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三)

關燈
而另一邊,桑葚和凡小豆身邊傍著老人和小孩,對面坐著之前鬥拳的大叔阿中,早已在溫和的陽光底下,吃上了午飯。

阿中的媳婦兒,端著一道熱氣騰騰的瓦罐煨雞,從門裏出來。

“中嬸兒,別忙活了,菜夠多了。”桑葚急急起身,接過沈重的瓦罐,“哇,好香啊。”

中嬸兒是個賢惠能幹,善良熱情的南方媳婦兒,她一邊打掉阿中率先伸向瓦罐的筷子,一邊笑臉迎向桑葚和凡小豆,“今天桑姑娘的兩位哥哥怎麽沒過來啊?”

凡小豆夾了一塊三鮮豆皮放到中奶奶碗裏,乖巧回答,“他們今天有正事要辦,就不過來了。”

桑葚朝瓦罐裏夾了一塊雞肉,揮舞著筷子道:“中嬸兒你也快點吃,別管他們了。”

阿志是阿中四歲的兒子,留發垂髫,因是過節,所以穿了一件紅色的小背心,說話奶聲奶氣的,很可愛,但也很調皮。

中嬸兒見他不肯好好吃飯,張口訓道:“你再皮,我就讓你娶隔壁沒人要的醜姑娘過門兒,以後讓她治你。”

連阿中的話都不肯聽一句的阿志,在聽母親說了這句話以後,立刻把臉悶進碗裏,不利索地用筷子往嘴裏扒飯。

“醜姑娘是誰啊?怎麽把小阿志嚇成這樣?”桑葚摸摸阿志圓不溜秋的小腦袋,笑問道。

平日裏,中嬸兒是不讓阿中喝酒的,但現在是節日,中嬸兒管得自然比往日松些。

只見阿中右腿曲起,放在長凳上,往嘴裏悶了一大口黃酒後,他把手臂擱到膝蓋處,對桑葚說道:“你不知道醜姑娘,那你可知道這天下第一首富?”

“天下第一首富?”桑葚嘴裏咬著一根筷子,有些不確定地說,“我聽說,天下第一首富好像是個女子,住在秦嶺之北,是吧?”

往口裏塞了一顆花生米,阿中道:“這你就有所不知了吧。住北方是為了更好地打理她家的生意,她的故土實是在這裏,溫陵城。每逢七夕或除夕,她都要回來的。”

“哦。”桑葚雙手捧著飯碗,專心地聽阿中講解。

阿中一向是被媳婦兒訓的,在家老娘和兒子也都不聽他的,難得桑葚這麽給他臉,他自然樂得給她講。“雖然是個女子,但因為相貌奇醜無比,所以大家都不稱她為姑娘,只叫她竇先生。”

青菜葉子嚼了沒幾口,阿志就把它偷偷吐在飯碗後面,然後擡起頭,比劃著雙手開始說話,“竇先生家裏可有錢了,跟咱們前街的張家一樣有錢。”

牙都掉光了的中奶奶,好不容易吃完了凡小豆夾的豆皮,這時也放下碗筷聊了起來,“小孩子家家的懂什麽,那是人家竇家低調,要說錢啊,張家那點兒東西都不夠竇家塞牙縫的。我記得那年七夕,當時我還只是個提著花籃的小姑娘,經過竇家門口,他家正在給街坊發糖呢。我把那糖皮一剝,你們猜怎麽著,裏面都是沈甸甸金燦燦的金錁子呵。還有啊……”

“奶奶,你不要再說了。”小阿志不高興地蹙起眉毛,“你都說了百八十遍了,我耳朵都聽出繭子了。”

馬上,小阿志腦袋上就挨了結結實實的一筷子,那是阿中賞他的。

忙活了大半天的中嬸兒這才落座,聽到他們的談話,插嘴道:“你們怎麽知道那竇家小姐醜的?人家門高府深,能這麽容易就叫你們瞧了去?”

被中嬸兒這麽一反駁,阿中立馬不樂意了,“竇家的府邸就在我們後面,隔著一條街,竇家小姐可不是一般的閨秀,人家可是真刀真槍出來做生意的,我們自然看過她的臉。你個才嫁過來幾年的臭婆娘懂什麽?”

