覺得它們親切。

她想念死人島了嗎?

桑葚的兩眼瞄到身旁的纖纖紅衫,她揚起腦袋望著他,晨曦的光芒從他們之間穿過,反射出他眼中的晶瑩清亮,溫柔如晨曦。

六歲那年,他牽著哥哥的手,牽著她的手,帶他們踏進了死人島。

死人島,是她第二個故鄉,她絕大部分的回憶,都和這個島嶼相關。

那裏很美。夏天不熱,只是剛好風中還帶著些清涼;冬天也不冷,只是剛好可以落雪。

而春天和秋天,狼毒花蛛會很活躍,她只是在練功休息的片刻坐在草叢裏,倚在大樹下,就會被躥出來的大蜘蛛狠狠咬上一口。

他會很仔細,很小心地替她塗上藥膏。

灼熱的傷口,遇上涼涼的白色藥膏,碰到他涼涼的白皙手指,就會感覺很舒服。

“起來吧。”

塗完藥膏之後,他便會叫她起來。

桑葚擡頭,拽著他的衣袖,起身,雖然被他看到了那麽丟臉的一幕,不過他還是沒有嫌棄她嘛。

浴紅衣看著她掛在腰間的藍色大法螺,“沈甸甸的,每日帶在身上,不厭嗎?”

說到這個大法螺,桑葚連連嘆氣,“我用了各種方法,想把裏面的菩提種子掏出來,可是都沒成功。”

“掏出來做什麽?”浴紅衣問她。

雙手握住大法螺,桑葚回答,“小豆說,把海螺貼在耳邊,就可以聽到遠古的海浪聲,可以聽到血液流動聲,可以聽到沒有人聽過的故事。”

一道輕笑聲在桑葚身旁響起,是桑滿雲的聲音。

他轉頭看向凡小豆,語氣中笑意不減,“你何苦又去逗她?”

凡小豆似乎還沒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麽事,不過當她的視線接道桑葚手中的大法螺後,她就明白了。“我沒有逗葚兒,我說的都是真的啊。”

小豆沒有騙她就好,在這方面,桑葚還是比較願意相信凡小豆。不過,她此時突然想到了一個更為棘手的事。看向桑滿雲,她道:“哥,我聽小豆說,昨天有個女子要殺你,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啊?”

提起這事兒,桑滿雲不由得皺了皺眉。“想殺我倒是不要緊,可她嘴裏一直說我是負心郎,薄情漢。哎,真是搞不明白。”

凡小豆想到昨天那名美貌女子,眼中的笑意頓時少了幾許。好在她知道,桑滿雲不可能跟她有什麽瓜葛。然而內心深處,仍然隱隱地有些不安。

“都讓開,讓開讓開。”府衙裏的官兵提著刀走進小院,一臉嚴肅的表情。

中嬸兒端了碗水給捕頭,“官老爺,你們這是幹嘛呢?大過節的日子,你說……”

“還過什麽節啊,”一個年紀輕輕的小衙役插嘴道,“府裏老爺的兒子昨晚被人殺了,你們還想過節?這節啊,我看誰都甭想好過了。”

“被人殺了?”阿中本來在屋裏哄阿志穿衣服,小家夥不肯早起,聽到門外有動靜,立馬小跑出來,“是不是腦袋上鉆了個洞?”

黑影殺人的事情,人盡皆知,就仿佛溫陵城這段時間鬧了瘟疫似的,人人提心吊膽,節日裏不敢出門,過得比往年冷清多了。

喝水的捕頭叫關張,面相有些兇惡,卻是個十足的正派人物。他擺擺手,皺著被斜劈了一道刀疤的眉毛,說道:“不是,致命傷在心口位置,被兇惡的殺手一刀結果了性命。”

剛才插話的小衙役小齊,一邊像其他衙役一般搜尋疑點,一邊註意著他們這裏的談話。聽到捕頭說到這兒,他又插嘴了,“而且還被挖掉了一雙眼睛,被人發現的時候,臉上那倆黑洞還在往外淌血呢,別提有多瘆人了。”

“就你話多,”關張大力拍了一下小齊的天靈蓋,斥罵道,“還不快去找線索!”

晴兒和姑娘們躲在角落裏,神色間都有些害怕,“找線索怎麽找到別苑裏來了?難不成,兇手躲到我們苑子裏了?”

“是啊是啊。”害怕的姑娘們跟著應和。

關張扶著腰上的佩刀,解釋,“那倒不是,但兇手也未必就不到這兒來,你們還是小心點為好。”

沒走遠的小齊朝姑娘們又插了一句話,“誒,你們瞎操心啥?他又不殺女的。府裏接連出的三樁命案,被殺的都是男子,你們大可放欸……欸,頭兒,你這是幹嘛啊……”

手中刀已出鞘,關張追著小齊滿院子跑,“你這個兔崽子,領著公家錢不幹事,盡偷懶,看我怎麽替你娘收拾你!”

關張是小齊的大舅舅。

站在門口,只套了一個衣服袖子的小阿志,看著他們,樂得咯咯直笑。

“頭兒,別苑的裏裏外外都仔細檢查過了,沒有可疑的地方。”衙役們匯報。

關張又恢覆了先前的嚴肅勁兒,點點頭,“好,那咱們走吧,去下一家。叨擾了。”他朝阿中和中嬸兒舉了舉拳,帶著人離開了。

送走了官差,中嬸兒望著日頭嘆了口氣,“唉,又是黑影殺人又是挖臉殺人的,這日子過得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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