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雁門之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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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業十一年,父皇到太原汾陽宮消夏,八月北巡塞外時,卻被始畢可汗大軍圍困在雁門郡。陳貴妃在聽到消息時立即暈了過去,好不容易醒轉,懨懨的倚在榻上,反反覆覆,抽抽噎噎,只有一句話:“這次我怎麽沒跟著去呢,我是該去的,我怎麽能不去呢,萬一他回不來了呢?”幾次欲起身,幾次暈厥。母妃倒是淡定,依舊念她的佛,描她的字,絲毫不見擔心,不,是絲毫不見她對此事的關心,放佛被圍困的不是自己的丈夫,而是別的不相幹之人。張婕妤和蕭淑儀則忙著打包各自寢殿的財物和順走別的寢殿的珍寶,還找遍了整個長安西市,雇了兩架最大最快的馬車進宮,不亦悅乎。掌事姑姑仍四下打聽各位娘娘的私事,我本來以為經過表姐的事後,她對八卦的興趣應該減弱了,沒想到卻更強了。

“公主放心,次次陛下和娘娘會完完整整的回來的。你有坐在石頭上看魚的閑工夫,不如下來幫我寫寫字。年紀大了,眼睛也不太好使啰。”

“沒什麽不放心的。這十二年來父皇各處巡幸,在長安沒呆上一年,我更是連他面容都不怎麽記得。這次也是,只當他是去遠巡了,唯有些放不下母後。”終歸母後是除了母妃外,對我最好的人。“話說你那本《大隋後宮閑話》還沒編完啊?”我順勢跳了下來。掌事姑姑致力於寫出最詳盡最真實的大隋後宮生活史,還好死不死的拉著我一起。

“早完了。這次是新書,叫《隋帝那些事兒》,還差一章,準備把這次的雁門事件寫進去。你來寫,看到什麽,聽到什麽,如實寫。等你父皇回來,此書絕對大賣,到時分你兩成。”她哈哈的幹笑了兩聲,把這本書塞進我懷裏,就抱著個比她腰還粗的木盆哼著歌幹活去了,留下一臉茫然的我。

始畢可汗引軍急攻雁門,矢發如雨,箭矢沒入房瓴,又快又準,房屋在晃動。季子弟弟好奇的探出屋外,卻被母後一把圈住,母後踉蹌一步,頓在地上,失聲痛哭,雙目紅腫。季子沒見過母後哭,一時手足無措,也跟著嚎啕起來。父皇實在不耐,走出屋門,站在城墻上,箭矢平行而來,似裹挾千鈞之力,身後的黃門情急扯了父皇一把,才讓箭矢堪堪擦身而過。父皇驚惶起身,看到雁門城外黑壓壓的突厥騎兵,連滾帶爬回到屋內,慌忙召集隨從議事。左衛大將軍宇文述勸父皇先率精銳突圍,置之死地而後生,搏一搏。但納言蘇威、民部尚書樊子蓋、內史侍郎蕭瑀等各陳利弊,勸得父皇放棄了突圍的打算。蘇威等又建議父皇許諾重賞守城官兵,下詔停止征東之役,詔令四方募兵來援。父皇一一應允。由是,守城將卒踴躍擊敵,各地守令爭相赴難。同時蕭瑀建議,暗派使臣向義成姑姑求救,父皇也同意了。姑姑利用始畢可汗多疑的性格,以“北邊有急”為辭,勸得可汗抽調了大部分軍隊回去救急。大約始畢可汗更懂得攘外必先安內的道理。

九月,東都及諸郡援兵至太原,浩浩蕩蕩,旌旗蔽空,塵土不絕。始畢可汗疑,率軍北去,雁門之圍解。父皇心稍安,不日將回京。這次帝後雙雙被困雁門,各郡援軍積極來救,大約是我大隋自出征高句麗以來,最齊整最團結的一次軍事行動。期間湧現出了許多可敬可愛的英雄,而李世民,無疑是需要大書特書的一位。

屯衛將軍雲定興奉命在晉陽募兵,李世民應召前來。由於李家積重的家世,雲定興盛情邀請李世民襄助軍機。這個紫薇樓上的圓臉少年,在軍營裏一邊踱步,一邊研究掛在帳上的雁門軍事地圖,雲定興手下的將士卻在這時拿出了幾套進攻方案,比如淩晨時分乘敵不意全面出擊,比如先派出一千人試攻,引誘突厥全部出動,我方再憑借地勢反擊,比如夜間派黑甲軍敢死隊前去偷營等等,雲定興都沈重地搖頭否定,末了他望向李世民:“世民侄兒,依你之見,我軍應該如何?”