中嬸兒臉一綠,舉起雙箸就要打過去,還好阿志在這時候發了個聲,及時救下了他老爹。

“娘,爹說的是真的。我昨兒個和虎子從狗洞裏鉆進去過,那竇先生長得比虎子他爹還壯,臉比虎子他娘還兇,眉毛都是倒掛著的,眼睛長成這樣事兒的。”邊說著,阿志還用兩指按住眼角,拼命往下扯,把阿中逗得直樂呵。

中嬸兒也被逗笑了,但還不忘照顧桑葚和凡小豆,“桑姑娘,凡姑娘,快吃菜,涼了就不好吃了。”

桑葚端起飯碗,繼續大快朵頤。而凡小豆似乎沒有什麽心情吃飯,只敷衍地夾了一根菜,塞進嘴裏。

初五的夜市,千燈邈邈,無論通衢窄巷,俱是星布珠懸,街邊鱗次櫛比的商鋪,掛著高高的硝金小傘,和各種酒樓歌館並肩林立,簫鼓笙歌不斷。

小商販的攤子前更是聚滿了人,各種衣帽綢扇,蜜餞糕點,玩偶泥人,琳瑯滿目。來往不絕的行賣人,有挑著一擔子新鮮糖藕,吆喝著,搖晃著走過河上拱橋,和水面上的漁火遙相呼應。

四人走在擁擠的人流中。

桑葚問午飯未食的桑滿雲和浴紅衣餓不餓,桑滿雲剛說有一點,就被桑葚拽到了幾步之遙的蘇記餅鋪前。“這家的糕餅味道真好,是小豆推薦給我的。你們也嘗嘗。”

說完,桑葚低頭,發現餅鋪的糕餅已經翻了新花樣,一摞一摞的都是不同的小人形狀,有憨態可掬,有喜氣洋洋,還有小狀元郎形狀的。“你們挑你們挑,我們是專門帶你們來的。”

桑滿雲和浴紅衣相視一眼,而後異口同聲地說:“你們挑吧。”

於是,桑葚和凡小豆以一副義氣相幫的態度,喜滋滋地挑了幾摞形狀味道不同的糕餅。

站在餅攤前的老漢樂呵呵地跟她們介紹,“乞巧日吃巧果,是我們這兒的習俗,有‘果祀雙星’之意。這些孩兒狀的果子,吃進腹中,也是圖個吉利,希求生個漂亮丫頭,大胖小子,文曲星什麽的。”

桑葚和凡小豆聽後,互瞅一眼,樂了。

走在市街上,桑葚從紙包裏面掏出一個身披胄甲的“果食將軍”,遞到桑滿雲面前,“哥,你看他長得像不像你?”

桑滿雲不覺得這個圓臉胖娃娃和他哪裏相像,但還是應和桑葚一聲“像”。

“呵呵呵,”桑葚一聽笑得眼睛更彎了,當著桑滿雲的面,她一口把“果食將軍”吞到嘴巴裏,和凡小豆抱在一起“咯咯咯咯”地笑。

桑滿雲滿臉郁悶。

然後,凡小豆又把一個威風凜凜的“果食門神”放到桑滿雲眼前,笑問道:“你看,這個小東西像不像你?”

桑滿雲將目光從凡小豆笑靨如花的臉上移開,這次他學乖了。“不像。”

“不像也吃。”凡小豆說完,學著桑葚的樣子,也一口把巧果塞進了嘴裏,然後大笑不止。

桑滿雲看著她們倆傻樂呵的模樣,也禁不住笑了出來。

桑葚似乎笑夠了,從紙包裏掏出來一個“小狀元”,瞅了一眼“小狀元”,她轉頭,兩眼直楞楞地盯著浴紅衣,然後當著浴紅衣的面,默默咬掉了“小狀元”胖乎乎的腦袋。

浴紅衣頓覺四肢冰涼,五體生寒。

一路上,桑葚和凡小豆有說有笑,嬉鬧不停,浴紅衣和桑滿雲雖未笑,但亦被她們的快樂,被節日的氣氛所感染,平日裏的許多煩悶此時竟也去了大半。

“喲,這不是桑家三兄妹嗎?”一道熟悉的聲音,從他們身後響起。

沒點到她的名,凡小豆卻是最先回頭的一個。“張瞿?沒想到會在這裏碰到你。”

