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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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家,明媚堂。

浴紅衣四人,以桑滿雲為首,坐在入門左側的椅榻上。他們對面,是燕世子和百裏香,堂正中則是張家主人張伯旬。他的大兒子張措和小兒張瞿並列左右。

“兩位少俠的事跡,羌某也聽過不少。如今得見真顏,真是令老夫深感欣慰。”張伯旬抿了一口茶,隨後放下手中的龍須盞,讚嘆道。

比起初出江湖,此時的桑滿雲應付這種場面,已是得心應手。“哪裏哪裏,張老爺客氣了。張家名門大戶,兩位公子才是真正的人才,桑某兄弟二人可是愧不敢當啊。”

“欸,桑少俠莫要謙虛,”張伯旬兩眼一瞪,仿佛對桑滿雲的話有所不滿似的,“二位大破白花國一案,避免了兩國之間的禍事,將百裏小姐從采花賊手中救出,消滅了靈寶宮姬貅和羅羽梁兩只敗類,替武林做了不少好事。張某雖然人微言輕,但亦想為武林敬二位少俠一杯。以茶代酒,老夫就不拘禮了,先幹為敬。”

說畢,他起身,對著桑滿雲和浴紅衣,將盞中清茶一飲而盡。

桑滿雲忙起身相迎,浴紅衣亦隨後站起,喝了面前的茶。

百裏香起身,看向對面,道:“小女子承蒙相救之恩,今日亦以張老爺的茶為禮,敬桑家兩位公子,兩位小姐一杯。”

說罷,百裏香微掀面紗,將盞中茶水一飲而盡。

桑滿雲和浴紅衣舉杯示意,桑葚起身,也幹了手中一杯茶。凡小豆如是照做,只是精敏如她,心裏難免犯嘀咕。

轉頭望了一眼身邊,默默剝龍眼殼的桑葚,凡小豆不禁嘆息:還好浴紅衣的心偏向桑葚,否則桑葚碰著百裏香,非得倒大黴不可。

“小豆,給你。”桑葚把剝好的龍眼遞給凡小豆。

凡小豆接過,面帶慈悲之色,把龍眼放進嘴裏。

此時和桑葚有的一拼的,也就是和張措站在一處的張瞿了,抖著腿打著哈欠,若不是他老子爹坐在這兒,他準也能幹掉桌上的兩盤龍眼幹。

“不知桑少俠可有婚配?”聊著聊著,張伯旬看著桑滿雲,突然問道。

桑滿雲一楞。

凡小豆也一楞,怎麽著,看樣子,張老爺子是看上桑滿雲,準備把張蓮歆許配給他了。

這一問,可難住了一向巧舌如簧的桑滿雲。只見他微垂著眼,面露難色。

他沒有婚配,但若照實說了,難免之後會有麻煩。

添上的新茶已經溫熱,浴紅衣舉盞抿茶,暗中使眼色給桑葚。

桑葚反應過來,連忙開口救場,“我哥哥有婚配了。”

“是嗎?”張伯旬疑惑,“可我聽從應天府回來的友人說,桑少俠曾親口說他未曾婚配。這是怎麽回事?”

呀,穿幫了。

“那時候還沒有婚配,現在有了。”桑葚開始胡言亂語。

張伯旬摸摸下巴上的短須,“如此說來,那女子是溫陵城中人家?”

“好像是吧……”桑葚的聲音,明顯底氣不足。

看到他們為難,張瞿就很樂呵,“既然這樣,那改日請桑公子把那位小姐帶來,也讓家母看一眼,否則,家母可是不肯死心的。”

張伯旬聽到後,點了點頭。

好像已經下不了臺了……桑葚只得認栽地說了句“好”。

此後的談話,氣氛十分的沈悶。

桑葚覺得,自己再在這個屋子裏待下去,她一定會窒息而死的。所以,隨便找了個借口,她溜出了明媚堂。

如廁之後,桑葚找了個下人問路,然後偷偷摸進了張仲寅的屋子。

反正來都來了,既然張仲寅已死,那就找找他還有沒有什麽信息留下,才不枉白來這一趟。

張仲寅的房間看起來不華貴,但桑葚只隨便一翻,便從抽屜桌櫃裏找到好幾疊銀票,算算也有上萬兩了。

看到這些銀票,顏家堡當年被滅的慘象便浮現在腦海,雖然那些畫面早已失了大半,記得的也不再清晰,但桑葚的心情還是不由得低落起來。

“漠北……阿木爾……賽罕……”桑葚翻到了一張夾在書頁中的字條,除了幾個名字,什麽都沒寫。

漠北,哥哥說過,那裏也有我們的仇人。

既然如此,那麽這兩個名字的主人,會不會是他們的仇人呢?