李世民靠近兩步,直接坐在地圖旁的草地上,把雙腿舒展地伸開,然後用手指了指對面山腳:“將軍請看,那邊山腳下突厥的帳篷有上千個,應該是突厥的主力,如果我們沖過去,”他用手指了指山下的小平原,又在地圖上勾了一個圈兒,“敵人就要把我們全部殲滅在這裏,和宰頭小羊一樣輕巧。”

雲定興不斷地點頭:“是啊,是啊。”

“至於誘敵來攻,不失為一個好主意,”李世民又朝身前身後的山地指了指,“因為可以在山地上抵消突厥鐵騎的威力。但我方兵力遠遠不足以給敵方造成嚴重打擊。始畢可汗如果發現我們只有這麽萬把人,派個數萬人下馬登山,再另派一軍抄我們的後路,將把我們像老鷹捉小雞一樣給吃了。”

“是啊,是啊。”雲定興更加焦灼了。

“兵法曰:實則虛之,虛則實之。”說到這裏,李世民的語調緩慢到近乎一字一吐,“始畢敢發動全國兵力圍攻我大隋天子,一定是以為我大隋倉促之間來不及救援。而當救援很快到來,他定會感到非常震驚。我軍應該在白天把這數十裏山地的峰巒一個一個給插滿旗幟,到了夜晚就不斷地敲擊戰鼓,始畢將會誤以為我勤王之師正一隊一隊地開過來,震撼恐懼之下,定會驅動騎兵像風雲一樣卷走。這樣,雁門之圍很快就解開了,然後我軍再輕騎乘勢追擊,必定可以有所斬獲。”

“妙計,真是妙計啊。”雲定興以拳擊掌,“對,就這麽辦!世民侄兒,我果真沒有看錯你,我也不想多說了,就照你所說的這麽辦!”

李世民笑了,站起身來,拿開衣服上的草,又開始研究雁門軍事地圖。

後來軍事學家們分析雁門之圍何以能解時,都認為李世民出了很大的力,故布疑陣在兵法中,尤其是敵強我弱時,顯得很重要很關鍵。它不僅需要你揣摩敵人的心思,更需要自己具有破釜沈舟的勇氣。

“姑姑,我寫好了,你看看哪些地方需要改,我再琢磨琢磨。”

“不用了,要改也是我來改,你麽,不懂市場需求,不知道怎樣操作。”她把書舉起來,就著陽光,瞇起縫大的眼睛瞧了瞧,再小心翼翼的把書藏進懷裏,眉開眼笑道:“上次我到太原,聽聞李世民正糾纏著碧玉樓的頭牌,鬧得滿城皆知。李淵趕忙給他下聘,迎娶了長孫家的小姐,想來這長孫小姐應該很有能耐,竟能叫這樣一個紈絝收了心,嘖嘖,還取得了這麽大的功名。改日皇後宴請命婦,我倒要去湊個熱鬧,看看究竟是什麽樣的姑娘,恩,真是不簡單。”微笑一滯,話鋒一轉:“說到底,義成公主心心念念的還是大隋啊。”我真是佩服掌事姑姑這種由此及彼的能力,能將兩個完全不同的事物說到一處。

她的這種能力很強,還能延伸,“對了,你去看過皇上麽?聽說他把自己關在仁壽宮好幾天了。哦,現在他連陳貴妃都不見,你還是不要去自討沒趣了。”今天她話特別多也特別沒條理,又絮絮叨叨自顧自的展開去:“說起來大業五年皇上西巡張掖時,路過長城,做了一首《飲馬長城窟行》,風靡後宮,我還記得幾句‘借問長城侯,單於入朝謁。濁氣靜天山,晨光照高闕。釋兵仍振旅,要荒事萬舉。飲至告言旋,功歸清廟前。’何等恢弘昂揚啊!” 像是突然想起什麽般,搖著我,咋咋呼呼,表情急切:“那次你不是也去了河西麽公主?皇上作這首詩時你在不在旁邊,皇上當時帥不帥啊?”說完,又把我搖了兩搖。

就是因為當時很帥,意氣風發,所以這次從雁門經長城回來,父皇才這麽衰啊。當時有指點江山,揮斥方遒,舍我其誰之意,這次完全是落魄,連劫後餘生的欣喜都沒有。我心想,父皇的時代是一去不覆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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