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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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冬瓜廟,桑葚的淚水早已被風吹幹了,只是心情還有點低沈。還沒進屋,她就聽到從歡酹尖嗓子裏發出的聲音。

她忽然記起,歡酹曾跟她說過一句話。她說,小姑娘這麽嘴硬,還不是仗著有人舍不得她的命。

想到這兒,桑葚的臉驀地燒起,原來,她當時指的人,是小紅啊。

浴紅衣一打開門,就看到桑葚捂著臉站在門口。“你站在外面做甚?大家等你很久了,還不快進屋。”

“哦。”桑葚撓撓後腦勺,進了屋。

“喲,小姑娘回來啦?”歡酹一看到桑葚,立刻笑臉盈盈。

歡酹早已脫下了靈寶宮那令她惡心的衣服,換上一套依然昂貴而美艷的薄青小衫和橘紅紗裙。

君無澄抱臂站在柱子邊,調侃她,“前幾天不還拿辣椒水潑人家嗎,今天怎麽態度突然轉變這麽大。”

“你懂什麽,那裏面姐放了活血化瘀又止痛的藏紅花……”說到這裏,歡酹突然想到什麽,瞪著眼質問他,“你居然派人監視我?你懷疑我?”

君無澄的態度依舊冷淡而辛辣,“身為珍瓏局的人,懷疑和調查,是我的職責所在。你不是也派人監視我了嗎?”

歡酹氣得兩手叉腰,走到君無澄跟前,和他吵了起來。

桑葚忽然明白了。

剛才在萬靈盛宴上,歡酹既不是在看羅羽梁,也不是在看姬貅。其實,她看得一直是站在他們身後的君無澄。

原來,歡酹喜歡君無澄啊。

移開頭,桑葚看到桑滿雲和凡小豆坐在幹草堆上聊天。

怪了,他們的關系什麽時候變得那麽好了?

再次移開目光,桑葚看到靠在門口的浴紅衣。誒?他手裏拿的,不是那個什麽什麽大法螺嗎?

桑葚嘿嘿一笑,走到他身邊,“沒想到尊主大人也學會順手牽羊了。”

浴紅衣的目光依然膠著在大法螺上,“伽藍誅罪大法螺,它……我想……”

“很感興趣?”桑葚轉了轉眼珠,從浴紅衣手裏搶過大法螺,“巧了,我也感興趣,給我吧。”

抿唇微笑,浴紅衣眼中的光卻越發黯淡,思索片刻,他道:“不過是個海螺而已,你若喜歡,就拿去玩吧。不想要了,就丟掉它。”

在萬靈盛宴上沒有好好看它,此時拿到手裏,桑葚才註意到,法螺裏面有一個灰白色的小圓球,觸起來硬硬的。小圓球上有一個大點花紋,周圍繞著無數小點花紋,質地有點透明,“這是什麽玉啊?”

“這不是玉,是星月菩提。”浴紅衣替她解答。

賣力地用手指往裏摳,桑葚想把星月菩提摳出來,“珠子把洞口堵住了……”

“堵住了便堵住了,不過是一個海螺,有什麽值得深究的。”浴紅衣輕描淡寫地說。

珍瓏局裏有關於伽藍誅罪大法螺的資料,但是並沒有什麽實用的描述。畢竟,它已沈浸在海底三百多年,沒人知道它到底是什麽。

“啊——”歡酹的尖叫聲,突然響起,打亂了屋裏每一個人的思緒。“你們快來看!”

桑滿雲和凡小豆互看一眼,連忙趕到佛像後,歡酹和君無澄所在的地方。桑葚也急忙跑過去,反應到浴紅衣還在後面,遂朝他招了招手,“快點快點。”

佛像後面,一個大漢伏地而死。君無澄觸摸他的頸項,擡頭朝浴紅衣道:“他已經死了兩個時辰了。”

歡酹捂著鼻子躲得遠遠的,“他是誰啊,快把他的身子翻過來看看。”

君無澄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將大漢的身子翻過來,他註意到了大漢額頭中心的血窟窿。

而桑滿雲和桑葚率先註意到了那張臉,“顏重大叔!”