門外有兩個婢女,談論著七夕乞巧的趣事,經過。

不敢再多待,她把書頁整理好,從張仲寅的房裏出來。

天清氣朗,桑葚心情好了許多,走在漢白玉石打造的,寬闊的九曲連環橋上,她優哉游哉地逛了起來。

咦?前面的紅衣……

桑葚趕忙躲白玉橋欄後,透過雕鏤的橋紋,偷窺前方遠處的兩個人。

百裏香在和他說什麽呢?她一點都聽不見。

“桑姑娘。”

背後突然躥出來的聲音,讓桑葚的脊梁骨瞬間冷了一下。她轉身,看到了被兩名內侍攙扶著的燕世子。“世、世子您來啦。”

燕世子朝她微笑,面上鼓起兩團肉,“桑姑娘,我們一起過去吧。”

“哦。”桑葚點頭。她不懂什麽規矩,與燕世子並肩而行,世子也並沒有責怪她。

“香兒有喪在身,所以暫時還不能進門。她說想來溫陵城過七夕節,我正好無事,便陪她一道來了。”燕世子開口說道。

感覺得出,燕世子是個和善可親,沒有架子的人,但他周身散發出的那種端莊的皇族氣質,讓人不由得敬畏。

“如今看來,香兒來此,並非只是為了游樂啊。”燕世子的語氣裏,有幾分了然,幾分蕭瑟。

桑葚自然明白他指的是什麽。

心下不免有些擔心,擔心世子怨恨浴紅衣,她剛想開口說點什麽替浴紅衣辯解,就被燕世子阻止了。

“桑姑娘,你什麽都不用說,我明白。桑二公子是無辜的,他對香兒並沒有那份意思。”燕世子望著自己水中的倒影,臃腫的臉上泛起一絲苦笑。

桑葚想起,浴紅衣對燕世子的評價。

敦兮其若樸,曠兮其若谷。

“你們倆站在那裏聊什麽呢?”百裏香邁著步,幽幽朝他們走來。

桑葚見百裏香走來,覺得自己不便多留,欠身離開了。

她還得追浴紅衣去呢。

他走得很慢,像在故意等自己,“桑老二。”

轉頭看了一眼跑到身邊的青衣少女,浴紅衣嘴角勾起一絲淺笑,“在外面逛那麽久,不怕張家的人起疑心嗎?”

“不會的,我很快,快到他們的眼睛都抓不住我。”桑葚擡手攥住浴紅衣的長袖,這是她習慣的姿勢。“百裏香都跟你說什麽了?”

沈默片刻,浴紅衣回答桑葚,“她問我,你是不是我的親妹妹。”

攥住浴紅衣袖子的手,攥得越發用力,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桑葚開口,“那你怎麽回答她的?”

卻聽到頭頂上方傳來的一陣輕笑。“你那麽緊張幹什麽?”

桑葚擡頭,驀地撞進他墨黑如髓,深不見底的雙眸之中。

“哪裏用我如何回答,百裏香很聰明,這種事瞞不住她的。”浴紅衣避開桑葚的目光,溫聲說道。

這回輪到桑葚笑話他了,“連你都瞞不住嗎?”

看著桑葚的眼睛,浴紅衣有片刻的楞怔:他對桑葚的心思,瞞得過誰呢?

沈默著,兩人一路行到張府大門,桑滿雲和凡小豆在那裏等著他們。

一見到桑葚,桑滿雲原本笑容滿面的臉,立馬變得陰雲密布。“桑葚!你跟張伯旬說的都是些什麽亂七八糟的話?你把你哥推進火坑了你知道嗎?到時候,我到哪裏去找個姑娘給他?你說!”

看到桑滿雲氣勢洶洶的模樣,桑葚嚇得立馬躲到浴紅衣身後,弱弱地認錯,“哥,我再也不敢了……”

凡小豆見狀,也立馬上前勸和,“葚兒也是好心想幫你,一時口不擇言,你何苦怪她?要怪,就怪那個滿肚子壞水的張瞿好了。葚兒也是被他誆了。”

“對,對,”桑葚立馬搭腔,從浴紅衣身後鉆出半個腦袋,“哥,你多聽聽小豆嫂子的話……”

此話一出,全場寂靜。

見情勢不對,桑葚立刻又貓回浴紅衣背後,不敢看他哥鐵青又燒紅的臉。

“小紅,你覺得我和我哥,還做得成兄妹嗎?”

