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上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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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說,父皇差點被困死在雁門,回來後總該反思下這是不是上天的預示,進而考慮要不要下罪己詔什麽的。朝廷的大臣也該分析分析,這是不是歷史的規律,朝代由盛轉衰的拐點啊什麽的。但完全沒這回事,長安仍舊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連上元,都比往年盛大隆重些,好像非如此,不足以展示其作為帝都的氣勢。

母後卻說起江南的上元夜裏,白白的月光下,紅燈籠伴著清淺流水,晚歸的男男女女,哼著歌攙扶著走在青石路上,踏著一地破碎星光,帶來早開的迎春花氣息。說的我和十八妹心裏癢癢,哭著求著要去看長安的上元夜,母後無法,只得放人。於是戌時三刻,我和十八妹從玄武門大搖大擺的走出了皇宮。

這個時辰燈市裏人潮湧動,盛況空前。中央臨時搭起的戲臺上教坊子弟歌舞正酣,聽那歌聲,竟是父皇的《春江花月夜》,看來雁門事件並沒有影響教坊對父皇的歡迎。幾座高高的燈樓把這裏照得亮如白晝。來來去去的人們都穿著新衣,臉上掛著興奮的笑容。小孩子手中拿著造型不同的花燈,開心的跑來跑去。民間的花燈不如宮廷的精致,卻勝在姿態各異,新穎活潑。無論飛禽走獸還是桃李芳菲皆能制成燈,一路熙熙攘攘,綿延不絕。我們只好奮力擠進瓦肆,只見長街兩旁都搭著戲棚子,吹拉彈唱,說書,演百戲,變戲法,打把勢賣藝應有盡有,熱鬧非常。而最有趣的是,皇城裏的燈會多半是尋常百姓家全家賞燈,這裏倒是看到了許多年輕男女,間或還有些衣著華貴的世家子弟與仕女結伴而行,笑鬧在一起,舉止頗為親密。

我和十八妹正抓著頭發看著燈面上的謎題,身後突然傳來了馬蹄聲,聚集的人群開始四散疏開,唯恐被馬蹄踩中。剛轉過身想看看誰這麽無法無天,就瞧見一柄長鐧破空而來,哐當落在馬前。那馬吃了驚停了下來,這時一個婦人慌慌張張出來抱走了站在路中間的小孩子。正疑惑是誰救了這個小孩,就見一人從身後走了出來,徑直到馬前,撿起長鐧,用布擦了擦,站起身,把鐧放在背後,用手拍了拍馬頭,對著馬主人說了句:“宇文大人若有急事請走官道,刀鐧不長眼,鬧市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說罷就邁步往前走了。人群這才反應過來,爆發出洪水般的掌聲,那被叫做宇文的懨懨打馬北去。

“哎你說,這個宇文大人是宇文智及吧,宇文家的只他我沒見過。”我用手肘碰碰妹妹。

十八妹雙手使勁鉸著衣角,直直望著我,似下了極大決心開口:“這不是重點啊姐姐。要不我們去追追他,這是我第一次看見活生生的英雄哎。”

“對哦,快追。”

於是我們很快再次看見了英雄的背影,他和一男一女正並肩上膾樓,看來是要去吃酒。等氣平了後,略一思索,我們也上了膾樓。英雄正和那一男一女坐在窗邊暢聊等菜,由於位置的關系,看不見英雄的正面,卻認清了那一男一女中的男,有了搭訕的理由。

“這麽巧啊,表哥也在這裏。這兩位是?”我指了指英雄和那個女的。

“表哥?”

“妹妹認不出來了?這是李世民表哥啊。”虧得掌事姑姑在李世民雁門獻計後就給我講了李家的事,說細細算下來,他是我表哥。

“啊?他不是,不是圓……”妹妹意識到自己可能說錯了話,捂住了嘴。

“圓什麽?介紹一下,這位是秦瓊,字叔寶;這位是拙荊。”說罷又看了一眼我們,配合道:“這兩位是我遠房表妹。”

“沒什麽沒什麽,她的意思是你瘦了。秦大哥好。表嫂好。”我和他們一一見了禮,妹妹也如法炮制,自是好一番客套。

待坐定後,才有機會觀察這幾位。秦瓊是一身粗布打扮,這個在鬧市就明了。棱角分明一張臉,在武人中也是極剛毅的。特別的是那雙眼,黑白分明觸目驚心卻極溫和,放佛將世事人情全都看透,帶著一股寬和的悲憫。而這樣一雙眼再加上一個笑,用十八妹的話來說,就是將冬日所有陽光都收集在了臉上,舒服得很,看得別人暖洋洋。李世民早已褪下嬰兒肥,長成了人見人愛的少年模樣。他旁邊的女子,和母妃一樣,皮膚雪白眉目極淡,似把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收斂了進去。但也不同,母妃的淡,細看能看出冷來,這位表嫂的淡,卻透著親切,透著善。

