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寶露內室無法看到外面，桑葚不知道現在是白天還是黑夜，也不知時間又輪回了多少次。

似乎很漫長，但其實僅僅是十二個時辰而已。

門被推開，桑葚看到藍衣粉袍的歡酹走了過來，步履穩健，不似在姬貅和羅羽梁身邊時那般柔媚嬌弱。

桑葚想，她果然沒看錯，歡酹並非一般的弱質女流。不僅如此，她還身懷武功，只是平時一直在壓制內力。若不是那往她臉上抽的一鞭子，洩露了歡酹練武者的氣息，桑葚也未必能夠看得出來。

“怎麽樣？找到了嗎？”她問。

歡酹點頭，她拿到了可傾半城的財富，是故心情看起來十分不錯。

桑葚告訴歡酹的，其實是珍瓏局的驛點。歡酹只要找到驛點所在，並將桑葚給她的暗碼告訴驛點的通系密使，密使就會為她提供相應的服務。取財，不過是其中驛點最基本的功能而已。而這樣的驛點，珍瓏局在中原甚至以外的廣大地域中，有無數個。

珍瓏局的驛點，可能是小鎮路邊的包子攤，可能是大大小小的錢莊，可能是皇城中的內居，也可能只是一個荒郊野嶺，寂靜無人，而懂門道的人只要跺跺腳，吹兩聲哨子，就會從樹上、水中，或是泥土中鉆出來一個通系密使。

當然，桑葚絕不是個胡亂揮霍的敗家子，她給歡酹的暗碼，也絕不僅僅只是取財那麽簡單，她還向驛點的通系密使傳達了一條訊息。

局中人緩有不測。

意即：快來救我！快來救我！快來救我……

不過表面上，她自然不能有所反應，只是問歡酹，“既然如此，那麽我讓你做的事，你進行得怎麽樣了？”

歡酹冷冷的一撇眼，“你自己跟他說吧。”

歡酹說完話，將身子讓開，門外，走進來一個男子，粗布麻衣，卻風姿款款，周身氣質絕非一個普通的下侍可以比擬。

目瞪口呆地看到花童走像自己，桑葚卻急了，她轉頭望向歡酹，雙眉緊蹙道：“我讓你廢除花童的奴籍，將他放出靈寶宮，你怎麽還把他帶進來了呢？”

拂過頰側的發，一點也不掩飾自己對此事的不盡心、不熱衷與無所謂。“我已經著人免了他的奴籍，要放他出宮，是他自己不要出去。我本想不理他，把他丟出靈寶宮就算完成你交代的事情。可惜，這個笨蛋說，他要用你救他的條件換取進來見你一面。既然如此，我又能怎麽辦呢？是你自己不先和他溝通好，害我白忙一場。怪不得我，你自己和他商量去吧。”

說完，大門一關，歡酹輕巧地離開了內室。

屋子裏瞬間安靜了。

桑葚一肚子怨氣，本想罵花童不知好歹來發洩一番，沒想到看到他深沈又深沈的瞳眸，頓時沒了氣焰。

不好，他好像在不高興。

桑葚估摸也猜出了他的想法，不就是不爽她擅自安排了他的事情嗎？她知道他要報仇，她也要報仇，他和她面對的是同樣危險的處境，可是她不僅有高強的武功，還有來自親人朋友以及珍瓏局的保護，但他卻什麽都沒有。

她沒聽過他的故事，但她想他忍辱負重潛身於靈寶宮的目的，不外乎是為了覆仇。而來靈寶宮覆仇，對象無非是姬貅或羅羽梁。無論是誰，反正她都要除掉，不如就讓她來動手，就讓她面對這個危險，總比再搭上一個人的性命來得好。

她甚至犧牲自己逃生的機會去保護他，難道這樣做也有錯嗎？

“你罵我吧。”桑葚低著頭說道。她並非一點都想不明白，畢竟，是她魯莽多事，還暴露了他的身份。如果她的估計有誤，歡酹不是一個可信之人，很有可能他就會因此而付出生命的代價……

花童卻沒有絲毫要責怪的意思，桑葚剛放下心來，但見他脫了褐色外衣，輕無聲息地鉆入了藥池之中。

水面上看不到他的身影，但桑葚能清晰地感覺到壓在自己腳上的鎖鏈的重量，只突然一下，便消失了。沒有了鐵鏈子的束縛，也沒有了與鐵鏈子對抗的倔強，桑葚體內的力氣像被盡數抽空了一般。她的身子晃晃悠悠地就要倒下，被從池中鉆出的花童及時扶住。

燭火中，花童的眼睛分外明亮，就像天上的兩顆星，光明，閃爍。而她無力的身體貼在他濕透的白色單衣上，感受從他寬闊胸膛上傳出的熾熱體溫。不知怎地，原本冰冷蒼白的面頰，突地一下便發紅發熱了。

把她虛弱的身子打橫抱起，花童的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但他控制得很好，這種微妙的急促感，幾不可察。

桑葚瞪大了眼睛看著他，驚訝，“你——”發現自己話聲太響，她連忙壓低了音量，問道：“你做什麽啊？”

腳下施壓，花童抱住桑葚的身體，飛出藥池。快速的旋轉中，飛散的水花也呈現出了一種渦輪似的淩亂美感，在燭火微映下，仿佛惹了蜜意的花瓣。

沒有了水的浮力與壓力，桑葚的雙腳再次接觸到地面，那種不真實感在隔了三日之後顯得尤為真實。

“自己站好了。”花童放開她，轉身從地上的紙包裏拿出了一套幹凈的下侍服遞給她，“喏，換身衣服。”

桑葚神經質地雙臂護胸，倒退兩步，歪著腦袋警惕地瞪視他，“你要做什麽？”

花童瞥了她平坦的胸部一眼，而後毫不客氣地把衣服扔到她臉上。那力道，簡直是要把她原本就平平的五官打凹不可。“換件衣裳，一個大姑娘家的穿件破衣服，像什麽樣子。”

循著他的話，桑葚低頭檢查了一下自己，果然，衣服被鞭子抽得破破爛爛，血漬斑斑，乍一看，有種露的比遮的還多的錯覺。“可要是換了衣服，肯定會被羅羽梁發現的。”

沒想到花童卻道：“不會的，他再也沒有機會找你的麻煩了。”

呃？

桑葚挪著小腳步踱到花童背後，緊張兮兮地問，“你把他殺了？”

“快了。”冷淡自制的聲音，花童偏頭看了一眼神色，“去那張簾子後面換衣服吧。”

桑葚點點頭，鉆到橙色的紗簾後，邊換衣服邊嘟囔道：“也是，這兩天羅羽梁和姬貅忙萬靈盛宴的事都來不及，哪顧得上她。”

四面墻，圍著四排燈架，燭火輕搖，在紗簾對面的墻上，映出了一副酮體的暗影。說不上曼妙，但就是那股淡淡的青澀感，讓花童的記憶一下子被拉回了好遠。

“花童，你為什麽對我那麽好啊？”桑葚換好了衣服，走到他身邊，揉著酸痛的肩膀問他問題，“不準再說日行一善的話了。”她警告他。

沈默良久，花童似乎才從遙遠的過去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我欠你的。”

這也算答案？

偏頭，門上有他們二人的影子，被燭光拉成了細長的兩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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