浴紅衣聽到,背後有一道如蚊子般大小的聲音響起。

黃昏暮夜時分。

凡小豆坐在高高的房頂上,一道從門口而入的白影映入她的眼簾。

“我們談談吧。”桑滿雲仰起頭,望著凡小豆,說。

輕咬下唇,凡小豆的面頰上有兩團紅雲,不知是被霞光照紅,還是因為羞澀,她猶疑著“嗯”了一聲。

飛身上屋,轉眼桑滿雲已在凡小豆身邊坐下。

“你想說什麽?”凡小豆輕輕晃著手中的狗尾巴草,目光隨之移動,反正就是不願意面對桑滿雲。

寂靜良久,桑滿雲道:“昨天那名女子,我並不認……”

“我知道的。”凡小豆說完,默默等著他的下一句話,然而等了半天,身邊人也沒個動靜。

好吧,早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

凡小豆站起身,拍拍屁股,剛準備從梯子上爬下去,就聽到了桑滿雲的聲音。

“一天。”桑滿雲擡頭望著她的眼睛,“再給我一天的時間,到時候,我……一定會準備好的。”

註意到他微微顫抖的雙手,凡小豆的臉上露出笑容,“好,我等你。”她道。

沈浸在適才的對話中,凡小豆尚未反應過來,身子就被桑滿雲快速抱進懷裏,一個飛身,只覺耳邊有呼嘯而去的劍風,淩厲非常,直刮得她皮肉生疼。

剎那,落地。

一名女子,二十四五歲的模樣,容顏清麗,本是一副美麗婉約的相貌,卻因眉間一股凜冽的殺氣,帶上發怒時鼻翼兩旁的深紋,而顯得生澀促狹,寢陋可怖。煙粉色的緊袖窄腰的流蘇短裙,下系一條白色綢褲,這並非中原女子穿衣服的方式。

“狗男女,納命來!”舉起手中寒劍,女子飛速奔向他們。

松開懷抱,把凡小豆放到安全的地方,桑滿雲返身迎戰。

“小心啊!”看那女子劍勢淩厲,招招致命,站在一旁的凡小豆擔憂不已,兩眼緊盯著桑滿雲,一刻也不敢眨,

她就是昨天那個瘋女人,一直想殺桑滿雲的人。

凡小豆相信桑滿雲不會騙她,可她的直覺告訴她,眼前這個兇狠女子,她眼中流露出來,對桑滿雲深切的恨意,也絕不是裝出來的。

這之間,一定有什麽誤會。

風舞輕揚,女子手中寒劍晶瑩閃爍,如凍雪冰晶,只一揮動便有晶光朔朔,動人眼魄。而桑滿雲的璨飏殞息劍,亦是光明耀動,金光灼灼,與那女子的劍似是同宗同源。

凡小豆註意到女子握劍的手,粗糙蒼老,再聯系到她與桑滿雲不相上下的功力,凡小豆方才記起,江湖上從來都有這人物的名號。

莫作雙,嫉男如仇,嗜殺成性,但凡她覺得不過眼的男子,都會被她列入死亡名單之中。但沒有人知道,她殺人的標準到底是什麽。

不過有一點她想的倒是沒錯,這人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莫作雙漸漸落了下風。

憑那女子的功力,凡小豆暗想,雖不至於壓制桑滿雲,但也不會這麽快就被桑滿雲打壓。

下不了手,無非只有一個原因,她以為,桑滿雲是她的負心漢。

唉,古來癡情女子絕情漢……凡小豆正如此想著,忽見一道疾速的藍影飛至,一記強勁的烈焰掌打下,硬生生將莫作雙打退三步,隔開了她與桑滿雲的距離。

“哥,她就是昨天要殺……”

桑葚的話還未說完,就看到莫作雙雙眼怒睜,如一頭發怒的母獅,舉劍指向凡小豆,惡罵道:“原來你身邊不止她一個女人!拈花惹草,真不是東西!”

說罷,一個飛身,又朝桑滿雲撲去。

一道紅影站到凡小豆身邊。“放心吧,有葚兒在,莫作雙討不到任何好處。”

確實,有了桑葚的加入,形勢果然大好。

“看著這樣的葚兒,我反而有些難過。”凡小豆轉頭看向浴紅衣,“一個小姑娘,從小習武練功,三伏三九,晝夜不息。再看她如今這一身好功夫,更可想而知她曾經艱難的付出。”

半晌,浴紅衣道:“葚兒比你想像得要懂事。她知道自己身上背負了什麽。”

“我自然是知道的。”凡小豆說道。

她怎麽能不知道呢?

打至正酣,莫作雙整個人卻突然停下來,桑葚和桑滿雲見狀,也硬生生地收回自己的招式。

四人站定,只見莫作雙揚首後望,神情焦急,“糟了,曲兒該醒了,我得回她身邊陪她。”

這樣想著,莫作雙像是把眼前的“負心漢”忘了似的,一個轉身,竟然騰身飛走了。

桑葚見狀要追,被桑滿雲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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