張瞿搖著手中折扇,一步一步走到凡小豆身邊,“凡姑娘這是怎麽說話呢?再怎麽說,溫陵城也是我張家的地盤。”

這令人厭惡的聲音,凡小豆沖他後背做了一個拉眼角吐舌頭的鬼臉。

同張瞿一道來的,還有三個姑娘。

站在中間的那位,梳著隨雲髻,髻下留著墨黑如雲的長發,面容覆在白色面紗之下,只露出一雙晶瑩璀璨的瞳眸,在這燈市之中,猶如靑宵明月,周環星辰。她只著一襲淡粉色廣袖湘紋裙,身覆雪色墜玉披帛,那奪目光華便使得周圍人挪不開眼睛。

此人,正是百裏香。

“百裏小姐,許久不見。”浴紅衣道。

百裏香慢慢走到他面前,停下,“不久,才一月餘三日而已。桑二公子,近來可安好?”

就在百裏香和浴紅衣寒暄的工夫裏,凡小豆支起胳膊肘捅了桑葚一下,輕聲道:“餵,把你紙包裏的狀元餅給我一個。”

瞄了她一眼,桑葚從發呆的狀態中醒過來,趕忙遞給凡小豆一個狀元餅,“你怎麽現在還想著吃?”

凡小豆咬了一口餅,屑末碎了一身,她低身伏到桑葚耳邊,“你以為我想吃啊?我一看到百裏香就滿肚子不舒服,我這是在用吃餅的方式安撫自己而已。”

低笑一聲,凡小豆的話又逗樂了桑滿雲,“你這是嫉妒,嫉妒人家姑娘長得比你溫柔美貌。”

“我、我、我嫉妒?”凡小豆指著自己的鼻子,看向桑滿雲的臉都變得扭曲而猙獰,在覺得所有的解釋都無力的情況下,凡小豆把手裏的半塊餅塞進了桑滿雲嘴裏。

這時,一直站在原地的姑娘走到百裏香身後,對她道:“姑娘,夜漸深,是時候回去了,否則燕世子殿下該擔心了。”

聽到“燕世子”三字,百裏香微微皺了皺眉,然而也只是微微皺了一下眉。“張姐姐,我還想再多逛會兒。”

“是啊,四姐,”張瞿也走上前,幫百裏香說話,“這才剛放完河燈,沒走幾步路呢。”

張蓮歆柳眉凝起,側首低頷,尖小的下巴恰好襯出她優美的長頸,只是臉上一直攏聚的寒霜讓人不敢靠近這個冰山美人。“小孩子家,說什麽胡話?燕世子陪百裏小姐來溫陵城游玩,暫住張家,身為張家人,就有責任照顧好世子和百裏小姐,怎能隨著性子胡來?若是出了紕漏,你擔當得起嗎?”

無緣故被訓了一頓,張瞿拉下臉,卻不敢反抗。畢竟他這個四姐,在父親面前很有威望,他可不敢跟她倔強,否則到爹那兒,有他好受的了。

百裏香似乎也不敢跟這個直脾氣的四小姐硬抗,說道:“既然如此,那我們便回去吧。”

“這樣便好,轎子都在路邊候著呢。”張蓮歆說著,朝浴紅衣、桑滿雲四人鞠身欠禮,而後和青眉一同,跟在百裏香身後,轉身離去了。

當然,也順便帶走了張瞿那個惹人厭的混小子。

淡粉色的背影轉瞬消失在擁擠的人潮裏,浴紅衣揮手揩去桑葚嘴角的餅渣,“天色晚了,我們也回去吧。”

“那可不成,剛才百裏香還去放河燈了呢,我也要去放。”凡小豆說完,似乎為了增加說服力,還拉上了桑葚,“葚兒,你也要去的,對吧?”

“我可以不去的……”桑葚弱弱的話,在看到凡小豆目中的兇光後,立馬消失在嘴邊,改口道,“但是既然來了,還是應該去玩一下的。”

看到桑葚與凡小豆逗人的樣子,浴紅衣和桑滿雲互視而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