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三)

關燈
寶露內室亮著燭火,是歡酹離開之前替她點上的。

歡酹,是個比她想像之中更聰明的女子。為她點燭,不過是一件無甚所謂的小事,卻能夠向桑葚表明她的心意。畢竟她們現在是單薄的聯盟方,歡酹也不想桑葚給她指定取錢證實的地方,是個四面埋伏的狼窟。

“呲……真疼啊。”肉體的疼痛把桑葚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回了現實。她感到自己全身的肌肉都要被池水給腐蝕了。

“桑姑娘嗎?”

憑空出現的聲音,把桑葚嚇了一跳。擡頭,一個人站在她面前,恰好擋住了小小的一點燭光。

哎,這疼的,耳朵都失靈了,連有人進來都沒察覺到。幸好是來幫她的人,若是存心想害她,她仨腦袋都不夠人砍的。

因為遮住了部分光亮的緣故,桑葚擡頭看他的臉,灰茫茫的一片,不甚真切,只隱約地看到了他柔和的鼻骨和下頷線條。

“你是哪個門的人?”桑葚用同樣輕的聲音問他。

似乎是看桑葚仰著脖子跟他說話不方便,那人索性蹲下身,道:“小人是二九六號,隸屬於雲門,跟著凡姑娘進來的。”

一聽這話,桑葚樂了,“凡小豆也進來了?”

二九六號回答道:“凡姑娘打扮成黃岐姥童的模樣混了進來。尊主同時命我等八人隨行,一同入內,既是為了救姑娘,也是為了配合計劃,裏應外合,鏟除靈寶宮。”

“哥哥的傷好些了嗎?”桑葚問。

“已經大好了,桑公子如今正幫尊主做事,此時並不在上元縣。”二九六號道。

桑葚聽後,心中難免擔憂,“哥哥大傷初愈,到底是什麽任務那麽緊要,竟然要哥哥親自處理?”

開口,二九六號向桑葚解釋,“靈寶宮的毒品案,上至朝廷高官,江湖勢力,下至邊疆商匪,民間暗湧,牽連甚廣。其中厲害關系,非得有朝廷的力量介入,方可破除。”

聽到這裏,桑葚似乎明白了什麽。她點點頭,“我聽小紅說過,靈寶宮與上元縣的地方官有勾結,所以才能操縱如此大的一盤買賣,卻不受絲毫拘束。難道……還不止於此?”

“桑姑娘想想,靈寶宮的七花散不僅販給民間,連皇宮裏都有它的生意。如此行銷通廣的一筆買賣,只憑區區一個上元縣縣令,真能夠做到只手遮天嗎?”

待看到桑葚臉上出現了似懂非懂的神情時,二九六號繼續替她解惑,“小人可以明確地跟姑娘說,姑娘所猜所想都是對的。除了直達天聽之外,以下的中樞機構、知府等等,都是不會受理這個案子的。把珍瓏局收集到的證據交到他們手中,只會蒸發得更快而已。”

桑葚一聽,一雙圓眼頓時瞪得大大的,“你是說,我哥哥進皇宮裏了?”

二九六號搖頭輕笑,“桑姑娘想哪裏去了,桑公子一介布衣,怎能隨意進宮?況且有珍瓏局的勢力,他只需持著尊主的印信便可傳達消息,無須冒著風險進入皇宮。”

得知大家都平安無事,桑葚的心情大好。她望著面前清秀的小生,眼睛被燭光映得十分明亮,“小豆也真是愛折騰,明明輕水婆婆就是珍瓏局的人,讓她進靈寶宮就可以了,為什麽她還要自己進來呢?她對江湖的事沒經驗,這樣多危險啊。”

二九六號說道:“桑姑娘不必擔心,在下一等人會竭盡全力保護凡姑娘的。”

桑葚吐了吐舌頭,低聲嘟囔,“你們又不會武功……”

“小人確實不會武功,但我們八人中有兩個兄弟會武功。”二九六號接著說道,“還有,凡姑娘讓小人對桑姑娘說,這兩日她不能救你出來,以免打草驚蛇,她叫姑娘先熬著,等時候到了,她自然會來救你。”

呃?桑葚簡直要吐血了,“什麽叫先熬著?”