“大叔,大叔,你怎麽了?”桑葚瞬間白了臉色,跪倒在顏重身旁,哭喊道。

凡小豆蹲在桑葚身邊,把她的頭攬在懷裏,“葚兒。”

“會是花童下的手嗎?”桑滿雲站在一邊,說道。

桑葚聽聞,擡眼看向他。

“不是他。”浴紅衣道,“他沒有理由殺顏重,即使他要殺他,也不會選擇在他腦袋上打個洞。”

在冬瓜廟附近,他們埋葬了顏重,為他立了石碑。守著碑墳,桑滿雲和桑葚如此過了難熬的一夜。

漢南別苑。

聽著溪水叮咚,水岸邊楊柳依依,紅花綠草趁著微風,將夏日氣息送入苑子的每一處角落。

“……哥倆好啊……哎,錯了錯了,罰酒!”

酒碗碰桌的聲音。

“再來!”

“……五魁首啊,六六六啊,七個巧啊,八匹馬哈哈,該你喝了!”

苑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從有漆剝落的大門開始,七拐八拐,才能尋到聲音的發源地,原是從西北角的一處小屋傳來的。小屋門前,來來往往的,總要經過不少人。

屋內。

可能是窗戶設計得不合理,外面的日光明明那麽好,屋子裏的光線卻明顯不足,使小屋顯得有幾分昏暗。屋內桌椅等家具陳設雖多,卻都只是些便宜貨,在有光線照射到的地方,還能看到空氣中漂浮的灰塵。

不大的屋子,小小的四方桌周圍,卻圍聚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二三十人,劃拳的劃拳,倒酒的倒酒,看熱鬧的看熱鬧。不時會有一兩個婦女破門而入,拎著自己丈夫的耳朵把他揪到門外,或是把不肯讀書偷跑來的小孩兒拖回家。每到彼時,人群中總是發出一陣哄笑。

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長得濃眉大眼式得端正和粗野,一腳跨在桌上,揮著拳鬥著酒令,興致高昂地與對方爭輸贏。

對方是一個小姑娘,穿著玉色衣裙。玉色衣裙的袖子和裙擺都很短,從裏面露出白色的單衣,越發襯出小姑娘的纖細身材。她同樣是一條腿壓在桌面上,與對面的男人鬥酒,氣勢絲毫不輸於他。

“葚兒一定要贏啊……”凡小豆握著的雙拳抵在胸前,看起來比開玩的桑葚還緊張,“耶!又贏了!葚兒你真厲害。”

桑葚和凡小豆開心地抱在一起。

而距此不遠的一間屋子,明顯要清靜得多,連門口樹梢上,喜鵲的鳴聲都似乎要孤寂得多。

浴紅衣倚窗而立,從大開的窗口,剛好可以望到這只有著深綠色尾羽的喜鵲。

“葚兒和小豆這兩日都玩瘋了,我管不動她們,你也不去管管?”站在他身後的桑滿雲,雪衣頎身,滿臉無可奈何的表情。

“無妨,她們都是有分寸的孩子,不會胡來的。”浴紅衣轉念想到了什麽,道,“一切都打點妥帖了嗎?”

點頭,桑滿雲道:“嗯,畢竟溫陵城也算是半個張家的天下,我怎能不小心打點?我們住的這個漢南別苑,就在離張家不遠的後街上,一旦行動起來,方便而隱蔽。”

張家所居的溫陵城,乃漢南第一富庶之地,因其商鋪林立,金銀交易豐富,且信奉織女神為尊,素來有“光明金香都”之稱。

傳言,七月初七,織女在將與牛郎見面的日子裏,都會塗胭脂,抹香粉,精心打扮一番,是故每逢那時,便會滿天飄香,遍地紅塵。

七夕佳節,乞巧盛宴,在溫陵城百姓的心目中,是僅次於除夕迎春的第二大節日,別的地方一天足矣。但在溫陵城,迎織女拜織女送織女,從七月初二至初九,來來回回就要七天時間,這是為了應和七夕滿七之數。