我們一桌五人,就這樣邊吃邊聊了起來。哦,不,是五人吃飯,四人聊天,長孫表嫂從始至終一言未發,忙著給李世民夾菜,給我們倒酒。大部分時間都是我在向秦大哥問東問西,而秦大哥偶爾提起他行俠仗義的經歷,更是惹得我和妹妹激動不已,仿若上場的是自己。這頓飯在我的東拉西扯中吃了很久,完了之後想像大俠一樣把銀子擲在桌上,高呼:“小二結賬。”一摸口袋才發現沒帶錢,只得訕訕的呆立在一旁,陪著笑臉,接受李世民似笑非笑的審視,看著他掏錢付賬。

我們五人結伴走在街上,大約是今夜秦大哥的事跡傳遍了長安城,人群認出他來,自動讓出一條路讓我們穿行。旁邊的十八妹用手絹捂住嘴癡癡地笑起來,幾不可聞。“怎麽了你?”

她並不回答,只用手指了指秦大哥,再指指樓上,又俯下身去抱著肚子笑開,我們都擡起頭。原來是一大群女子站在窗邊往下窺視秦大哥,見他擡頭,都發出興奮的尖叫。隨即又把花啊,手絹啊,荷包啊丟了下來,我們周圍的女孩子也都掏出隨身攜帶的小飾物丟過來。甚至有女孩子直接跑到秦大哥面前來,將手絹塞到他手中。秦大哥更加不知所措,掌上的手絹丟也不是,放也不是。十八妹不知何故,取過秦大哥掌上的手絹,放進自己懷裏。“這手絹還挺香,送我吧大哥。”秦大哥趕忙把手絹給妹妹,如得大釋。

側過身,看見李世民楞楞的看著十八妹,遂打趣道:“說來去年雁門救駕時表哥也是個英雄,還被賜騎馬繞長安城三圈,可有這待遇?”

他掉過眼來望著我良久,輕笑出聲,“那倒沒有。”

“表哥的待遇在碧玉樓裏,只是苦於表嫂在這兒,不好施展。”十八妹有些喝多了,膽子大了,難得直爽的開口,卻越弄越糟。

李世民的眉頭有些皺,狹長的眼睛卻只望向我。

“妹妹怕是聽錯了,二哥從沒去過碧玉樓,想是謠傳。”表嫂難得開口,卻是為了維護夫君。

“我就不和你們往前走了,還是先回客棧裏睡一覺,明早好回山東交差。”秦大哥許是怕前面也有女孩窺視,急忙開溜。

“明早?晚一天不行麽?山東?遠不遠啊?可要把錢帶夠。”

“放心吧。”許是看到了妹妹的不放心,又補了一句,“我會再來長安的。”就回客棧了。

李世民他們也在此地和我們作別,要回高家了。行前,表嫂拉住我問:“我叫長孫悠,以後你們可以來太原李府找我。卻不知妹妹怎麽稱呼?”我想,也許再也見不到了,就告訴了她我和妹妹的名字。結果她深深看了李世民一眼,連說兩句,“怪不得怪不得”就自行走開了。李世民又望了我一眼,漆黑的眸子裏看不出一絲情緒,覆去追長孫悠了。我和妹妹只好返宮,一路上她都在聞那塊手絹,還呵呵直笑。

“行了,知道你喜歡秦大哥,含蓄點行不?”我白了她一眼。

“你怎麽知,不對,誰說我喜歡他?”

“都寫在臉上啦,傻瓜。”我戳戳她的臉,她倒好,把臉整個埋在掌心裏。

“不過你是怎麽想到要去追的,就因為他背影高大挺拔?萬一正面很醜呢?你又不是沒見過背影很好看,正臉慘不忍睹的。”

“是嗎?”,妹妹放下手掌,嬌羞開口,“不會的,戲文裏路見不平慷慨出手的英雄都不會長的太難看。英雄麽?就算難看一點也沒關系。不過誰想到,這次我們......”還沒說完,又把臉遮了起來。這丫頭。

不過,李世民怎麽會來長安呢,還帶了夫人?莫非真的是因為高家?哎,搞不懂,先回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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