“其實是尊主對凡姑娘說,桑姑娘這兩日不會有事,囑咐她不要輕舉妄動,聽他命令。”

“什麽嘛,可惡的浴紅衣,一點都不關心我。”桑葚皺眉嘟嘴,氣憤不已,因火動肝,她費力地咳嗽了兩聲,“等他下次看見我的時候,估計我就只剩下一堆骷髏了。”

二九六號沒有說話。珍瓏局的人辦事一向訓練有素,尊主的私事他們不會過問,更不會擅自做任何評價。

瞪了一眼面前的木頭人,艱難地揮了揮手,桑葚的語氣中夾雜著絲絲哀怨,“好了你先回去吧,要是被羅羽梁發現就不危險了。”

二九六號沒有走,只是從腰間解下一個深藍色的布袋,從裏面掏出兩塊白色軟饃,“這是凡姑娘替姑娘準備的。”

兩顆眼珠子的視線就像兩根針一般,深深地紮進兩塊軟饃裏,桑葚舔了舔幹澀破裂的嘴唇,“還是小豆對我好。”

她的語氣很興奮,不過二九六還是敏銳地聽出了其中的疲憊。看到桑葚把爪子伸出水面伸向軟饃,他卻把軟饃移開了。對視著桑葚不解的眼眸,二九六號道:“你手上沾了七花散,用不得。”

訥訥地把手縮回池裏,桑葚臉上的表情有點失落,“也是哦。”

“我可以餵你。”二九六號邊說,邊掰下了一小塊軟饃,遞到桑葚嘴巴,“張嘴。”

“啊。”桑葚張開了嘴。

食物落到口中,還是溫熱的,桑葚一下子幸福感爆滿。她看著對面的玉面小生,想道:珍瓏局的人做事還是那麽細致周到啊,經過了那麽長時間,軟饃居然還是熱的。

桑葚的感動並沒有持續多久,因為咬到第二口吃到了陷,她就發現不對勁了——什麽東西啊,又腥又苦,又黏顏色又像屎,癩□□的屍體嗎……

“不許吐。”二九六號的聲音很輕,輕得遠遠在“命令”的範圍以下,可桑葚卻還是被這道嗆人的命令鎮住了。

她忍住了生理上的惡心感,一整塊兒地把軟饃吞下去了。然後,她的臉猙獰了,慘兮兮地質問二九六,“說!你到底是不是羅羽梁派來幹掉我的人!”

“這裏面是很珍貴的藥材,吃了它,就算在這藥池裏泡上一旬,你也死不了。”二九六號望著桑葚那張苦瓜臉,不疾不徐地解釋道。

然而對於這份心意,桑葚的態度卻十分冷硬。“是浴紅衣讓你這麽做的?”

“是。”二九六號似乎未曾料到桑葚會突然問起這個,回答得有些遲滯。

兩顆晶瑩的淚珠,閃著橘色的微光,從桑葚纖細的下頷角滑下,低落池中。

這,顯然不是二九六號可以面對的。“桑姑娘……是覺得委屈嗎?”

“沒有,我不委屈,”桑葚小聲回答,“這些原本就是我應該承受的。”