甚巧,他們到溫陵城恰好是七月初三,今天七月初五,剛好可以過完一個七夕節日。

別苑中盛行的劃拳游戲,亦是應和乞巧“鬥巧”之意。

“關於羅羽梁指認張家一事,你怎麽看?”沈寂片刻後,浴紅衣突然開口問道。

聽到浴紅衣的問話,桑滿雲眸光輕盈而清明,他微微揚起唇角,面露笑意。“我還能怎麽看?我們千裏迢迢趕來溫陵城,你也沒有制止,可見你亦是默認了張家乃滅我顏家堡的兇手之一。只是,兇手究竟是整個顏家堡,還是顏家堡中的某人,還有待考證。”

似乎被桑滿雲的話給逗樂了,浴紅衣輕笑一聲,道:“不用考證了,我告訴你罷。”

“呃,你怎麽突然願意說了?”桑滿雲挑眉,對浴紅衣的行為很是不解,“不是很討厭我和葚兒的手沾上血腥嗎?”

轉身,直視桑滿雲的眼睛,浴紅衣的嘴角勾出一抹淺笑,“因為那個人,你們的仇人已經死了。”

桑滿雲聞後微楞,轉而心緒愉悅,愉悅之後卻又帶上了點憤懣,“可惜不是死在我和葚兒手中。”

踱步到桑滿雲身旁,浴紅衣問道:“你不想知道殺他的人是誰嗎?”

“自然想知道。”桑滿雲回答得幹脆利落。

將袖中的信拿出,遞到他手裏,浴紅衣道:“這是雲門零零一號的調查結果,我把其中的重要信息抄了一份,給你。”

“珍瓏局雲主使的密信?”桑滿雲擡頭望了一眼浴紅衣,接過他手中的信紙,打開,看到了密報。

信中的意思大概如此。

在烏閻羅從萬靈盛宴上逃竄之後,附近接連有九人離奇暴斃,皆是被刺穿腦額而死。雲門門下有密使親見黑影襲人,貫穿人頭部致死。經查證,顏重亦是死於他手。

看到“顏重”兩個字,桑滿雲拳頭一緊,原來顏重大叔亦是被黑影所害。“那團團丸大小的黑影,到底是何孽障,怎生如此歹毒陰邪?信中所提烏閻羅,可是它的本名?”

“黑影乃詭異莫名的不祥之物,珍瓏局調查不出它的來歷和本質,世人更莫能知。但它既然從隱匿的地獄來到了人間,之後有關於它的一切,便不可能逃脫珍瓏局的眼睛。至於你提到的烏閻羅,”浴紅衣輕笑,“不過是雲主使開的一個小玩笑而已,是他自作主張的叫法。”

桑滿雲低頭又回顧了一遍信的內容,覆而擡頭,他看向浴紅衣,眼神明亮。“你的意思是,是這個叫烏閻羅的黑影,殺死了張家人?”

浴紅衣點頭,“正是如此。被殺的那個人,死於前夜,是張家主人張伯旬的二弟,張仲寅。你應該沒聽說過這個名字,此人貪圖便宜,無甚作為。當初瞞著他大哥偷領一支隊伍去參與屠門的事,不過是為了在江湖上混些名頭。”

信紙被拳頭捏出幾道皺褶,桑滿雲鐵青著臉,咬牙切齒道:“真是想想就覺得可笑。他們召集各路人馬,屠殺顏家堡的人,就是為了搶一塊破石頭!還敢自稱什麽名門正派,保護武林,呵呵,真是笑話,天大的笑話!”

看到桑滿雲如此,浴紅衣終是把原本想說的話,咽了回去。

“既然如此,我們便沒有理由繼續留在溫陵城了。”桑滿雲對浴紅衣說道,“張家之事,也與我們再無幹系,為何還要留在這漢南別苑裏?”

側身坐到小凳上,浴紅衣雙手提起茶壺,邊往杯裏斟茶,邊道:“過兩日你就知道了。”

雖急於覆仇,但浴紅衣都這樣說了,桑滿雲只能勉強忍下心中的這份迫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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