那兩滴淚後,她確實沒有再哭。她說她不委屈,可眼中的沈寂卻騙不了人。

他把食物掰成一小塊一小塊地餵給桑葚,桑葚的嘴巴磨磨蹭蹭地蠕動咀嚼著,就憑這樣的龜速,二九六號硬是把一整塊混合著藥材的軟饃餵完了。

桑葚的情緒恢覆了不少,已經不像適才那般激動了。畢竟,這段日子過得如此辛苦艱難,她不過是一個十九歲的姑娘,扛不住,找一個口子發洩一下也是正常的。

好在桑葚在桑滿雲的熏陶下,從小就明白了覆仇之於她的意義,因此這份柔弱的情緒,並沒有持續很久。

但正因為心裏上不計較了,有些話才肆無忌憚地從嘴巴裏冒了出來。

“……真不知道你們怎麽受得了他……誒,他平時會兇你們嗎?”桑葚一邊問話,一邊津津有味地吃著軟饃。

當然,第二個軟饃是棗泥豆沙餡兒的糯米饃,香甜可口,綿軟爽滑。

二九六號搖頭,否決。

她已經在他面前說尊主的壞話很久了……

從他泡一壺茶同時要用三根茶匙的繁瑣講起,到他所有衣服的顏色都必須是紅色的怪異,每一種小習慣都會被她拎出來,經過後期加工,最後描述成一個個傷天害理的惡習。

二九六號的腦門上,劃下了無數條隱形的黑線,直到收拾掉最後一口軟饃,桑葚才閉上了嘴,心滿意足地打發他回去。

天空才將將泛起魚肚白,運送貢菜的隊伍便在承天門口,齊整整地排起了隊伍。

丙級侍衛小李,是才進皇宮當差七個月的毛頭小子,但對待工作卻十分得認真嚴肅,半點不馬虎。只見他伸手拍拍這顆圓白菜,觸觸那根青蒜苗,依次檢查完了所有的擔車。隨後,他揮了揮手,“都進去吧。”

長長的車龍進入了宮門,到了專門放置新鮮蔬菜的庫房。

管理庫房的小廝衛子叫叫嚷嚷,安排蔬菜的擺放,“哎哎你動作給我麻利點!”

“對,就說你呢!”

他的右手配合著話語指指點點,而背在身後的左手,悄悄接住了一個送菜人遞來的字條——一副紅箋。

朱砂箋,散發著寒梅的香味,打開紙條的玄機,盡在那一墨鯉眼之間,暗合了驛寄梅花,魚傳尺素的深意。

那張字條,是承天門的小李塞進菜心裏的。

日光熹微,匆忙趕路的小太監被一顆小石子絆倒,在庫房前狠狠摔了一跤,“哎喲餵,哪個不長眼的東西。”

邊罵著,小指邊從石頭縫裏摳出了一條紅箋。

禦花園中,宮女慧芬采摘初開的淺紅色薔薇花,南平公主素來喜歡喝新鮮薔薇泡的茶。

滿籃的緋色花朵中,一條紅箋從花瓣中隱約露出了頭,宛如嬌嫩的花骨朵。

回到南平公主的宮殿,慧芬把花籃放到膳房的臺上,轉身洗手。

翠子跳到竈臺上,搖著尾巴,快樂地低頭嗅著花,而後叼走了藏有朱砂箋的花朵。

慧芬洗完手,雙眼不眨地目送翠子離開,而後平靜地準備泡茶事宜。

翠子是她養的一只黑花紋的小貓。作為珍瓏局的靈獸,在經過長期的訓練後,它掌握了傳遞信息的基本能力。

一群小太監,躲在皇城排墻的墻角裏逗貓,被經過的鐘初年呵斥著驅散了。待小太監們都離開後,鐘初年彎腰,從地上慢慢抱起翠子,溫柔地撫摸著它的細毛。

“喵——”翠子舒服地呢喃,松開蜷起的尾巴,朱砂箋落到了鐘初年的大掌中。

太監鐘初年,是服侍建文帝的內侍王公公的心腹,同時也是珍瓏局的零二五號,在風雲雪月四大門別中,隸屬於雲門。

禦書房。

此時日頭西落,午休完畢的建文帝從金色帳簾後悠悠走出,走到桌邊,優雅白皙的五指輕托起茶盞,慢慢揭開雲龍青瓷的茶蓋,目光卻在接觸到茶水時頓住。

西湖龍井泡開的茶水,卻散發出一陣春寒料峭的雪梅味道,幽綠的茶色中,浮起緋色兩行:

上元七花,下方六木;

九家之書,思君過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